游戏接着就能“升级”,我们会把“驴背”的高度往上调。这游戏看似简单,实则格外讲究技巧,尤其是第一个骑“驴”的人,更是关键至极——他若能一个箭步跨到最前面的“驴背”上,后面的队友便能顺势跟上,拥有更大发挥空间;可要是他没能成功,后面的队友就没了合适位置,这一局基本上也就输定了。
箭哥总是我们队伍中当仁不让的“先锋”。他身形矫健、眼神锐利,助跑、起跳一系列动作一气呵成,常常带着我们队一路过关斩将,大院里的欢呼声久久回荡。
为响应国家“深挖洞、广积粮、不称霸”的号召,剧团再次改造防空洞,将原先又小又简陋的洞体,扩建成更坚固、更宽敞的空间。这座防空洞正好在我家厨房后面的小花园下方,改造用的大量砖头、木块、石头,一股脑堆在了小花园空地上,原本能随意奔跑玩耍的小天地,变成了一片杂乱的废墟。
虽说环境变差了,这里却成了我们孩子们最爱的去处。一天午后,箭哥兴冲冲地找到我,凑到我耳边提议:“我们找几个人,在这废墟上搞个碉堡怎么样?”我眼睛一亮,连忙点头应下,当即决定组织人手动手。
我们找了几个小伙伴,挽起袖子在砖头堆里掏挖,终于掏出一个能容纳两三个人的大洞;随后又分头扛来废弃木头、木板,仔细搭在洞口当顶棚。经过连着几天的忙活,我们在废墟上造出了属于自己的小碉堡。
碉堡建好后,我们立马分成两队,一队防守、一队冲锋,个个摩拳擦掌。箭哥特意叮嘱大家,不许用石头、砖头当“武器”,只能捡松软的土坷垃互相投掷,避免伤人。我们争先恐后捡来土坷垃,整齐堆在碉堡里备用,满心期待游戏开始。
随着箭哥一声令下,游戏正式开始,呐喊声、欢呼声瞬间响彻废墟。凡是被土坷垃砸中的,就算“战死沙场”,只能乖乖躺在地上装尸体;其余的人在废墟上肆意奔跑、互相投掷,跑得上气不接下气,满头大汗淋漓,浑身更是沾满了细碎的尘土。土末混着汗水粘在脸上、身上,个个都成了花脸猫,衣衫也变得脏兮兮的,可我们却半点不在意,依旧玩得热火朝天、不亦乐乎。
我对这个亲手搭建的碉堡情有独钟,放学铃一响,便迫不及待地飞奔回家,扔下书包就往废墟跑,一头扎进我们的碉堡里。哪怕没有小伙伴作伴,我一个人也能安安静静待上许久——轻轻摸一摸顶棚的木板结不结实,细细数一数墙角的土坷垃有没有少,或是靠着冰凉的砖头墙发会儿呆,在脑海里脑补着冲锋陷阵的热闹场景。
直到远处传来父亲的呼唤,催我回家吃饭,我才慢吞吞地爬出来,临走前还不忘用砖头仔细挡好碉堡洞口,恋恋不舍地一步三回头往家走。
大院里,大人们也有自己的消遣方式,我暂且叫它“转桌子”。父亲和许叔几人,常会在家门口空地上放一只盛满清水的粗瓷碗,把四方木桌桌面扣在碗口,四人各站一角,用食指抵着桌腿,一边唠家常一边等候。据说这游戏只有接地气才会成功,上二楼就失灵,大人们试过多次,果然如此。
等了足足十几分钟,那张扣在碗上的桌子,真的慢悠悠地动了起来。大人们立马来了兴致,说说笑笑地跟着桌子缓缓转动,随着桌子转得越来越快,几个人也不由自主地加快脚步,紧跟着桌子小跑起来。
有时没把握好平衡,桌子会“哐当”一声重重翻倒在地,他们半点不懊恼,连忙弯腰扶起,重新扣在碗口上,接着跟着跑动、嬉笑,个个笑得前仰后合。到现在我也琢磨不透其中的原理,但这鲜活的一幕,确确实实是我亲眼所见。
那时的大院,家家户户都有从剧团拿回家的木制刀枪剑戟,用来练习把子功,剧团对此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我们家有一把木制的锏,材质坚硬、刻有精美花纹,一看就不寻常。我对它爱不释手,一有空就拿着和小伙伴们比划。
一天,我攥着木锏和许叔的儿子比划正起劲,箭哥突然出现,一眼就盯上了我的木锏,伸手就要拿。我连忙把锏护在身后,瞪大眼睛、梗着脖子和他对峙。
箭哥却不恼,咧嘴一笑凑到我跟前:“咱俩关系这么好,把锏送给我呗?”我头摇得像拨浪鼓,急忙反驳:“咱俩关系再好也不行!这是我爸的木锏,他要是知道了,非打死我不可!”见我态度半点不松,箭哥眼珠一转,提议拿东西跟我换,我梗着脖子,语气硬邦邦地拒绝:“你不管拿什么换都没用,反正不能给你!”
