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期—
梨花学员
老友记
01
南疆的夜，来得比想象中慢。
天边的晚霞还挂着一丝不舍，库尔勒的舞台已经亮起了灯。如歌站在侧幕条后面，手心微微出汗。周围是熟悉的面孔——二队的伙伴，还有前一天面对面指导过她的老师们。
“别怕，你行的。”如歌听见有人轻声说。不知道是谁，也许是身边的队友，也许是心里自己的声音。
灯光打在她身上的那一刻，世界忽然安静了。
她记得清清楚楚，昨天晚上她还对着酒店浴室的镜子，一遍一遍地背《新疆的云》。背诵的句子像沙，抓一把在手里，以为攥紧了，一不留神就从指缝里漏下去。
她就再抓，再背，再漏，再背。
眼睛花了，看久了字就流泪，她就闭上眼，用耳朵记自己的声音，用呼吸记每一个停顿。站在台上，她开口了。声音从喉咙里慢慢走出来，像溪流，穿过沙漠，流过那些她背了无数遍的字句。
02
往回数，那是几十年前的事了。
辽宁，有一个从小就能歌善舞的小姑娘。学校演出有她，单位活动也有她。站上舞台，她放声歌唱，像一只在风里放飞的小鸟。后来，她跟着中建二局的队伍走南闯北，盖房子、管档案、整理图纸和文件，日子过得忙碌又充实。
再后来，退休了。她想，这下终于有时间好好唱歌跳舞了。
她加入舞蹈队，和姐妹们一起跳健身操，刚跳出成绩，血压高的老毛病找来了。医生劝她别再跳，如歌不舍，但还是停了。
舞不能跳了，她就去唱歌。
如歌加入了合唱团，一待就是十多年。第二年，团里就任命她当团长。八十多个团员，在老师的带领下，大家心往一处想、劲往一处使，硬是把合唱团唱出了名堂。在梅林那一带，谁都知道这个团不一般。
可日子总有不打招呼的变故。老父亲生病了，她二话不说，收拾行李回了东北，守在父母身边。
“这辈子就这样过吧。”她偶尔会这么想。
03
2024年，疫情刚过，春天的风吹进窗户，也吹动了她的手机屏幕。
彼时梨花的朗诵班招生，她的手指悬在那里，看了好久。
如歌从小就对歌唱、朗读感兴趣，语文课上被点名读课文，声音亮亮的，老师夸她读得有感情。
她报了名，但学习的时间不长。秋天一到，先生的病情加重了。
如歌放下作业，放下课程，放下那个刚刚点亮的火苗。病房的白炽灯下，她握着先生的手，心里有一个小小的声音说：等一等，再等一等。
2025年，先生出院了，如歌重新打开了梨花的页面。
这一次，她像是要把耽误的时间都追赶回来。两个老师的班课一起上，作业从不落下，打卡每天准时。老师们都说她进步快，她成了优秀学员，又一路考进了演播剧组。
04
南疆行的八天，如歌说那是“最后的疯狂”。
三辆大巴，有医生，有摄像师，吃住不用自己操心。她们二队最积极，集合永远第一，吃饭从不迟到。有人开玩笑说她们素质高，如歌心里偷偷反驳：是珍惜。
以车分组，每个组一个主题：“赞美新疆”。二队有张磊老师带着，大家互相鼓励，也互相较劲。你读一段，我评一句，谁都不想拖后腿。那种感觉，让她想到在合唱团的日子，一群人为一个目标，拼尽全力。
在长寿村，她看见一百多岁的老人坐在土墙根下，脸上的皱纹像沙漠里的沟壑。生活不算富裕，可那些老人的眼神很安静，像一潭水，风吹不皱。
如歌想，人到最后，活的真不是吃穿。
她还在沙漠里骑了骆驼。风很大，沙子打在脸上有点疼。同行的姐妹喊她小心，她笑着喊回去：“再不疯就真的老啦！”
那天晚上她偷偷想：皱纹长在脸上没关系，只要不长在心里，就永远年轻。
05
说到AI，如歌本来是不太信的。
“一个机器，能比我更懂朗诵？”她笑着承认，一开始确实犯过嘀咕。
可用着用着就离不开了。每天打卡，上传作品，AI给她打分，告诉她哪里快了，哪个重音不对，今天得了三颗星还是两颗星。她不嫌它严格，也不怕它重复。
“以前学东西，学完就完了，对不对都不知道。现在不一样，每天都有反馈，你就知道往哪儿使劲了。”
她悟性好，自己总结了一套方法：多听，多模仿。
家里人也爱语言艺术，有时候一家人坐在一起，你读一段，我评一段，像回到小时候的语文课。
她说，这叫“活到老，学到老”。
06
有人问她：退休了不好好歇着，折腾这些不累吗？
如歌认真想了想，说：“退休不是让大脑也退休。找一件自己喜欢的事，每天忙着、学着、进步着，心情就好了。心情好了，身体就好了。身体好了，儿女就少操心。这才是真正的养老。”
如歌管这叫“文化养老”“精神养老”。她不喜欢“老了就该安安静静待着”的说法。
“人要把自己利用起来，”她说，“学点养生也好，学点中医按摩也好，做对自己有用、对别人也有益的事。哪怕只是朗诵一首诗，能让听到的人心里暖一下，那也是好的。”
如歌还拿过朗诵大赛的二等奖。证书放在家里一个不显眼的地方，但她知道它在那里：看，你没有停下。
07
南疆行结束那天，她在沙漠边上站了很久。
风把如歌的头发吹乱了，她也没去理。表演的舞台已经空了，台上的灯灭了，但她的心里，有一盏灯亮了起来。
家人一直是她的后盾。先生支持她，儿子也支持她。
2007年如歌去参加世界合唱比赛，儿子有点担心，先生只说了一句：“让她去。”
就这三个字，她记了好多年。
现在的她，每天早起打卡，练声，交作业。演播剧组的排练排得满满当当，新的节目也在筹备。有人问她下一步想做什么，如歌说：“继续学，继续走。能上舞台就上舞台，能出作品就出作品。实在不行，念给老伴听也好。”
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睛里有星星。
像南疆夜空下的细闪，安静的，发光的，知道自己在哪里，也知道自己要往哪里去。如歌把皱纹留在了家里，把年龄藏进了笑声里。然后带着半生沉淀下来的声音，去了一趟远方。
回来的时候，她把自己也带回来了。
为保护隐私，文中人物为化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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