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词评:苏轼《水调歌头》(安石在东海)——一位普通漂泊者的真心

水调歌头（安石在东海）

安石在东海，从事鬓惊秋。中年亲友难别，丝竹缓离愁。一旦功成名遂，准拟东还海道，扶病入西州。雅志困轩冕，遗恨寄沧洲。

岁云暮，须早计，要褐裘。故乡归去千里，佳处辄迟留。我醉歌时君和，醉倒须君扶我，惟酒可忘忧。一任刘玄德，相对卧高楼。

对于苏轼写的《水调歌头》来说，其实更广为人知的是“明月几时有，把酒问青天……”苏轼在中秋时寄给其弟子由的那一首。但事实上，“安石在东海”这一首水调歌头写于“明月几时有”的一年后。在序言处可以知道，又逢一年中秋，两人好不容易相聚一段时间，又要在中秋后分别。于是弟弟子由给哥哥苏轼写了一首《水调歌头》（离别一何久）。但苏轼觉得他写的词句过于悲哀了，于是又写了一首给子由（即本篇“安石在东海”）。而弟苏辙所写词全文如下：

“离别一何久，七度过中秋。去年东武今夕，明月不胜愁。岂意彭城山下，同泛清河古汴，船上载《凉州》。鼓吹助清赏，鸿雁起汀洲。

坐中客，翠羽帔，紫绮裘。素娥无赖，西去曾不为人留，今夜清尊对客，明夜孤帆水驿，依旧照离忧，但恐同王粲，相对永登楼。”

苏辙自己写这首词的时候，已经和苏轼有七个年头没有见面了，所以悲叹道“离别一何久”，两人分已有七个中秋。而在去年东武（密州），苏轼独自对月给苏辙写下了“明月几时有”的《水调歌头》，而如今，两人即将分别。“岂意”是“谁能想到啊”，两兄弟在彭城山下，一起泛舟清河古汴，船上放着《凉州》曲。

值得一说的是，《凉州》这一曲，属于边塞之声，其音悲壮。但在欢聚的场合出现，似乎就在默默叹息着相聚之短，又将分离。就像一年前苏轼写下的那句“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此事古难全。”人生总是这样分分合合，就像月亮那样圆而又缺。

于是苏辙就感慨言道：

“素娥无赖，西去曾不为人留。”

月亮啊你真是无情，你就这样在云中隐去从不不为相聚的人停留！

而本词之语最悲便是此处：

“今夜清尊对客，明夜孤帆水驿，依旧照离忧，但恐同王粲，相对永登楼。”

今夜我们还在席上畅饮美酒，明夜这水泽上就只剩一片孤舟，月亮依旧照着离人的愁。今夜欢聚，明夜离忧，道出相聚又离别，离别又欢聚又分别的人生循环。这一“依旧”又道出人生的多少无奈？

就恐怕我俩就会和王粲（càn）一样流落异乡，归期无望吧，我两此生或许只能各在异地登临高楼，想念对方罢…

说到王粲这个人，他虽有异才，少年成名，但生逢汉末大乱，于是他只能一路向南逃难，去荆州投靠刘表。但刘表去看他其貌不扬，便没有重用他。于是王粲就在荆州一待就待了十六年，既回不了北方故土（山东琅琊一带），在当地又不能施展自己的才华。而在荆州居住的第十三个年头，他登上一座高楼，高楼北望中原，他有感而发，写下了一篇羁旅思乡的名作——《登楼赋》。

所以苏辙所言，他其实并不担心人生的分分合合，真正让他害怕的是兄弟两此次分别后再不能相见，害怕到时只能像王粲那样只能在异地登上高楼远眺自己的家乡，空留思念。

说回苏轼本篇的《水调歌头》，事实上他这篇水调歌头的“悲”，却一点都不比苏辙轻。

“安石在东海，从事鬓惊秋。中年亲友难别，丝竹缓离愁。一旦功成名遂，准拟东还海道，扶病入西州。雅志困轩冕，遗恨寄沧洲。”

安石是指东晋的谢安，谢安早年一直隐居在会稽东山（近东海），他多次被征召，他均不出仕，纵情山水。直到四十多岁时，他才开始出山从政。

而“中年亲友难别…”此句事实上出自谢安与王羲之的一段对话：

谢太傅语王右军曰：

“中年伤于哀乐，与亲友别，辄作数日恶。”

王曰：

“年在桑榆，自然至此，正赖丝竹陶写，恒恐儿辈觉，损欣乐之趣。”

——《世说新语·言语》第62条

（亦见《晋书·王羲之传》）

谢安说：“我到了中年以后，特别容易为情感触动，每次跟亲友一分别，就要怏怏不乐好几天。”

王羲之回他：“年纪大了嘛自然会这样，只能靠音乐来陶冶排遣，还总怕被小辈们看出来，扫了大家的兴。”

