一个月后。
秋深。
风凉。
...
荆湖总舵的练功场上。
气氛比秋风还冷。
...
两位长老。
一位姓郑。
叫郑铁山,五十八岁,掌外务。
一位姓冯。
叫冯叁柒,五十六岁,掌内务。
两人并肩站着。
中间隔了三尺。
三尺如天涯。
...
弟子们在练擒龙拳。
郑铁山负责教拳法。
冯叁柒负责教步法。
...
“出拳要直!”郑铁山声音硬邦邦的。
“步法要活!”冯叁柒声音软绵绵的。
...
一个年轻弟子出拳。
拳直了。
步法乱了。
...
郑铁山皱眉:“拳要对!”
冯叁柒摇头:“步要先!”
...
弟子左右为难。
看看郑铁山。
看看冯叁柒。
拳不知该直还是该曲,步不知该进还是该退。
僵在原地。
...
这不是第一天。
已经一个月了。
自从上个月底。
两位长老在议事堂为“去年那批冬衣该发给谁。”
大吵一架后,就再没说过话。
不吵。
不闹。
只是冷战。
可这冷。
比吵更伤人。
...
传功时,各教各的。
议事时,各说各的。
吃饭时,各坐各的。
...
弟子们私下议论:
“郑长老和冯长老怎么了?”
“去年的事,还没过去?”
“听说冯长老的侄子没分到冬衣,冻病了。”
“郑长老说那是按规矩分的。”
“规矩是死的……”
...
话传到梦天寒耳朵里。
他去找两人谈过。
各谈一次。
...
郑铁山说:
“帮主,我没错。”
“冬衣是按各分舵实际需求分的。”
“冯叁柒的侄子只是普通弟子,不够资格领新衣。”
冯叁柒说:
“帮主,我不争。”
“只是我那侄子身子弱,冻出病来,现在还没好利索。”
两人都说:“个人恩怨,不影响帮里。”
但已经影响了。
...
练功场上。
弟子们学得乱七八糟。
外务和内务的交接,频频出错。
议事时。
两人意见永远相左。
...
像两股拧着的麻绳。
越拧越紧。
...
梦天寒又去找了一次。
这次,两人同时在场。
“二位长老,能否各退一步?”
郑铁山板着脸:“我按规矩办事。”
冯叁柒垂着眼:“我没什么可退的。”
...
话没说死。
但比说死更僵。
...
梦天寒回到房间。
看着桌上文书。
看着墙角的天龙棍。
棍身上的酒葫芦轻轻晃动。
“文心”二字在烛光里泛着温润的光。
...
他想起了天香谷。
想起了师妹白芷。
...
白芷今年二十岁。
天香谷年轻一代中最出色的弟子。
医武双修。
一手“素手回春”能治外伤,也能治心病。
...
去年在襄州的重阳比武大会上。
梦天寒亲眼见过白芷调解两派纷争。
孔雀山庄和铸神谷的人因为比武下手重了起争执。
白芷不评理。
只问症。
“孔雀山庄弟子倒地了怎么还不停手。”
“铸神谷为何不让一步?”
问清了。
症结在“面子”。
于是她提议:“以和为贵,双方定为平手,比武大会上,共坐副席。”
两家都满意。
...
望。闻。问。切。
...
梦天寒铺纸。
研墨。
提笔。
...
写信。
白芷师妹如晤。
见字如面。
帮中两位长老,因旧怨冷战月余。
传功授艺皆受影响。
为兄调解无力。
二人各执一端,互不相让。
素闻师妹精于医道,善解心结。
此等心病,当如何医?
若有良方,望赐教。
师兄天寒顿首。
...
写完。
封好。
叫来弟子。
“送天香谷,白芷师妹亲收。”
“是!”
...
又等。
七日后。
回信到了。
...
信不厚。
但附了一包东西。
...
打开。
是四色丝线。
红。黄。青。白。
每色一卷。
丝线细软。
光泽柔和。
...
丝线旁,有一小袋干花。
香气清雅。
...
白芷的信写在素笺上。
字迹娟秀。
清丽。
天寒师兄:
信已收到。
二人冷战,如气血淤堵。
不疏则痛,不通则僵。
天香医武合一。
望闻问切,亦可治人心。
望其神色。
观二人气色,可知郁结在何处。
闻其声息。
听二人言辞,可辨怨气从何来。
问其症结。
探往事缘由,可明心结为何物。
切其脉象。
把当下要害,可定化解之方。
附四色丝线,乃天香谷和气香囊所需。
红活血,黄顺气。
青化瘀,白通络。
香囊制法如下:
取四色丝各一缕,混编成络,内填干花,悬于议事堂梁上。
香气散开,可宁心静气。
另,天香素手回春要旨——
顺气活血,化瘀通络。
化解恩怨亦如是:
顺其情,导其气,化其淤,通其络。
望师兄善用。
师妹白芷谨上。
...
梦天寒拿起丝线。
摸了摸。
柔软。
坚韧。
...
他拿起干花闻了闻。
清香。
醒神。
...
望闻问切。
顺气活血。
他想了想。
...
次日。
午后。
梦天寒先去找郑铁山。
在练功场边。
郑铁山正在指点弟子。
“肩要沉!肘要坠!”
梦天寒站在一旁。
看。
望其神色。
郑铁山脸色偏红。
眉间有川字纹。
说话时嘴角下抿。
——气郁于心。
...
“郑长老。”
“帮主。”
“去年冬衣之事,冯长老的侄子,后来如何?”
郑铁山顿了顿:
“病了一场,修养了三个月。好了。”
“冯长老可曾再提?”
