写在前面的话
我的血脉,与这条河有着斩不断的牵绊。海陵四知堂杨氏家族世代聚居在海陵溪西岸的水乡纯垛村,古称野潼;而一水之隔的东岸,外婆家的古村窑头村,是我童年啼哭与欢笑的彼岸。这条河,是我生命的原点,也是我灵魂的来处。

小时候,海陵溪的波声是我的摇篮曲,渡口的摇橹声连接着母族与父系的温情。长辈们口中,野潼的炊烟与窑头的古窑火隔水相望,两岸的鸡犬相闻里,不仅藏着煮海为盐的旧事,更流传着令人敬畏的传说:
老人们总说,这九曲十八弯的河道,是探母的老龙在水底翻身拱出的悲痕;夜半河面忽明忽暗的幽光,是“河神灯”在为迷航的孤舟引路;而那浑身如银丝般透明的银鱼,则是岳家军绝粮时,岳帅割下战袍银线入水化成,救了水乡义军的性命。这些光怪陆离的传说,给这条温婉的河蒙上了神秘的色彩。
岁月流转,渡船渐远,但那流淌在河底的厚重记忆,却在心底愈发汹涌。提笔写下这篇长文,既是对海陵溪前世今生的宏大考问,更是一个游子对故土的深情反哺。谨以此文,献给哺育了我的海陵溪,献给罡杨的野潼,献给窑头的炊烟,也献给每一位在河风与传说中老去的故乡亲人。

水脉即城魄
在江淮平原的腹地,在黄海与长江曾经激烈交汇又温柔退却的褶皱里,泰州,这座被水拥抱、被水塑造的城,如同一枚静卧在荷叶上的露珠。泰州古称海陵,海陵之魂,不在高耸的楼阁,而在纵横的水网。若将泰州的水系比作人体的经络,那么穿城而过、北接里下河、南入长江的卤汀河(古称海陵溪),便是这座古城最粗壮的一根大动脉。
卤汀河,这条流淌了千万年的河流,它的另一个名字“海陵溪”,带着魏晋的风度与唐宋的诗意;而“卤汀”二字,则镌刻着更为久远的沧桑,那是煮海为盐的烈火与波光粼粼的柔水交织的图腾。
它不仅是一条自然意义上的河流,更是一部流动的史书。从扬子江畔到里下河洼地,卤汀河用它的乳汁哺育了海陵的先民,用它的波涛运送过淮盐的白金,用它的涟漪荡漾过范仲淹的忧乐、岳飞的悲歌、施耐庵的草莽,也用它的静默见证了水乡的晨钟暮鼓、渔歌唱晚。
今天,让我们溯流而上,拨开历史的烟云,去聆听卤汀河的前世今生,去抚摸沿岸的风土人情,去打捞那些沉落在河底的民间传说。

一、洪荒初辟:海陵溪的地质前世与得名之辨
要读懂卤汀河,必须先读懂泰州的地理。泰州,是“江淮海”三水交汇的结晶。在地质年代的全新世早期,这里还是一片汪洋。长江从上游携带而来的泥沙,与黄海溯流而上的海潮在这里日复一日地博弈,最终淤积成陆。卤汀河,便是在这种“海退陆进”的宏阔背景下,由古海湾的潮汐水道逐渐演变成的内陆河流。
最初,它只是海潮进退的通道。涨潮时,海水倒灌,茫茫苍苍;退潮时,滩涂显露,卤气蒸腾。因此,这条河的身上,天生带着两重性格:一是海的暴烈与咸涩,二是溪的婉约与灵动。
“海陵溪”之名,源于海陵。 汉武帝元狩六年(公元前117年)置海陵县,取意“傍海而高,曰海陵”。海陵溪,便是海陵大地上最瞩目的一条水系。在唐宋乃至更早的文献中,“海陵溪”是一个极具文学色彩的地理坐标。它不仅仅指代今天我们所说的卤汀河干流,更是对泰州境内水网纵横、溪流密布景象的统称。古人在诗词中吟咏海陵溪,往往带着一种江南水乡的柔美与烟雨迷蒙。
而“卤汀河”之名,则更接地气,更触及这条河的生存底色。 “卤”,是盐卤,是这片土地最初的经济命脉;“汀”,是水边平地,是先民结庐而居、煮海为盐的所在。从“海陵溪”到“卤汀河”的名称演变,折射出的是泰州从自然生态向人文经济演进的历史轨迹。当海潮退去,盐业兴起,河水的味道从纯粹的海水变成了盐卤与淡水交融的奇异气息,“卤汀”二字,便成了这条河最精准的注脚。
在《泰州志》的记载中,卤汀河北起兴化,南经泰州城入长江,是连接里下河地区与长江的重要水上通道。它的河道九曲十八弯,每一道弯都是水流的冲刷与时间的雕刻,每一处汀洲都是一段关于生存与繁衍的故事。

