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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乡土幽歌到文明史诗 —— 兼论健鹰《七月半》《青铜平原》与《洛河巫歌》一脉诗心

从乡土幽歌到文明史诗 —— 兼论健鹰《七月半》《青铜平原》与《洛河巫歌》一脉诗心

wang 音乐 评论0次 2026-06-18 2026-06-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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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乡土幽歌到文明史诗 —— 兼论健鹰《七月半》《青铜平原》与《洛河巫歌》一脉诗心
诗人健鹰兄近期在《诗刊》上发表五千行史诗《洛河巫歌》,写过诗的人都知道这是什么样的成就。我为这位在文学和生活道路上为我引路的老大哥感到由衷的高兴,在病床上读完稿子,身心俱悦,并特地记下读后的一些感想。我并不懂诗歌,而且不写诗已多年了,只是看到大鸟叫了,小鸟儿也想口令地诌上几句,不对和不当之处,还望健鹰兄和读者诸君见谅。

读健鹰新作《洛河巫歌》,无法绕开他早年诗作《七月半》与《洛河巫歌》的姊妹篇《青铜平原》。三者同根同源,扎根川西平原的水土、民俗与古蜀文脉,从短篇乡土抒怀,到长篇文明叩问,再到多声部灵魂吟唱,构成一条完整的创作脉络。作为同为川西故土孕育的写作者,深晓这片土地的烟火、幽思与苍茫,也读懂诗人数十年间,从描摹一地风俗,到解构文明筋骨、吟唱民族灵魂的创作进阶。《七月半》是破土的乡土芽,《青铜平原》是立地的精神丰碑,而《洛河巫歌》则是绕碑而生、回荡千年的灵魂长歌,三首作品彼此呼应、互为注解,共同织就出独属于章山洛水的文学图景。

健鹰早期诗作《七月半》,是他乡土写作的原点。七月半,川西人俗称 “鬼节”,是中原祭祀传统与巴蜀巫俗相融的民间节日,也是乡土社会里生死对话、人神共处最具象的仪式场域。这首短诗没有宏大叙事,完全扎根乡野日常:暮色里的香烛、路口的纸钱、田埂间的呼唤、晚风里摇曳的萤火,还有村落与坟地相依、活人亡灵共栖的乡间常态。诗人以细腻、悲悯的笔触,捕捉川西人对亡者的惦念、对未知生灵的敬畏,字里行间皆是烟火气与淡淡幽情。此时的健鹰,目光聚焦于具象的民俗、身边的人事,写村口烧纸的老人、田间飘荡的影子、夜半隐约的低语,把生死离别化作乡土生活的寻常片段。《七月半》里的 “唤魂”“祭祀”“夜影”“香火”,并非猎奇的巫怪书写,而是川西人刻入日常的生命观 —— 死亡不是隔绝,只是换一种方式相守。这份底色,贯穿了健鹰此后所有创作,也成为《青铜平原》与《洛河巫歌》最核心的情感根基。

如果说《七月半》是截取乡土的一个横切面,那么四千行长诗《青铜平原》便是将视野拉伸至万古时空,把一地风俗升华为地域文明与民族精神的史诗。二者一脉相承,却完成了格局的巨大跨越。《七月半》写的是 “一家一村的祭祀”,《青铜平原》写的是 “一域千年的沉淀”。诗人依旧立足川西平原,脚下的泥土不再只是耕种、栖居的方寸之地,而是层层堆叠的文化地层:营盘山、三星堆、金沙的残陶与青铜,洪水、地震、战乱留下的伤痕,迁徙融合的族群血脉,耕读与生息、苦难与坚守,全都凝铸为 “青铜” 二字。

“青铜” 是《青铜平原》的核心意象,它是古蜀神树、礼器、兵器,是山川淬炼的筋骨,也是苦难磨砺的民族心性。平原之上,泥土之下,青铜残片、先人骸骨、千年图腾层层相拥,生命在毁灭与重生之间往复。这部长诗褪去了《七月半》的浅淡幽婉,笔力愈发沉雄苍茫,诗人不再只描摹一场节日、一段往事,而是站在历史纵深处,叩问这片土地从何而来、何以生生不息。而《洛河巫歌》作为《青铜平原》的姊妹篇,健鹰将这份叩问继续深化:如果说《青铜平原》是对文明实体的描摹与立传,那么《洛河巫歌》就是文明内里的灵魂回响。作者在创作谈中直言,《洛河巫歌》如同《青铜平原》的 “协奏曲”“背景音乐”,结构完全同频,二十个篇章一一对应,从葬礼开篇,至黄昏之门收束,沿着同一条精神脉络前行。

《青铜平原》写 “青铜之形”,写山川、器物、族群、历史的厚重骨架;《洛河巫歌》则写 “青铜之声”,借巫歌、和歌、踏歌,释放骨架里封存的万千灵魂。两部作品共享同一套意象体系:洛水、蜀山、祭坑、坟茔、玉璋、金杖、骨笛、玄鸟,还有贯穿始终的生死母脉。《青铜平原》里 “坟坑连着坟坑,地层叠着地层” 的平原样貌,在《洛河巫歌》中化作 “一场葬礼,一直在我的体内行进着” 的生命体悟;前者书写天灾人祸打磨出的土地韧性,后者便以巫歌吟唱苦难里的呼唤、超度与重生。而早年《七月半》中 “喊魂”“祭祖” 的民间仪式,不再局限于节日场景,被拆解、延展,化作《洛河巫歌》《喊魂》《葬礼》《玉祭》等独立篇章,从民俗行为升华为精神仪式。

