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岁月留声 故乡的歌谣





自我记事时起,母亲的歌声便伴随着我的童年。她不识字,却记得许多歌词。最常哼的是《摇篮曲》,那曲调软软的、暖暖的,像春天傍晚的风。稍大些,她又唱起《全世界人民团结紧》:“嘿啦啦啦啦嘿啦啦啦,天空出彩霞呀,地上开红花呀……”母亲边做针线边唱,声音不大,却格外清亮。有时二哥也跟着哼,他虽有哮喘,唱起《十五的月亮》来,却是一字一句,铿锵有力。我便是这样,一不小心,也跟着学会了。

说起来,我们家人人都爱唱。母亲那边的舅舅们,非常喜欢唱柳腔、茂腔,那些地方戏的调子婉转悠长,带着浓重的乡土气息。每逢年节,舅舅们聚在一起,你一段我一段地唱,屋子里便充满了那种独特的韵味。父亲和爷爷、叔叔他们则喜欢表演吕剧,逢年过节或者村里办喜事,他们总要登台唱上几段。《借年》《李二嫂改嫁》这些戏,我从小听到大,耳朵都听出了茧子,可每回听还是觉得有滋有味。
我们哥四个也都非常喜欢音乐。大哥永顺、二哥永召、四弟永中,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心头之爱。他们经常唱的歌里,有自己的人生酸甜苦辣、喜怒哀乐、爱恨情仇。大哥爱唱那些苍凉的老歌,每一句都像是从生活里熬出来的;二哥永召口哨吹得好,歌声也格外动人;四弟永中年纪最小,唱起歌来却有一股不服输的劲头。歌声在我们家,就像吃饭喝水一样自然,是日子里不可缺少的东西。

二哥不光爱唱歌,还愿意吹口哨,并且吹得很专业。他能用口哨吹出好多那个年代流行的歌曲,调子准、气息稳,声音清亮得像竹笛。他吹《十五的月亮》的时候,那旋律在他唇间流转,我常常听得入了神,觉得比唱出来的还好听。他吹《骏马奔驰保边疆》,哨声悠扬,仿佛真有一匹骏马在草原上奔腾。夏天的傍晚,二哥坐在院子里吹口哨,邻居们都说好听,有时还专门凑过来听。我那时候就想,嘴巴真是一个奇妙的乐器。
说起二哥,还有一段趣事。当年二哥和二嫂正在处对象,因为二哥个子矮,又有哮喘,家里条件差,文化水平也不高,二嫂和她的家人起初不是太看得上。可巧二嫂的父亲爱拉二胡,拉的曲子,二哥大多都能唱出来。老人家拉一曲,二哥就跟唱一曲,调子准、味道足,一来二去,老丈人先点了头。他对家里人说:“这小伙子别的不说,懂音乐,有灵性,心眼也差不了。”就这样,音乐成就了二哥的姻缘。如今想来,若不是那些歌,二哥的人生或许是另一番光景。歌声不仅陪伴了他,还成全了他。
小时候,有次闯关东的大哥回来,给我买了一只口琴。那是我第一次见到口琴,银亮的壳子,密密的小孔,放在嘴边一吹,便流出清亮的音符。大哥用口琴演奏《北京的金山上》《苏武牧羊》,我听得如痴如醉,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把口琴,心里羡慕极了。从那以后,我便缠着大哥教吹口琴,虽然没有学得很精,但那份对音乐的热爱,却在那时扎下了根。

在我的童年时期,最难忘也是我最珍贵的一件礼物,是驻我们村的昌潍地区党校学员张学安大哥哥特意送给我的一只竹笛。他知道我特别喜欢音乐,临别时,把他心爱的竹笛送给我作为纪念。那时候我还小,接过竹笛的手都在微微发抖——那不仅仅是一支笛子,那是一份沉甸甸的情谊。看到这只竹笛,我经常想起他用竹笛吹奏动听歌曲时的神态:他微微侧着头,手指在笛孔上轻盈地跳动,眼睛半闭着,整个人都沉浸在旋律里。那画面,深深地刻在了我的记忆中,让我对他思念到如今。遗憾的是,从1976年至今,我俩一直处于失联状态,但那只竹笛,我至今还珍藏着,虽然笛身已经有了岁月的痕迹,可每当拿起来,仿佛还能听见他吹出的那些曲子,还能看见的模样。
从小我最崇拜的人就是解放军。村里来了电影,放的是打仗的片子,我总能从头看到尾,眼睛都不眨一下。最爱听的是军歌,最爱唱的也是军歌。那些雄壮的旋律,像一列列整齐的队伍,从我的心上走过,每一步都踏得大地震动。
小时候看电影,银幕上的故事引人入胜,而那些歌曲更是深深印在了我心里,至今记忆犹新。上小学时看电影《雷锋》,里面的主题歌曲《小松树快长大》使我耳熟能详,深受鼓舞;还有电影《闪闪的红星》中的主题曲《红星照我去战斗》,每次听到“小小竹排江中游”,总是让我心潮澎湃,热血沸腾。再加上《地道战》里的《太阳出来照四方》,以及《上甘岭》里的《我的祖国》那句“一条大河波浪宽”,唱出了对这片土地最深的热爱。这些歌曲,对我的世界观、人生观、价值观产生了深远的影响。它们让我懂得了什么是正义,什么是勇敢,什么是家国情怀。