其实此句苏轼亦在说自己。

写此词时，苏轼也已经将近四十岁了，也经历了许多分分合合，与自己的家乡四川眉山越来越远。在他写“明月几时有”之前，就已写过不少对故土的思念：

“中年亲友难别，丝竹缓离愁。”虽说是在写谢安的典，但其实亦是自己的真情流露。而“一旦功成名遂，准拟东还海道，扶病入西州。”就是在说谢安之后的命运，谢安在后来淝水之战立下大功，正准备功成退隐，战后回到会稽东山归隐，但司马道子却排挤他，他迟迟没办法达成自己的归隐之源，最后身患重病死在权力中心西州之中。苏轼引谢安的典故，也隐隐间看到自己未来的命运，连谢安这样如此聪明的人，打赢了淝水之战，都不能功成隐退，静享山水之乐，更何况他这在党政之争里的小卒？

“雅志困轩冕，遗恨寄沧洲。”

所以，雅致其实就是归隐的愿望，自己归乡的愿望就这样被官车官帽所困（轩冕，轩即车，冕为官帽），只有遗恨远寄沧洲（隐者所居之地）。这是对谢安命运的陈述，也是苏轼对自己未来命运的担忧。

那苏轼面对这人生困境，在下阕却做了一个十分任性的回答。

“

岁云暮，须早计，要褐裘。故乡归去千里，佳处辄迟留。”

岁云暮，意指时间不多，自己已至暮年。褐裘则是百姓所穿的粗麻衣，本句意思就是：自己年纪大了，该早早计划归隐的想法了。自己要回到千里之外的家乡四川，遇到好地方就稍作停留，好好玩几天。

“我醉歌时君和，醉倒须君扶我，惟酒可忘忧。”

到了家以后啊，我就和子由你一起高兴地喝酒，我醉酒唱歌，你要为我和唱，我醉倒在地的时候，你记得要扶我起来啊！也就只有美酒才能让我们忘记此般忧愁。

“一任刘玄德，相对卧高楼。”

最后一句则是一段典故，典出《三国志·魏书·陈登传》：

许汜去拜访陈登时，见到陈登独自一人卧大床，让他睡下床。许汜就和刘备抱怨说陈登这个人待客太傲慢，刘备听了后马上怼他说：

“你空有国士之名，天下大乱之际，不思忧国救世，只顾求田问舍（买房买地），陈登当然瞧不上你！换作我，自卧百尺高楼上，让你卧于地下，哪止上下床之别？”

这个典故中刘备常常代表胸怀大志之人，而许汜则代表只求保全自身之人。

但苏轼在此句却是反用典故，把自己比作许汜，说：“任凭那刘玄德（刘备）嘲笑我无大志吧吧，他卧他的高楼，我就在地上和弟弟尽享归隐之乐。”

就像在说：这臭官我是一点都不想当了，谁爱当谁当，天天被卷在政党之争中还不如早点回家享福。

这样看来，苏轼这首词深层之中的无奈，悲哀，其实比弟弟所言更加沉痛。难道是苏轼不想好好做官吗，难道是苏轼就这么想躺平了吗？事实上，在几年前，当他过七里滩的时候，还会面对山水说：“但远山长，云山乱，晓山青。”或是在前赴密州做官时，大笔一挥写道：“有笔头千字，胸中万卷，致君尧舜。”。但他弟弟这一来信，子由在词中的感叹，实实在在地触动了苏轼的内心。

他不是真的想躺平，而是被地方实务磨平了，累了，又恰被兄弟戳中了软处。

所以，苏轼最后回家了吗？

没过两年，就遇到乌台诗案，被关押入狱，后来又被释放，被贬到黄州又被踹到儋州（海南），他的“此生飘荡”至死方歇。他那“我醉歌时君和，醉倒君需扶我。”的愿望，也只能在梦中实现。

“一任刘玄德，相对卧高楼”最悲剧的地方就在于，苏轼以为自己是清醒的，事实上朝廷却容不得他清醒。

但从另一种意义上来讲，后来在黄州的苏轼，也确实“归隐”了，但不是他想象的那样和苏辙于家乡共饮，而是在黄州独自耕种，柱杖在自己的田园中静观山水。也是在黄州，他写出了《赤壁赋》《念奴娇·赤壁怀古》《定风波·莫听穿林打叶声》这些名作，在经历了诸多飘荡后，苏轼在异乡的土地上重新找回了自己。真正意义上的“苏东坡”才由此而生。本质上是一个被体制抛弃的人，在泥土里重新扎根。

这首词其实并无多大哲理，但它之所以能打动人，在于苏轼的文字写出了无数漂泊者心中的愿望。这也展示出苏轼更为真实的一面，我们以为旷达的苏轼，其实也有突然间不顾一切想要弃官归家的任性一面。

在《人间词话》中，王国维就说过：“词人者，不失其赤子之心者也”。一首词自身本不需要太多的笔墨描写，只需如实表达出自己的真情，无需刻意做作，保持一颗纯真的心，就足以打动人。就像一道菜肴，食材若好，也无需太多香料调味。

而对于真情，王国维又引尼采的话说：“一切文学，余爱以血书者。”真情之所以感人，乃在于作者将自己最痛的部分写了出来，是“以血书者”。

苏轼此篇《水调歌头》，一句“我醉歌时君和，醉倒君须扶我，唯酒可忘忧。”说出了多少游子的愿望，一句“一任刘玄德，相对卧高楼。”可谓说出了多少漂泊者的真心。

“此生飘荡何时歇？

家在西南，常作东南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