三者对生死观的表达,呈现出层层递进的轨迹。《七月半》着眼于世俗情感,写亲人对亡灵的牵挂,是人间温情包裹下的生死相守,氛围温柔而内敛。诗中烧纸钱、点油灯、轻声呼唤的细节,都是寻常百姓最朴素的念想:愿逝者安,愿阴阳两隔仍有牵绊。到了《青铜平原》,生死被放置在宏大历史语境中,死亡不再是个体离别,而是文明迭代、族群繁衍的必经之路。千万先民埋骨于此,骸骨化为泥土,滋养出世代生灵,“死” 是归于大地,“生” 是土地新生,生死交融,成为平原亘古的循环。

及至《洛河巫歌》,生死彻底融入巫风与信仰,成为灵魂的往复轮回。全书以葬礼启幕,以火浴、礼祀收尾,“抬棺人” 成了诗人自我的化身,“躯体是终生走不出去的棺木”,生死不再是外在事件,而是内化于生命本身的常态。巫歌里,亡灵可以乘风而来,魂魄栖于菜花、麦田、树梢,唤魂之声穿越田野、河湾、坟地,生与死的边界彻底消融。这正是从《七月半》“人间祭念”,到《青铜平原》“历史轮回”,再到《洛河巫歌》“灵魂共生” 的蜕变。诗人的思考,从看得见的仪式,走向看不见的精神世界,乡土信仰也完成了从世俗情感向精神信仰的升华。

在文体与语言风格上,三部作品也清晰展现了健鹰创作技法的迭代。《七月半》是传统短诗,句式凝练,意象简约,以白描手法勾勒乡野图景,语言浅白质朴,带着川西歌谣的天然韵律,贴近民间口语,是典型的乡土抒情诗。《青铜平原》拓展为长篇史诗句式,气势磅礴,意象密集,长短句交错,文风沉郁厚重,偏向宏大的叙事与哲思,构筑起苍茫的大地史诗。而《洛河巫歌》大胆创新,借鉴《诗经》“风、雅、颂” 与古巫乐形制,拆分出巫歌、和歌、踏歌、副歌多声部结构。巫歌苍凉悠远,是灵魂独白;和歌平实温婉,还原民间百态;踏歌截取川西童谣、田间俚曲,朗朗上口,野性鲜活。这种多声部文本,恰好呼应了古蜀 “人、神、鬼共栖” 的文化特质,也是诗人在多年探索后,为这片多元文明土地找到的最佳表达形式。

同时,三部作品都深植川西地域文化基因,藏羌民俗、古蜀文明、巴蜀乡土人情融为一体。《七月半》里的乡间夜祭、萤火、野径,是川西村村寨寨共有的生活图景;《青铜平原》锚定三星堆、金沙、洛水、龙门山等地理与文明坐标,梳理巴蜀文脉的源流;《洛河巫歌》则深挖地域精神内核,将释比唱经、巫舞、蚕桑信仰、蜀犬民俗、婚嫁丧葬俚谣尽数纳入诗行。“蜀犬吠都广”“亲家母慢慢走” 这类本土歌谣,从乡野口头传承走进诗歌文本,让千年民俗得以文字留存。诗人生于什邡,长在洛水之畔,童年穿行于村落与坟地之间,见过送葬队伍、夜半唤魂、桑田蚕事,这些亲历的记忆,是《七月半》的素材,也是《青铜平原》与《洛河巫歌》永不枯竭的创作源泉。

此外,贯穿三部作品的悲悯情怀与故土担当,是健鹰一以贯之的诗人立场。《七月半》悲悯每一个逝去的生命,体恤乡间普通人的悲欢;《青铜平原》悲悯土地历经的万千苦难,回望族群迁徙、灾祸频仍的过往,礼赞生生不息的生命力;《洛河巫歌》则将悲悯延伸至天地万物、游走的魂魄与远古的生灵。诗人始终站在土地之上,平视鬼神、亡灵、草木、生灵,没有猎奇的渲染,只有平等的敬畏。他书写巫风,不是渲染怪力乱神,而是解读一方水土的精神寄托 —— 在苦难丛生的岁月里,歌谣、祭祀、呼唤,是人们对抗恐惧、安放心灵的方式。

从《七月半》一曲乡土幽谣,到《青铜平原》一座文明丰碑,再到《洛河巫歌》一曲灵魂长吟,健鹰用数十年笔墨,完成了一场对故土的深度回望与精神重构。《七月半》是起点,种下乡土与信仰的种子;《青铜平原》是躯干,撑起古蜀文明的厚重体量;《洛河巫歌》则是飘荡在山川河水间的歌声,让沉睡在青铜与泥土中的灵魂,重新发出回响。

三部作品环环相扣,互为表里,共同勾勒出川西平原的精神图谱:泥土有温度,青铜有风骨,歌谣有灵魂。对于读者而言,读懂《七月半》,便能读懂诗人创作的初心;读懂《青铜平原》,便能读懂这片土地的历史重量;而读懂《洛河巫歌》,方能听见古蜀大地穿越千年的心跳。洛水汤汤,巫歌不绝,青铜不语,故土情深,这一脉从乡土生长而出的诗心,终将伴着章山洛水,久久流传。

诗人健鹰与贵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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