“没提。”
郑铁山声音硬,
“但每次见我,眼神都不对。”
...
闻其声息。
声音硬。
但硬中有愧。
...
“当时分衣,可有通融余地?”
“有。”
郑铁山沉默片刻,
“若我知道他身子那么弱,或许会多批一件旧衣。”
“但规矩……规矩就是规矩。”
...
问其症结。
症结在“规矩”与“人情”之间。
梦天寒没再多说。
离开。
...
又去找冯叁柒。
在内务堂。
冯叁柒正在对账。
算盘打得噼啪响。
...
梦天寒站在门口。
看。
望其神色。
冯叁柒脸色偏白。
眼下有青影。
拨算盘时手指微颤。
——气血不调。
...
“冯长老。”
“帮主。”
“去年冬衣之事,还怨郑长老吗?”
冯叁柒手指停了停。
“不怨。”
声音轻,
“只怨我侄子身子不争气。”
“可心里还有疙瘩?”
冯叁柒沉默。
良久。
“帮主,我不是怪他按规矩办事。”
“只是……当时我去求他。”
“话没说两句,他就拿规矩压我。”
...
闻其声息。
声音软。
但软中有伤。
...
“若当时郑长老语气缓和些,可会不同?”
“会。”
冯叁柒点头,
“只要他肯听我说完。”
“肯给我一句暖话,一件旧衣也行。”
...
问其症结。
症结在“态度”而非“事实”。
梦天寒心里有数了。
...
当晚。
他在自己房里。
点灯。
铺开丝线。
红。黄。青。白。
...
他开始编。
没编过。
手笨。
第一次,线缠在一起。
解开。
重来。
...
想起天香“素手回春”要旨。
顺气活血。
化瘀通络。
...
编络时,要顺。
要柔。
要一点点来。
...
第二次。
好些。
红黄青白四缕丝,慢慢交织。
编成一个络子。
不大。
但工整。
...
填进干花。
系上口。
成了一个香囊。
...
香气散开。
清雅。
宁神。
...
他拿着香囊。
看了看。
顺气活血。
化瘀通络。
恩怨如淤血。
要顺其情,才能活血。
要导其气,才能化瘀。
要化其淤,才能通络。
...
次日。
晨。
梦天寒把郑铁山和冯叁柒叫到议事堂。
两人站在堂下。
中间还是三尺。
...
梦天寒没坐主位。
他站在两人中间。
手里拿着香囊。
“二位长老,可知这是什么?”
两人抬头看。
摇头。
...
“这是和气香囊。”
梦天寒说,
“天香谷的师妹所赠,可宁心静气。”
他把香囊挂到议事堂正梁上。
轻轻一推。
香囊晃动。
香气缓缓散开。
...
红黄青白四色丝线在晨光里泛着柔光。
“去年冬衣之事,”
梦天寒转身,“
郑长老按规矩办,无错。”
郑铁山一怔。
冯叁柒低头。
...
“冯长老心疼侄子,也无错。”
冯叁柒抬头。
郑铁山皱眉。
...
“错在何处?”
梦天寒看着两人,
“错在气不顺。”
“郑长老,你当时若肯多听冯长老说一句。”
“肯给一句暖话,一件旧衣,今日便无此结。”
郑铁山沉默。
...
“冯长老,你心里凉的,不是一件冬衣,是郑长老当时的硬。”
冯叁柒沉默。
...
“如今,气已淤了一月。”
梦天寒指着梁上香囊,
“该化了。”
他走到郑铁山面前。
“郑长老,你可愿说句暖话?”
郑铁山嘴唇动了动。
良久。
“冯老弟……去年的事,我说话冲了。”
“对不住。”
...
他走到冯叁柒面前。
“冯长老,你可愿接这句暖话?”
冯叁柒深吸一口气。
“郑老哥……我也较真了。算了。”
...
香囊轻轻晃动。
香气弥漫。
...
两人对视。
三尺距离。
慢慢缩短。
两尺。
一尺。
并肩。
...
“还有一事。”
梦天寒说,
“冯长老的侄子,身子可大好了?”
“好了。”
“武功可有落下?”
“落下一些。”
“郑长老,”
梦天寒看向郑铁山,
“可否抽空,单独指点他几日?”
郑铁山点头:“好。”
...
冯叁柒拱手:“多谢郑老哥。”
郑铁山还礼:“应该的。”
...
散了。
午后。
练功场上。
郑铁山和冯叁柒并肩而立。
一个教拳。
一个教步。
“出拳要直,步法要活——”
“二者得兼,方是擒龙。”
弟子们练得顺畅。
再无滞碍。
...
梦天寒站在远处看着。
看了很久。
然后转身。
回房。
...
他给白芷写回信。
白芷师妹:
香囊已挂。
和气已生。
望闻问切,果有奇效。
二位长老今日并肩传功,恩怨尽消。
多谢师妹。
他日来荆湖,请品茗论道。
师兄天寒谨启。
...
写完。
封好。
送走。
...
他走到墙角。
拿起天龙棍。
握在手里。
沉甸甸的。
暖。
...
棍身上的酒葫芦晃了晃。
“文心”二字在秋阳里泛着温润的光。
...
他拔开塞子。
喝了一口。
酒依旧很烈。
但今日。
他觉得格外平和。
...
窗外。
有弟子在练拳。
拳风声。
步法声。
和谐如一。
...
他坐下。
开始批文书。
笔尖沙沙。
不急不缓。
像在行一套舒缓的医法。
望其神色。
闻其声息。
问其症结。
切其脉象。
...
顺气。
活血。
化瘀。
通络。
...
——第五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