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首歌曲的诞生

《大鱼》这首歌，随着时间流逝，在每个人心里，都沉淀出一份只属于自己的记忆。

今天我想和你们分享的，是只属于我的那一份。

故事要从我还是个高考狗开始讲起。17 岁的我喜欢听英文磁带，某一天有一首叫《Windflowers》的歌吸引了我，它空灵而诗意的感觉，和我身体深处的某些部分发生了共振。

在柳州高中的一次校级歌手大赛上，最终拿特奖的女孩唱了一首《橄榄树》，我觉得好美。

后来我才知道，《橄榄树》是齐豫原唱，《Windflowers》是她翻唱的——但都是同一个声音。

我是个从小在 KTV 泡大的孩子，你们爸爸妈妈喜欢的那些又土又好听的歌曲，我听了好多。

初二那年，我初恋了。

我喜欢上我们那个小县城里一个唱歌极有天赋的小女孩，她在我出生的那座小县城的破烂初中上初一。她的天赋让她小小年纪就去广州出了一盒磁带，是当地在南方有影响力的童星，你懂吧。

我给她写情书，还交往了，虽然到分手的时候我连她的手都没牵过。

和你们说这些，只是想说：我喜欢音乐，我喜欢唱歌好听的人，我喜欢唱歌好听又长得好看的人，我喜欢那种空灵和诗意、能让我身体深处振动的歌声。

又过了好多年，我在电视里听到一个声音，和我高中时听过的一样空灵。

我以前从没听过这首叫《欢颜》的歌，但我记住了这个样貌普通的男孩子，叫周深。

那时候我还不认识他，只是偶尔在夜晚翻出他唱《欢颜》的视频，当作睡前的饮料。

直到电视里那个姐姐哭着说：“对不起，周深，我喜欢李维。”

不知道为什么，姐姐在哭，我却觉得好笑。

后来又不知道过了多久，这一段的记忆已经模糊了。可能是某一天我又听了《欢颜》，或者是某一天我感觉到了孤独。

总之，我在微博上搜了周深的名字，给他发了私信。

私信内容我也忘了，我猜大概是：你好，周深，我很喜欢你的《欢颜》，我能和你交朋友吗？

13 岁初一的时候，我想和班上一个男生成为最好的朋友，就直接递给他一张纸条，上面写着：你好，我能和你成为知己吗？

我天生有一种相信自己感受的本能。13 岁的我，已经开始用一个许多人会觉得羞耻的词——“知己”，去和别人交朋友。

周深很快回复了。我只记得他表现得很兴奋，他看过我之前的动画。

我们很快成了无话不谈的网友，甚至还专门用一款已经灭绝了的阅后即焚软件聊天。我连那软件的名字都忘了，只记得像是一颗酸酸的柠檬。

见面那天，我们其实已经认识了很久。我从没遇到过像他一样、第一次见面就完全打开自己的人。我想说的是，我和他是一样的人——如果我喜欢对方，我也可以在见面的第一秒钟就完全打开自己。

他和我分享他尴尬的事，在家庭 KTV 被长辈叫出来表演唱歌，还得多唱几首。
他和我分享他在乌克兰念书时那个超好的老师。
他和我分享他初中时唱的歌，给我听他那时录的两首歌——在最简陋、最质朴的条件下录的，那时的他还没学会后来的那些技巧。
我调侃他不会唱歌，我说他初中唱的那两首，是我觉得他唱得最好的。

他问我喜欢什么样的礼物。
我说喜欢低调又奢华的。


我生日的时候，他送了我一个钱包。这个钱包很神奇，到现在还没坏，也没丢，还一直用着，十三年了。

我认识他的时候，他签约的公司待遇很微薄，一个月差不多就够买这么一个钱包。我后来很后悔和他说了“奢华”两个字——其实我是胡说八道的，我根本不喜欢奢华的东西。

后来我知道了他家条件不好，爸爸妈妈的小卖部连空调都没有。我想给他家里买空调，他根本不要，也不收。

我们的友谊就这么风轻云淡地开始，并继续下去。

认识他的那两年，我正忙着《大鱼海棠》的制作，能见面的时间很少很少。

在电影上映前很早，我就开始筹备几首歌，其中有一首，我想请王菲唱。

王菲挑得很，那几年基本上每年只唱一两首歌，给和她相熟的人唱得多——比如好友赵薇的《致青春》。

我这个人很轴，认准的事就想办法去够到。我找到一个朋友陈漫帮我给王菲递歌，漫姐是王菲的御用摄影师，她太热心了，后来不厌其烦地帮我递。我很喜欢漫姐，可惜到现在还没能在什么事情上帮到她。