箭哥见状,转头就从家里拿来一厚沓纸包子,在我眼前来回晃悠。纸包子虽不算稀罕,可这么多我从未有过,两只手都紧紧搂不住。我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沓纸包子,心里直痒痒,纠结了好一阵子,终究没抵挡住诱惑,偷偷瞥了一眼家的方向,趁着没人注意、背着父亲,极不情愿地把心爱的木锏递了出去。
时光飞逝,我和箭哥都已长大成人。每次老友相聚、酒过三巡,箭哥总会笑着提起当年用纸包子换木锏的事,打趣我当年“好骗”,还会绘声绘色讲起,当年凭着这把木锏,他在西安街头征战沙场,用这把“利器”征服了不少地痞流氓。那些童年趣事,总能让我们笑得前仰后合,仿佛重回无忧无虑的童年。
1976年,唐山大地震的余悸尚未消散,四川松潘又突发强烈地震,震动波一路向北,波及西安。
刹那间,整座城市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巨手摇晃,市民们惊恐万分,纷纷夺门而出、逃往街头。一时间,西安的大街小巷人声鼎沸、脚步匆匆,空气中弥漫着紧张与不安的气息。
地震的余波还没平息,人们对防震的需求也越来越迫切,西安的街头巷尾到处都搭起了各式各样的防震棚。这些防震棚大多是用几根粗糙的木头搭成的简易架子,歪歪扭扭、高低不一,看着就和现在的马棚一样简陋。
架子搭好后,人们便就地取材、各显神通,有的抱来金黄的麦秸秆,小心翼翼地围在棚子四周和顶棚;有的找来旧凉席,仔细铺裹好,凉席上还残留着些许草木清香;还有的扯来透明塑料布,平整地蒙在架子上,在阳光下泛着细碎的光;甚至有用厚实牛毛毡的,黑乎乎的毡布虽不起眼,却透着一股朴实的韧劲。
为了更好地防风固棚,人们在棚子底部,用砖头和泥土仔细压实、堵好缝隙。这简易的防震棚虽不美观,却满满承载着家家户户对平安与安全的渴求与期盼。
团里领导迅速响应上级安排,第一时间下达了全员搬进防震棚的命令。于是,大院里瞬间热闹又杂乱,男女老少拖儿带女、相互搀扶,每个人脸上都写满了不安与无奈,手里紧紧攥着简单的生活用品和被褥,吵吵嚷嚷地蜂拥着走出大院,纷纷搬进剧团提前安排好的几个宽敞大防震棚;而旁边居民自建的防震棚,比起剧团规整宽敞的棚子,显得格外小巧玲珑。
防震棚内,几十张粗糙的木板歪七扭八地铺放着,毫无规整可言,地面上还散落着些许尘土。父亲带着我住一间,母亲则牵着姐姐、抱着妹妹住另一间,男女分开安置。棚内虽简陋,却在那个人心惶惶的特殊时期,成了我们大院所有人的“避风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