二、煮海为盐:卤汀河畔的白色史诗
卤汀河的底色,是白色的,那是盐的颜色。
在古代,盐是国家经济的命脉,而两淮盐场更是天下之冠。“两淮盐税甲天下”,而泰州,正是两淮盐业的中心。卤汀河,则是这条盐业大动脉中最重要的一截血管。
早在春秋战国时期,吴王刘濞就在海陵一带“煮海水为盐”,开启了泰州盐业的先河。到了唐代,海陵盐业空前繁荣,大历年间,淮南盐产量占全国三分之一,而海陵又占淮南之大半。彼时的卤汀河,是一条“白金之河”。
想象一下千年前的卤汀河畔:没有如今连绵的稻田与垛田,而是一望无际的盐场。海潮涌入卤汀河,漫入两岸的滩涂,太阳的暴晒让水分蒸发,留下一层白花花的盐霜。盐民们(古称“灶民”或“亭户”)在烈日与寒风中劳作。他们引潮入田,刮泥淋卤,用茅草和芦苇燃起熊熊烈火,在巨大的铁盘上煎煮白盐。
“煮海千村雪,耕山一片云。”这是对当时盐业生产的诗意描绘,但真实的灶民生活却极其悲惨。宋代词人柳永曾任职屯田员外郎,驻节泰州,他目睹了盐民的疾苦,写下了著名的《煮海歌》:“煮海之民何所营?妇无蚕织夫无耕。衣食之源太寥落?牢盆煮就汝输征……”。卤汀河的水,一半是盐卤,一半是灶民的汗水与眼泪。
庞大的盐产量需要外运,卤汀河便成了最繁忙的航道。一艘艘高大的运盐船(俗称“盐驳子”),满载着如雪的白盐,从卤汀河的支流汊港汇聚而来,扬帆南下,经泰州城,入长江,再转运全国各地。两岸的市镇因盐而兴,如溱潼、俞垛、淤溪等,皆是商贾云集、酒肆林立之地。
卤汀河的水流,因为盐船的吃水而显得沉重,但在沿岸纤夫“嘿哟嘿哟”的号子声中,又充满了勃勃生机。盐业的繁荣,为泰州带来了巨大的财富,也奠定了海陵文化的物质基础。那些精美的园林、巍峨的庙宇、绵延的书院,其根基无不深深扎在卤汀河畔的盐滩之上。

三、沧海桑田:范公堤与里下河的水患抗争
卤汀河的历史,不仅是一部盐业史,更是一部与水患抗争的血泪史。
由于地处江淮交汇处,地势低洼,泰州特别是卤汀河以北的里下河地区,常年遭受洪涝与海潮的侵袭。每当汛期,长江水与淮水同时暴涨,卤汀河便成了一条狂怒的巨龙,河水倒灌,冲毁村庄,淹没良田;若遇天文大潮,海潮沿河上溯,咸水所到之处,禾苗尽死,人畜漂溺。
北宋天圣年间,一位伟大的政治家来到了泰州,他就是范仲淹。彼时,范仲淹任西溪(今东台、泰州一带)盐仓监,他目睹了海潮对百姓的肆虐,毅然上书修筑挡海大堤。历经艰辛,终于筑成了绵延数百里的“范公堤”。
范公堤的修筑,不仅阻挡了海潮的侵袭,更改变了卤汀河及整个里下河地区的水系格局。从此,“遏潮水之患,护盐场之利,沥内河之潦”,卤汀河的功能从单纯的运盐与潮汐通道,逐渐向排涝、灌溉、航运的综合水系转变。
然而,范公堤虽挡住了海潮,却挡不住淮河的洪水。明清两代,黄河多次夺淮,淮河失去入海通道,里下河地区成了“洪水走廊”。卤汀河作为里下河地区向南排洪的主要通道,承受了巨大的压力。水患成了悬在卤汀河两岸百姓头上的达摩克利斯之剑。
在水患的逼迫下,卤汀河畔的先民展现出了惊人的生存智慧。他们发明了“垛田”——在湖荡沼泽中挖河泥堆高,形成一块块四面环水、形如小岛的农田。垛田不仅不怕水淹,而且土壤肥沃,适合种植各种蔬菜瓜果。如今兴化、泰州一带的垛田奇观,便是卤汀河水系先民与水共生的伟大杰作。
卤汀河的河道也在历次水患与治水中不断被疏浚、改道。每一次疏浚,都是一次人水博弈;每一方泥土,都浸透着先民的血汗。河流的走向,不再仅仅是自然的造化,更是人类意志的雕琢。卤汀河,在沧海桑田的巨变中,逐渐呈现出今日的轮廓。

