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首差点被扔掉的歌,唱了五十年还没唱完
作曲家推翻了自己写好的两首歌,只为换一首只有四句词的小诗。五十年后,这首歌依然在唱。
1973年10月底,傅庚辰带着完成的所有曲谱回到北京。
他是八一电影制片厂派往《闪闪的红星》剧组的作曲家,从进入剧组那天起,他就把自己关在江西鹅湖的房间里,一笔一划地谱完了剧本里所有的歌曲,连乐队伴奏的总谱都写完了。按照流程,下一步就是进录音棚。

然而就在回京后的一次音乐组会议上,他在办公室的桌上翻到了一份文件——《闪闪的红星》文学剧本第三稿。里面夹着一首短诗:
夜半三更盼天明, 寒冬腊月盼春风, 若要盼得亲人回, 岭上开遍映山红。
四句话,二十八个字。
傅庚辰后来回忆说,他看到这首词的时候,心里"怦然心动"。
这首词的作者是陆柱国,剧本的编剧之一。它并不在电影最初的配歌计划里,只是作为文学剧本中的一段人物内心独白,随手写下的几句诗。但傅庚辰读完之后,做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没想到的决定——
他要推翻已经完成的曲谱,用这首四句小诗重新写一首歌。
这个决定的代价,比想象中大得多。
当时他已经为电影谱好了两首歌:《手捧红星盼红军》和《热血迎来红旗飘》。这两首歌从构思到定稿花了大量心血,乐队总谱都已全部完成,录音日期也已排定。推翻它们,意味着之前的工作全部作废,一切从头开始。
而且,他面对的不仅仅是技术问题。
1973年的中国电影界,正处于一个极其微妙的时期。1966年到1972年,全国电影银幕几乎被样板戏完全垄断,故事片拍摄中断了整整六年。直到1973年,各大电影厂才恢复故事片生产,但作品数量极为有限——整个1973年,全国只拍了三部故事片。每一部都承载着巨大的政治期待,每一个创作决定都可能被放大解读。
在这样的大环境下,推翻已经通过审定的歌曲,重新写一首"柔情"的抒情曲,风险不言而喻。
但傅庚辰还是做了。
他把《手捧红星盼红军》和《热血迎来红旗飘》两首歌从总谱中抽掉,在它们的位置上,开始为那四句小诗谱曲。新歌的名字,就叫《映山红》。
电影《闪闪的红星》插曲——映山红
《映山红》在电影中出现了两次。
第一次,是潘冬子和妈妈在山里等待红军归来。妈妈对冬子说:"等到春天,满山的映山红开了,你爸爸他们就该回来了。"然后她轻轻地唱起了这首歌——
夜半三更哟盼天明, 寒冬腊月哟盼春风, 若要盼得哟红军来, 岭上开遍哟映山红。
一个母亲在黑暗中盼着光明,在寒冬中盼着春天。她没有说"苦",没有说"怕",只是说等到映山红开了,亲人就会回来。整首歌的歌词只有两段,第一段就是这四句,简单到像一句民间谚语。
第二次出现,是全片最惨烈的一幕。
潘冬子的妈妈被还乡团围困在草房中,敌人放火烧房。熊熊烈火吞噬着整间屋子,而她没有逃。她站在火光中,唱起了《映山红》的第二段——
映山红哟映山红, 英雄儿女哟血染成。 火映红星哟星更亮, 血染红旗哟旗更红。 高举红旗哟朝前迈, 革命鲜花哟代代红。
烈火能烧掉一间草房,却烧不掉一个人心里种下的花。
一首《映山红》被韩红唱到了极致,歌词深情感人,好听极了
傅庚辰为这首歌倾注的心血,远不止于谱曲。
在旋律的创作上,他没有采用当时女歌唱家普遍流行的"高音直给"风格——那种一开口就冲到最高音、用音量压倒一切的方式。他选择了另一种路:从低处起,慢慢往上走,像山间的雾气一点一点升起来。
"夜半三更哟盼天明"——第一个音起得很低,低到像一个刚醒过来的人在自言自语。然后旋律一点点升高,到"岭上开遍哟映山红"时,才真正放开,但也不是爆发,而是一种被压了很久之后终于松了一口气的舒展。
这种处理方式,在那个年代是罕见的。1970年代初期的文艺作品,无论歌曲还是电影,几乎都在追求"高、响、亮"的美学标准。抒情被认为是小资产阶级的情调,柔美被认为是不够革命的。傅庚辰自己后来也说,那个特殊的时代里,创作者"正因为电影产量受限,所以投入了大量心血来突破传统审美"。
而《映山红》,就是他突破的那一步。
♫ ♪ ♫
歌写好了,谁来唱?
