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济举起一块饼
饼上还有芝麻
芝麻睁着眼睛
看洛浦

“千变万化不离这个
这个是不二的”

洛浦的眉毛跳了一下：
“何为不二？”

临济又把饼举高
高到饼的影子
盖住了整个禅堂：
“你看这个”

洛浦不服
不服的嘴角
挂着半粒未嚼的盐：
“若说这个就是不二
世上有万物
个个不二
合起来岂不成了
千千万万个一？”

临济一巴掌
拍在饼上
饼没碎
空气碎了
碎成一句骂：
“屎尿见解！”

洛浦回怼：
“你是罗公照镜
我是李婆映水
大家彼此彼此
哪来什么不二？”

临济忽然笑了
笑得饼上的芝麻
自己跳下来
排成一队
在地上写了个字：
“屁”

——放屁拉屎的那个
才是真不二
你见到他了吗？

二

说起这块饼
它可不是普通的饼
它从龙潭来
龙潭有个崇信
每天提着十个饼
走过一条小路
小路尽头是天皇寺
寺里有位道悟

道悟吃九个
留一个
递回去：
“这个送你
庇佑你的子孙”

一次
两次
三次
饼在两只手之间
来回了无数趟
像一封信
没有字
却把收件人
写成了寄件人

崇信终于起疑：
“这是我的饼
为何又给我？”

道悟眼皮都没抬：
“是你拿来的
还给你
有什么不妥？”

不妥在哪里？
崇信挠头
头屑落下来
落在饼上
饼长出芽
芽上坐着一个人
那个人
正是自己

“是汝持来
复汝何咎？”
带来饼子的那个人
与带回去那个人
难道不是同一个？
若见到了他
别说子孙受益
天地万物
都得他一口饼气

三

天皇道悟放下钓竿
千尺长纶
钓的是
透网金鳞
龙潭崇信接过饼
饼变成镜子
镜子里没有别人
只有自己天天送饼
天天接饼
天天吃饼
饼吃完了
手还在
手还在问：
“谁的手？”

马祖道一也在问
每天吃饭
百丈怀海揭开盖子
马祖拿起一块胡饼
举到半空：
“这是什么？”

堂下几百双眼睛
看着那块饼
饼就是饼
饼不是饼
嘴张了又合
合了又张
没有一个人敢说
“这是胡饼”

一天
两天
三年
饼在问句中
发酵了三年
长了三年的霉
霉斑拼成一个字：
“你”

四

那天饭后
马祖带百丈散步
野鸭从头顶飞过
翅膀扇动的风
吹散了三年沉默

“那是什么？”
马祖问
语气和问饼时
一模一样

百丈脱口而出：
“野鸭子”

——放松了
忘了防备
忘了“答案不简单”
嘴比心快
快了三年的距离

“野鸭子去哪里了？”
“飞过去了”

马祖的手
突然抓住了
百丈的鼻子
一拧
——不轻不重
正好把三年的疑问
拧成一个“啊”字

“啊！好痛好痛！”

马祖松手
望着百丈的眼泪
那眼泪不是泪
是三年没敢吃的饼
化成了水：
“还说野鸭飞过去了吗？
它真的飞过去了？”

百丈捂着鼻子
鼻子肿了
肿成一个问号
问号弯下去
弯成鞠躬的样子
他笑了
笑的时候
鼻血滴在地上
长出一块
热腾腾的胡饼

五

野鸭子没有飞过去
飞过去的是
“野鸭子”三个字
觉知野鸭子的那个
还站在这里
鼻子正疼
疼比野鸭更真实
比饼更原始

过去的是什么？
是镜子里的光影
是饼上的芝麻
是飞过的鸟影
是“屎尿见解”这四个字
是“罗公照镜”这出戏
是那个
以为饼会飞走的
错误的念头

大地山河全体露
露在哪？
在鼻头被抓住的
那一拧
在“啊”的那一声
那个“啊”
不二
与胡饼不二
与野鸭不二
与送饼接饼的崇信不二
与问饼答饼的百丈不二
与此刻读诗的你
不二

六

临济骂洛浦“屎尿见解”
洛浦回骂“罗公照镜”
两个人都笑了
因为骂人的那个
和被骂的那个
是同一面镜子的
正面和背面
正面照李婆
背面照罗公
镜子不知道
自己是谁
只知道自己
什么都能照

放屁拉屎的
就是这面镜子
它不嫌弃屎尿
不拣择饼与野鸭
它照见什么
就是什么
它照见“不二”
就叫做不二
它照见“千差万别”
就叫做千差万别

你问它：“你是谁？”
它举起一块饼
饼上全是芝麻
芝麻开口说：
“是你拿来的
还给你
有什么不妥？”

你接住饼
饼在手里
化了
化成一滩水
水里映出
天皇道悟的脸
马祖道一的脸
临济义玄的脸
洛浦元安的脸
最后是你的脸
你正张着嘴
想问什么
嘴里的舌头
自己打了自己
一个耳光

七

百丈后来回到僧堂
看见那块
问了三年没回答的饼
他走过去
拿起饼
咬了一口
饼是脆的
咔嚓一声
像鼻骨复位的声音

有人说：“野鸭子公案”
百丈把饼屑吹掉：
“什么野鸭？
不过是
鼻子饿了”

鼻子饿了
要吃什么？
吃饼
饼是什么？
是“是汝持来”
是“复汝何咎”
是“这个是什么”
是“飞过去了”
是“啊”

那个“啊”
一出口
野鸭飞回来
歇在饼上
饼飞到天上
变成月亮
月亮掉进井里
井里有人
正在照镜
镜中无物
只有一行字：
“不二”

八

现在这块饼
传到了你手里
你看着它
芝麻像眼睛
眼睛问：
“这是什么？”

不要说“胡饼”
不要说“不二”
不要说什么都不说
不要举起
不要放下
不要拧自己鼻子
不要怕疼

你就咬一口
咔嚓
疼吗？
疼就对了
疼的那个
就是临济举饼的那个
就是马祖拧鼻子的那个
就是天皇道悟还饼的那个
就是龙潭崇信疑了千百劫
忽然看见
饼是自己
手是自己
送是自己
接是自己
吃是自己
被吃
也是自己

自己咬自己
咬出一个洞
洞没有边
洞里有一块
永远咬不完的
胡饼
饼上写着：
“千变万化不离这个
这个是不二的
二是不这个的
你看着办吧”

你看着办吧——
这句话
比所有禅机
更咸
咸到读诗的这一刻
你咽了一口唾沫
唾沫里有块饼
饼里有只野鸭
野鸭正在飞
飞的时候
回头看你
用马祖的嘴说：
“那是什么？”

你终于开口：
“是我。”

野鸭点点头
飞进你的鼻孔
你的鼻孔里
有一座寺
寺里有一块饼
饼上坐着一个
正在拧自己鼻子的人
他一边拧一边笑
笑声响彻三千世界：
“好疼！
好一个
不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