四、铁马冰河:岳飞抗金与水乡的烽火岁月
温婉的卤汀河,并非只有柔情,它也有铁骨铮铮的时刻。
南宋建炎四年(1130年),金兀术率大军南下,攻破建康(今南京),直逼临安。抗金名将岳飞率军北上,在泰州一带与金兵展开了激烈的拉锯战。卤汀河及泰州的水网地带,成了岳家军抗击金兵的天然战场。
泰州无山,尽是水网。金兵的铁骑在北方的平原上可以纵横驰骋,但在里下河的沼泽与河网面前,却寸步难行。岳飞深知水乡地利,他依托卤汀河等水系,采取了“以水代兵”、“水陆夹击”的战术。
民间传说,岳飞曾驻扎在卤汀河畔,利用河岸的芦苇荡设伏。金兵乘船沿卤汀河进犯,岳家军便在河面布下滚钩、铁链,暗藏水底。金兵船只行至半途,水下铁链骤起,锁住船底,两岸芦苇中万箭齐发,岳家军的战船从侧翼杀出,金兵大乱,落水溺死者无数。
在泰州城外的阻击战中,岳飞因寡不敌众,被迫掩护百姓沿卤汀河撤退。为了阻断金兵的追击,岳飞下令凿沉大船,横截于卤汀河的宽阔水面,筑起一道水上屏障。这道屏障,在水乡儿女的心中,筑起了一座永不磨灭的丰碑。
岳飞在泰州的时间虽短,但留下了深远的影响。卤汀河沿岸的许多地名,都打上了岳家军的烙印。比如泰州有“系马桩”(传说岳飞系马之地)、“打角湾”(传说岳飞部将在此与金兵打角交战)等。卤汀河的水,曾洗涤过岳家军的战甲,曾吞没过侵略者的野心。这条柔弱的河流,在国家危亡之际,迸发出了惊涛拍岸的力量。
此后,南宋朝廷偏安一隅,泰州成了宋金对峙的前沿。卤汀河上的帆影,不仅有商船,更有了战船。河畔的烽火台,日夜监视着北方的敌情。卤汀河,成了南方政权的一道水上长城。