傅庚辰心里早就有了人选:邓玉华。
九年前的1964年,大型音乐舞蹈史诗《东方红》在全国上演。邓玉华在其中扮演一个彝族姑娘,演唱了一首《情深谊长》,一举成名。第二年,她在电影《地道战》中演唱了《毛主席的话儿记心上》——"太阳出来照四方,毛主席的思想闪金光"——再次引起广泛关注。
《地道战》所有曲目的作曲,正是傅庚辰。
九年过去了,当《闪闪的红星》需要一位女声来唱《映山红》时,傅庚辰第一个想到的就是她。他没有试听其他歌手,直接点名由邓玉华来唱。
邓玉华接到这首歌时,有一个问题——她从来没有见过映山红。
映山红,其实就是杜鹃花,在南方山野间漫山遍野地开,花期一到,整座山都被染成红色。但邓玉华生长在北方,从未亲眼见过这种花。一个没见过映山红的人,要唱"岭上开遍哟映山红",怎么唱得出那种画面感?
她做了两件事。
第一件,去了植物园。她在温室里找到了杜鹃花,看了很久,但温室里的花和山野间的花终究不一样。
第二件,去了美术馆。她在美术馆里找到了一幅专门画杜鹃花的国画,画面上满山遍野的红色在纸上铺展开来。她站在画前,后来回忆说:"看着看着,就慢慢体会到,映山红开遍满山时,人的情绪就是一种胜利的喜悦,一种兴奋。"
再唱《映山红》的时候,她就有感觉了。
朝鲜语版《映山红》一开口,满屏金达莱花海与朝鲜族美人暴击
1974年10月1日,《闪闪的红星》在全国上映。
这部电影本身的故事,同样历经磨难。摄制组三下江西鹅湖拍摄,期间负责人被整倒,剧组遭到审查,拍摄的优美画面被批为"资产阶级唯美主义"。导演李俊被迫写了大量检讨,饰演潘冬子妈妈的演员郑振瑶在拍摄中途被替换,换成李雪红。就连潘冬子的扮演者祝新运,也差点被换掉——有领导认为他"太机灵,不够朴素"。
电影最终在国庆25周年当天上映,引发轰动。菜市口电影院首映时观众蜂拥而至,连立足之地都没有。在五七干校播放时,银幕两侧都坐满了人。影片中三首插曲——《红星歌》《映山红》《红星照我去战斗》——迅速传遍大江南北。
其中《映山红》的传播最为持久。
《红星歌》是进行曲风格,铿锵有力,适合在集会和学校里唱。《红星照我去战斗》由李双江演唱,高亢悠扬,是男声独唱的典范。而《映山红》不同,它是一首安静的歌,一首可以在深夜里一个人轻轻哼的歌。也许正因为这种安静,它反而比另外两首活得更久。
邓玉华后来回忆,从1974年第一次唱算起,到采访的时候已经唱了几千遍。"但是每次唱,还是非常感动。"
刀郎演唱红歌《映山红》激情澎湃,歌声如天籁婉转悠扬
半个世纪过去了。
《映山红》被翻唱过无数次。最著名的版本来自一位你可能意想不到的人——2005年,一位名叫刀郎的歌手在他的专辑中重新演绎了这首歌,加入了更多民族音乐元素,让这首歌在年轻一代中再次传播。
但无论哪个版本,那四句词始终没变:
夜半三更哟盼天明, 寒冬腊月哟盼春风, 若要盼得哟红军来, 岭上开遍哟映山红。
二十八个字,一首差点被扔掉的歌,唱了五十年还没唱完。
而那个做出"推翻"决定的作曲家傅庚辰,后来担任了中国音乐家协会主席。他一生创作了《地道战》《雷锋,我们的战友》《毛主席的话儿记心上》等大量经典作品,但每当有人提起他,第一个想到的,往往还是那首他在办公室里偶然翻到的四句小诗。
有时候,一首好歌的命运,就藏在一次不经意的翻阅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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