我首先想找来给王菲写歌的人，是梁博。

梁博对我个人意义太重大了。2012 年认识他的时候，正是我最低谷的一年。听他唱第一首歌，我就知道他会夺冠。

他在好声音上的每一首歌，我都听了几百遍。他那时候每一首歌里都藏着一次呐喊，而我，需要这些嘶哑呐喊的声音。

梁博唱歌，把技巧消融掉了。我喜欢他的眼神和灵魂，还有他的样子。我痴迷于这种快绝迹了的闪光。

对不起，周深，我喜欢梁博。

和梁博见面的时候，他和我想象的一样干净纯粹。

他二话没说，帮我写了一首曲子。

我让漫姐递给王菲，王菲说还不行。

梁博二话没说，又帮我写了一首曲子。

我又让漫姐递给王菲，王菲说这首她挺喜欢，但还没到她能唱的程度。

我把漫姐转达的王菲原话告诉了梁博，实在不好意思再麻烦他写下去了。

梁博听到王菲这么说，表示他很开心。我能看出来，他是真的开心。

我又找了几位制作人写曲子递给王菲，王菲都说不行。

没辙了，我想起了周深。

我说，深深你有没有认识什么有才华的词曲人，给我推荐一下。

深深说，有呀有呀，接着给我推荐了钱雷和尹约。

我联系到钱雷，求了三首曲子，一并经漫姐的手递给王菲。

经过半年多的努力，终于开花结果——漫姐转达了王菲的意思。

王菲说：这三首曲子里，有两首她能唱。

我很兴奋，接下来一面和尹约见面聊作词，一面和王菲的经纪团队谈具体合作。

和尹约见面是在一个咖啡馆里，我带了画面还没完全制作完成的《大鱼海棠》样片给她看。

我等她一个人专心看完这部电影。

尹约的悟性太高了，几天后再见面，她就给了一稿歌词，那句永恒的副歌已经立在那里：“怕你飞远去，怕你离我而去，更怕你永远停留在这里。”

她瞬间就抓住了最终椿与鲲道别、湫与椿道别时的画面和心境。

我和尹约说，第一稿歌词里大约有三分之一过于通俗，并具体告诉她哪一句需要再改一改。

尹约的第二稿，就是现在《大鱼》的歌词定稿。

可接下来，王菲经纪团队的报价，远远超出了预算。

毕竟，我不是王菲的麻友。

没辙了，我又想起了周深。

首先我得猜一猜，王菲到底选中的是哪一首。我拿不准，就找钱雷商量。

钱雷说，多半是第二首和第三首。

我决定用第二首，因为我喜欢第二首。

我轻描淡写地和深深说：要不你唱个 DEMO 试试。

深深也轻描淡写地把 DEMO 发给了我。

多年以后，我在新闻报道里看到，深深为这个 DEMO 在被窝里录了很多次。我一直很好奇，他为什么要躲在被窝里。

接下来，命运的齿轮开始转动。

吉田洁为《大鱼》完成了第一稿编曲，并请顶级乐团录制；

为了追求最极致的录音效果，尹约担任《大鱼》的制作人，让周深飞到美国，用最顶级的条件录制了《大鱼》的人声；

钱雷又在吉田洁第一稿的基础上，重新做了更贴合他最初作曲意图的编曲，也就是最终发行版用的版本。

《大鱼》开始有了生命，开始诞生于这个世界。

现在，你知道为什么特别感谢里有王菲的名字了吗？

《大鱼》这首歌，最初是为她而作，也是她选的。

周深，在这个世界一次次的“对不起”里，依旧是我初见他时那种毫无保留的质朴和纯净。

《大鱼》只是让深深更早、更快地被更多人看见。

即使没有《大鱼》，深深也会飞向更远的天空。

深深在我心里，一直是那个和我分享初中时录制的简陋歌曲的小男孩。

我为他准备了一首新的歌曲，叫《梦蝶》。

这首歌，既没有词，也没有曲，它现在只在我心中。

如果有缘，会再见面。

现在是深夜了，我在德彪西的音乐中写完这些文字。

在这个深深的夜，我想让这些文字安静地分享出去。

如果未来有机会，如果我还有能力，我还想帮助那些新的、像深深一样干净纯粹的男孩和女孩。

晚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