五、漕运繁华:明清海陵溪上的千帆竞发
随着历史的推移,盐业与农业的此消彼长,以及漕运的兴起,卤汀河在明清时期迎来了它世俗繁华的巅峰。
明清两代,京师所需粮食,多赖江南供给,漕运成了帝国的生命线。虽然大运河是漕运的主干,但泰州作为两淮盐运的核心,卤汀河便成了大运河重要的辅助航道。南方的粮食、丝绸、茶叶北运,北方的豆类、皮毛、木材南下,很多都需经卤汀河中转。
更关键的是盐运。清代在泰州设立两淮都转盐运使司,统辖两淮二十九场。海陵溪(卤汀河)作为盐运的“通江达海”之河,千帆竞发,百舸争流。每日里,长长的运盐船队首尾相接,如水上长龙,绵延数里。船工的号子声、划桨的击水声、商贾的叫卖声,响彻云霄。
沿岸的市镇因水而盛。溱潼古镇,原是卤汀河水系中的一个岛屿,因水路交汇,逐渐成为商贾重镇。这里不仅盐商云集,更是粮、油、布匹的集散地。镇上钱庄、当铺、茶楼、酒肆林立,青石板铺就的街道上,车水马龙,摩肩接踵。
俞垛、淤溪等地,同样是千户之聚。每当夜幕降临,停泊在卤汀河畔的数百艘船只连绵成一座水上浮城。船桅如林,灯火如星,倒映在波光粼粼的河面上,宛如人间星河。文人墨客在此驻足,留下了“夜泊海陵溪,秋风客梦迷”的感叹。
商业的繁荣,带来了文化的交融。徽商、晋商纷纷来到泰州,他们不仅在卤汀河畔投资盐业,更带来了各地的建筑风格、戏曲唱腔和饮食习惯。泰州的建筑,既有江南的婉约,又有江北的厚重;泰州的饮食,既有淮扬的精致,又有下河的鲜香。这种南北交融的文化特质,正是卤汀河这条水上丝绸之路所孕育的独特气质。
这一时期的卤汀河,是喧嚣的,是滚烫的,是流淌着白银与稻麦的黄金水道。它像一位丰乳肥臂的母亲,毫不吝啬地滋养着两岸的儿女,孕育了泰州(海陵)作为“凤凰城”的百年繁华。

六、水乡梵音:光孝寺的钟声与里下河的信仰
水乡多庙宇,卤汀河亦然。在漫长而多舛的岁月中,面对不可抗拒的水患、疾病与漂泊,卤汀河畔的百姓需要精神的寄托。于是,佛教、道教以及各种民间信仰在河畔生根发芽,构成了卤汀河风情画中最神秘、最庄重的一笔。
沿卤汀河入泰州城,必经千年古刹——光孝律寺。光孝寺始建于东晋义熙年间,距今已有一千六百多年历史,是泰州佛教的发源地。古时的光孝寺,临水而建,山门正对卤汀河的支流。晨钟暮鼓,顺着河面飘向远方。
对于卤汀河上的船民而言,光孝寺的钟声是他们心中的灯塔。每当大雾弥漫或风暴来袭,船民们便在船上合十祈祷,而光孝寺悠扬的钟声穿透迷雾,为他们指引航向。每年农历四月初八(佛诞日),卤汀河上会举行盛大的“浴佛节”。四面八方的善男信女乘船而来,河道为之阻塞。寺庙内香烟缭绕,梵音阵阵;河面上彩旗飘飘,人声鼎沸。这不仅是宗教仪式,更是卤汀河畔一年一度的盛大狂欢。
除了正统的佛教,卤汀河两岸的民间信仰更是多姿多彩。因为依水而生,百姓最敬畏的便是“水神”。在卤汀河的险工险段或重要渡口,往往建有小型的龙王庙或大王庙。船民出航前,必至庙中焚香,祈求龙王保佑风平浪静;平安归来后,则要杀鸡宰羊还愿。
此外,还有对“妈祖”(天后)的信仰。明清时期,闽商通过海路和江路来到泰州,不仅带来了生意,也带来了东南沿海的妈祖信仰。在卤汀河畔的某些古镇,至今还保留着天妃宫的遗址。南方的妈祖与北方的龙王在此共存,护佑着卤汀河上的往来的孤舟。
卤汀河的信仰,是实用主义的,也是充满温情的。它不追求玄奥的哲学,只求风调雨顺、出行平安、家人团聚。那些散落在河畔的庙宇神龛,如同夜空中的点点繁星,照亮了水乡人精神的夜空,也柔化了卤汀河那曾经暴戾的波涛。

