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1980年代我们听到的通俗歌,很多是从翻录的磁带里得来。有的甚至是翻录的翻录的翻录,随着翻录次数越多,效果会越来越差。这也导致另外一个结果,没有封皮的磁带,能听出是谁唱的已经很了不起了,至于唱歌人的长相、年龄等情况,则一无所知。
比如,翻唱刘文正最多的张行,整整比刘文正小十岁。刘文正1952年出生,到1985年已经三十多岁了,是我们的“小叔叔”级别;而张行才二十岁多点,充其量是我们的“哥哥”。
我们却分不清哥哥和叔叔。
那时候,流行歌曲正在民间迅猛传播,情呀爱呀的,渐渐地不算做“靡靡之音”了。虽说学校依旧三令五申不许男女生谈恋爱,但是说出的理由显然力度小得多。老师们说,谈恋爱不好,会影响学习,而不是之前的可能犯“流氓罪”之类。
那个年代,男女之吸引,在十八、九岁时是最神秘也最甜蜜的。特别是我们上学的高中,聚集着一百五十公里铁路沿线附近的学生。人们之间多没有过小学的糗事记忆,很少有共同的初中往事,是而互相之间不了解的方面太多,这更平添了神秘感。高中大多数学生住校,校园又是在镇子最边上,翻过墙去就是玉米地,多走几步就是一片树林,这为偷偷谈恋爱提供了青纱帐和暗夜的绝佳掩护。
在这个每年有12个月的春季中,邓丽君、刘文正和张行们繁茂地生长着。
刘文正有一首歌叫《迟到》,“你到我身边,带着微笑,也带来了我的烦恼。我的心中,早已有个她,她,她比你先到”。这分明是三角关系的歌,却能在恋爱小白群体依旧大肆流行。我想,可能幻想中的爱与被爱甚至是三角多角纠结,一定是每个人心里的向往,是自我角色扮演。
班上最能谈恋爱的是我的发小C。我们打小儿就在一起,是那种无话不谈的朋友,甚至会商量谁去追某个女同学,两人绝不撞车。C喜欢刘文正,也有渠道弄到磁带。《兰花草》、《乡间的小路》、《外婆的澎湖湾》等都是从刘文正的磁带里学来的。当谁被一个女孩子拒绝了,也会拿刘文正的《阿美阿美》解闷。
今天今天你要老实讲
我是否有希望
虽然我是个穷光蛋
人又长得不怎么样
但是你要想一想
看看自己的长相
大多数时候,被拒的男生唱几天这首歌,就被治愈了,转头去寻觅新的对象。C也是这样。他的本事是很少失败,他用眼睛瞄几次某个女生,晚自习上准会发现他们的座位是空的,十有八九那会儿他们在南菜田或某棵老龄大柳树下卿卿我我。
要是找不到刘文正,就拿张行解渴。那时候,我们以为这两个人同岁,甚至不知道张行是上海人,以为他也是说普通话的台湾人。
《小秘密》这首歌就是先从张行的翻唱率先知道的。
我心里埋藏着小秘密,我想要告诉你
那不是一般的情和意,那是我内心衷曲
我心里埋藏着小秘密,从没有再提起
这秘密写在我心底,永远变成回忆
在一个偶然的机会里,匆匆地与你相遇
对你有无限依恋,那正是我的秘密
这样的歌词,正是暗恋而不敢表达的人的心迹。远远地,自己喜欢的女生走过来,眼睛不看她,嘴里却一本正经唱《小秘密》,逼得她脸上飘出红云,不得不绕一个弧形的小弯躲一躲,对唱歌者也是一种满足。似乎是表达了,释然了,又似乎是那点好感已经往事如风。
我和C对《小秘密》情有独钟,而且在里面约定了自己的秘密。
那时候,调皮的男生偶尔会三五成群趁着夜色去“围猎”躲在暗处的恋人。他们假装路过,大声说话,向着那颗遮蔽两人的大树走去。树后的人听见有人走近,大气儿也不敢出。毕竟,谈恋爱属于私密,且曝光了校长还要在第二天操场上点名批评,故而紧张得要命。
调皮群体其实也只是吓唬,快走尽了也就大声说笑着拐弯离去,目的就是心理威慑。
我也干过这种吓唬人的事儿。
有一天夜里,我知道某棵大树后边有人,但不知道是哪一对儿,就与几个同学大声说笑着逼近大树。当C听出我的声音后,从合抱的树干后传出《小秘密》的哼唱,我就知道是他了。
那会儿,他正与一名从北京转学来的牛奶一般白皙的“北京娃”恋爱,火热得胶漆。他那么一哼哼《小秘密》,我就知道是他,拉着几个同学早早离开,不去吓唬他了。之后,《小秘密》就成了夜晚活动的真秘密,想必不是我骚扰,他也会哼《小秘密》,以此减少焦虑吧。
前两年,传出刘文正在美国去世的消息,可是感伤了好一阵子。后来又有辟谣,说是刘文正为避免打扰,故意放出的假消息,竟有一种失而复得的窃喜。(20260619,乌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