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千年前的海浪拍打着白石村的礁石
东夷人的篝火点燃了晨雾中的芝罘湾
面对太阳,他们在陶片上刻下光芒四射的纹路
把文明的火种种进了这片海岸
夏商周的海风里建起了莱子古国
莱夷的鱼,莱夷的盐,莱夷的青铜与贝币
流动着半岛最早的富庶与安然
齐鲁争霸的马蹄渐行渐远
“东莱”“东牟”的名字刻进了五千年
秦始皇三次在阳主庙前望海不语
长生不老,文治武功
他命李斯刻之于不灭的顽石
他不知道
只有活着爱着生生不息地耕海牧云
才能在这块土地上传承千万年
明洪武三十一年
芝罘筑起奇山守御千户所
北山上燃起了墩台狼烟
这座城第一次用“烟台”二字叫响
所城里的青砖灰瓦石板路
藏着老烟台最深的烟火人间
六百多年了
这座城真正的根从未走远
一八六一年
烟台代替登州辟为通商口岸
英、法、美、意等十七国
在烟台山下建起了红瓦尖顶的领事馆
万国建筑的廊柱与拱窗里
爵士乐在留声机上刺耳地旋转
李鸿章三次登上岿岱山
克虏伯巨炮昂然耸立
表海风雄威振罘山
东西炮台遥相对峙
像两个沉默的句号守着这片海湾
中日黄海大战的那个甲午年
巨炮却未发一弹
从此烟台人记住了一个道理
炮台守不住海疆
能守住这片海的只有全民抗战
最先擎起这火把的人名叫许端云
慷慨就义在军阀张宗昌的枪口下
年仅二十六岁的他没能看到天亮
但他就是光明本身
执笔也执枪的县委书记郑耀南
发动玉皇顶起义
建起胶东最大的抗日武装
山东人民抗日救国军第三军
钻出昆嵛山的茂密森林
于得水站在了猎猎军旗前
雷神庙的墙壁上至今还留有弹痕
那不是伤疤,是勋章
深深烙在胶东人的心间
铁壶、石臼、瓷瓶装满火药
埋在村口、路边、河滩
鬼子踩上去——轰,上西天!
你若要问哪里有仙境
不必去云端找寻
八仙从这里携宝入海各显其能
千里烟波中忽现的海市蜃楼
看得见却摸不着
那是中国人最“相信”的浪漫
昆嵛无言
麻姑曾在此三见沧海桑田变
全真祖师丘处机从这里走出
被成吉思汗尊为“神仙”
不信?你去深山里问一问
那些古银杏、老山洞和钟声不绝的道观
哪一缕不是香火千年!
北纬三十七度的风,刚刚好
夏无酷暑,冬无严寒
黄海与渤海在这里握手
把气候调和成上帝遗落的瞬间
葡萄愿意在这里繁衍
南洋归来的张弼士登高额手
此地的土壤气候堪与法国的波尔多比肩
三百万元白银化为张裕酿酒公司的第一锹土
法国德国意大利的酿酒葡萄
从此扎根在烟台郊外的南山
一九一五年,巴拿马万国博览会
可雅白兰地捧回金奖
“金奖白兰地”从此响彻尘寰
对虾、鲍鱼、海参、扇贝、鲅鱼、海胆……
胶东人的年夜饭桌上,大海从不缺席
乡愁的形状就是那一口鲜
烟台
是东夷人陶片上的太阳纹
是莱子国盐车碾过的古道
是秦始皇望不到的仙山
是蓬莱阁上不肯散的云
是所城的烟火朝阳街的砖
是昆嵛山道观的晨钟
是张裕酒窖里沉睡的橡木桶
是东西炮台上生锈又擦亮的炮口
是许端云就义前闭不上的眼
是理琪洒在雷神庙的鲜血
是郑耀南于得水的冲锋在前
是地雷战里老农攥着的拉火线
七千年的文明在这里上岸
近百年的红色烽火在这里燎原
如今的烟台屹立在黄渤海之岸
万吨巨轮代替了帆船
海风还是那阵
吹过烽火台
吹过领事馆
吹过烈士陵园
轻轻落上你我的脸
这座城,她不靠神仙庇佑
靠的是从来不曾倒下的人民
顶天立地,站在这片山海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