上小学一年级时,班主任滕家香老师——一位男老师——教我们唱歌。音乐课上,他用二胡为我们伴奏,那琴声悠悠的,带着一股说不出的韵味。我们便跟着二胡的旋律,齐齐地唱《学习雷锋好榜样》《我是公社小社员》《三大纪律八项注意》。二年级入少先队那天,我们站在队旗下,举着右手,唱《中国少年先锋队队歌》。那时候觉得,歌声里有一种庄严的东西,让人不自觉地挺起胸膛。
初中时,音乐老师钟老师教我们唱《祝酒歌》《牧羊曲》《我们的生活充满阳光》《在希望的田野上》。钟老师弹得一手好琴,她的歌声像泉水一样清澈。记得她教我们唱“我们的未来,在希望的田野上”时,眼睛里闪着光。我想,那大概就是歌里唱的“阳光”了。
高中时,学校广播里每天早晨都放沈小岑的《早晨》。“清早听到公鸡叫,喔喔,推开窗门迎接晨曦到……美好时光不要辜负了。”那旋律轻快明亮,像晨光一样洒满校园。那时候还常听王洁实、谢莉斯演唱的《校园的早晨》——“沿着校园熟悉的小路,清晨来到树下读书……”那清亮的男女对唱,像早晨的露珠一样纯净。两首《早晨》,陪伴我们度过了无数个充满希望的清晨。

班主任王延安老师还会用脚风琴演奏《大海啊,故乡》。他弹琴时微微闭着眼,我们便静静地听。那琴声悠远深情,伴随着“小时候,妈妈对我讲,大海就是我故乡”的旋律,仿佛真的让人感受到了海风的吹拂与故乡的温暖。
也是在那时,我报名参加了学校的五千米比赛。跑到最后几圈,双腿像灌了铅一样沉重,就在我几乎要放弃的时候,操场上的大喇叭忽然响起了《运动员进行曲》。那激昂的旋律像一剂强心针,猛地注入了我的身体。我咬牙飞奔起来,竟然超过了学校的专业运动员,拿到了第二名。冲过终点线的那一刻,我弯着腰大口喘气,心里只有一个念头:音乐真有一种神奇的力量。
1987年,我考入山东省司法学校,到了济南。那时母亲还健在,每次收到家里的来信,心里便暖暖的。记得去济南上学后的第一个中秋节,班长要求我们87级5班的每一个同学都要表演一个节目。我看着自己身上比较陈旧的衣服和脚上那双旧鞋,联想到自己以后将要从事的法官职业,便随口唱了一首《济公》的主题歌:“鞋儿破,帽儿破,身上的袈裟破。你笑我,他笑我,一把扇儿破……哪里有不平哪有我,哪有不平哪有我。”那略带自嘲的歌声里,藏着少年人质朴的自尊,也藏着我对公平正义最初的懵懂向往。

晚自习前,同学们围聚在大教室的彩色电视机前,等着看山东电视台的《每周一歌》。费翔的《呢喃》《读你》《冬天里的一把火》,凤飞飞的《枫叶情》,让我们如痴如醉。每当听到《走过咖啡屋》《粉红色的回忆》等一系列歌曲时,我会完全沉浸在当时的青春岁月中难以自拔。有一次播放《两地书·母子情》和《热血颂》,我忽然想起了母亲,泪水一下子涌了出来。那是我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歌声不仅能让人快乐,还能让人流泪,让人在泪水中得到某种升华。


作者简介
滕永双,山东平度人,中共党员。法律硕士。先后被授予“全国人民法庭优秀法官”“全省法院审判业务专家”“山东省法庭工作先进个人”“青岛劳模”“青岛首届十佳法官”等荣誉称号多种,获省高院个人二等功3次,集体一等功3次。
业余喜文学创作,有散文诗歌百多篇在《山东法制报》《山东检察报》《大众日报》等期刊发表。

主播简介
余亚平,女。出生留守于东南沿海,学习工作在黄土高原,退休定居于上海。向往美好,助人悦己,贵在坚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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