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时候,盛行忆苦。听忆苦报告,吃忆苦饭,唱忆苦歌,演忆苦戏。
连队隔段时间就要请老职工讲旧社会受的苦,忆苦报告会上,忆苦人讲得声泪俱下,会场时不时便会爆发“不忘阶级苦,牢记血泪仇”的口号。我们知青到兵团的第一课也是阶级苦教育。
我在连队是教歌员,教给老职工的第一首歌就是忆苦歌,名叫《不忘阶级苦》,老职工一唱起来,十分有意思。我们连队是个山东支边青年特别多的单位,女同志也不少,那些山东大嫂非常喜欢唱这支歌。“天上布满星,月牙亮晶晶,生产队里开大会,诉苦把怨申。……”我非常爱听这些山东大嫂唱这支歌。她们一唱起来,每句歌词的最后一个字都是小字眼,带着浓浓的山东口音,十分的有趣。而且这些大嫂都很有感情,这支歌到了她们嘴里,真的达到了忆苦思甜的效果。
连队忆苦教育最难的是吃忆苦饭。所有的职工都要到连队食堂门前一起吃忆苦饭。那天,连队食堂门前空场地放着一个大缸,缸里满满的是用野菜叶,苦菜叶、麸子面搅和在一起熬成的粥。全连的老职工和知青都得吃这个忆苦饭。走到大缸跟前一看,缸里发出一股挺特殊的味道,这让我想起高中时,我们去学校农场劳动,我在猪圈干活,喂猪食时闻到的味道有些相似。你看吧,一人拿一个大碗,每人盛一碗。有的蹲在墙角,有的站着倚着门框,有的端着碗站在离大家老远老远的地方,那粥可真是不好喝,喝到嘴里涩涩的,苦苦的,粘粘的,可是为了表示自己有贫下中农的阶级感情,没有一个人说不好喝。我也盛了一大碗,闻一闻,憋着气,不皱眉,不眨眼,一大口一大口地不尝味道地吞进肚里,一会儿,就把这难喝的忆苦饭吃进去了。碗喝下肚,才长长吐了口气,总算是完成任务了。
那时,宣传队的节目中都要有一个忆苦剧。在我们团,比较受欢迎的是一分场的雕塑剧《收租院》。我们宣传队不能再排人家演出名的这个戏了,于是,我们排了个忆苦的小歌剧。《苦苦菜》,小魏装老母亲,英玉和我装孩子。剧情是我们娘仨去野地挖苦苦菜,遇到了风雪天。母亲领着二个孩子在风雪天里奔波,苦不堪言。
那天,在团部的大食堂开庆功表彰大会,要求我们二连的宣传队演出节目,还点名叫我们演忆苦的节目。那正是寒冷的冬天,外面寒风刺骨,虽然台下坐得满满的兵团战士,但大食堂里一点都不暖和。尤其是舞台,是用水泥砌的,冰凉冰凉的。我们三个人穿着不知是谁借来的破破烂烂的补丁落补丁的衣服,在后台等待演出。就差一个节目了,小魏突然心血来潮地提出:我看,咱们应该光脚演。
什么?光脚演?
对呀,这样才有效果,才有真实感受啊。这样才能打动台下的人哪!旧社会,穷人哪穿得起鞋啊,光着脚去要饭,这才符合当时的情景……
我和英玉当然不能反对了。
演出开始了,我们脱了鞋,哎呀,两只脚立刻透心的凉,往水泥台上一放,脚就紧缩着不敢着地,可是乐曲响了,我们只好不顾一切地奔上台。一上台,我就仿佛置身在冰天雪地中了,脚似乎踩在了冰雪上,从脚跟一直凉到头;手提着讨饭筐,做着顶着狂风的动作在舞台上东奔西走。那种感觉真像是乞讨的叫花子。
我和英玉拽着小魏(母亲)的衣襟在台上听母亲诉说苦难,哭着喊着……想掉眼泪竟然冷得掉不出来了……平时每演到这里时,我与英玉都要流泪的,可是那天,双脚冻得钻心的疼,浑身都有些打颤了,哪还能流出泪来……我是个最怕冷的人,尤其是腿脚,穿着棉鞋,脚常常是凉的,冬天站在外面,脚先冻得像猫咬的似的。
那天光脚在台上演出5分钟左右,可真要了我的命。如果思想不是投入到剧情中去,我不知道 我能不能坚持到底。
好歹演完了。下了台,我们的双脚都冻麻木了。
回到后台,冻死了,冻死了,我们不住地喊着,赶忙用手使劲地搓脚,搓了好久才算暖和起来。
光着脚板演出,这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虽然我们表面都没说什么,可是心里想,再也不能那样干了。有时私下里想想,那样做到底是为了什么呢?为了追求真实的效果?过去我们曾不止一次地穿鞋演出过,也没说效果不好,这次……我们也解释不了。
那个时候,思想常常是过激的,行为也是过激的,以为那就是革命,其实,现在想起来,那行为简直是愚蠢透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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