七、文心雕龙:水气氤氲中的海陵文脉
卤汀河的水,不仅流淌出了财富与信仰,更滋养了灿烂的海陵文脉。泰州之所以能成为国家历史文化名城,与其深厚的文化底蕴密不可分,而这底蕴的源头,正可追溯至这条波光粼粼的河流。
宋代,是大文豪与泰州结缘最深的时期。范仲淹在此修堤治水,留下了“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的思想雏形;而另一位文坛巨匠欧阳修,虽未亲至泰州,但其父欧阳观曾在泰州为官,欧阳修为泰州写下了《海陵许氏南园记》,文中对海陵“水网交织、风物清嘉”的描绘,让泰州声名远播。
南宋陆游,其家族与泰州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他在诗中多次提及海陵溪:“海陵溪路远,烟水接苍茫。”这种水气氤氲的意境,成了后世文人描写卤汀河的基调。
到了明清,卤汀河畔更是人文荟萃。泰州学派,作为中国思想史上的一座丰碑,其创始人王艮便出生于卤汀河畔的安丰场(今属东台,水系与卤汀河相连)。王艮是灶民出身,他提出“百姓日用即道”,将高深莫测的理学拉回到了市井乡野。这种思想的重心下沉,与卤汀河的平民气质如出一辙——河水滋润万物,不分贵贱;真理源于生活,不弃卑微。
《水浒传》的作者施耐庵,其故乡白驹场同样处于卤汀河水系之中。水乡的芦苇荡、纵横的河汊、草莽的渔民与盐民,无疑为他构思水泊梁山提供了最原始的地理原型与人种图谱。试想,若无卤汀河畔那水天一色、港汊密布的苍茫,施耐庵又怎能写出“八百里水泊”的壮阔与神秘?
而在近现代,卤汀河的水更是孕育了梅兰芳这样的艺术大师。梅兰芳虽生于北京,但其祖籍泰州,梅氏家族的根基深植于海陵溪畔。那水乡的柔美、水袖的翻飞、唱腔的婉转,在精神谱系上,与卤汀河的潺潺流水有着某种隐秘而深刻的共振。
卤汀河的文脉,不是书斋里的故纸堆,而是带着水汽、烟火气和盐卤气的活水。它既有“兼济天下”的家国情怀,又有“独善其身”的隐逸之风;既有《水浒》的粗犷,又有京昆的细腻。这便是卤汀河赋予海陵文化的独特基因。

八、风物长宜:卤汀河畔的烟火人间
一条河的生命,不仅存在于宏大叙事的历史中,更流淌在两岸百姓的一日三餐、婚丧嫁娶的日常里。卤汀河的风土人情,是泰州最鲜活、最生动的民俗画卷。
(一)渔歌互答与水上人家
卤汀河最古老的居民,是那些世代以船为家的渔民。一条水泥船或木船,就是他们的全部家当。船头捕鱼,船舱睡觉,船尾生火做饭。渔民们有着独特的生活习俗:吃鱼不能翻身,寓意怕翻船;碗不能扣着放,寓意翻船;筷子不能搁在碗上,寓意搁浅。
捕鱼的方式更是五花八门,充满了水乡智慧。有撒网的,有下簖的(用竹箔插在河道中截断鱼路),有放老鸦(鸬鹚)的。尤其是放老鸦,极具观赏性。渔民在鸬鹚的脖子上套一个环,防止其吞下大鱼。一声唿哨,鸬鹚如黑色闪电般跃入水中,片刻后浮出水面,喉囊鼓鼓,渔民一把抓住,将鱼挤出。这种古老的捕鱼法,曾是卤汀河上最常见的风景。
到了秋冬季节,卤汀河进入枯水期,河床变窄,正是“起塘”捕鱼的好时节。两岸村民合力拉起大网,随着网圈越来越小,水中的鱼儿狂跳,水花四溅,岸上的人群欢呼雀跃。这种集体捕鱼的狂欢,是卤汀河给予子民最慷慨的馈赠。
(二)舌尖上的卤汀:鲜与醉
卤汀河的水,孕育了泰州菜“鲜、醇、酥、嫩”的灵魂。泰州人吃早茶,名扬天下,而这早茶的底气,便来自于卤汀河的河鲜。
清晨,卤汀河畔的茶馆里人声鼎沸。一壶上好的龙井或魁龙珠,几碟烫干丝,是开场白。接着,各色面点轮番上阵:蟹黄包、虾仁蒸饺、鱼汤面。尤其是鱼汤面,其灵魂全在那一锅奶白色的鱼汤里。用卤汀河里野生的鲫瓜子、黄鳝骨、猪骨熬煮数小时,汤色如乳,鲜香扑鼻,面条爽滑,一碗下肚,从胃暖到心。
此外,卤汀河的醉蟹、醉螺,也是一绝。秋风起,蟹脚痒,选用河中上好的青壳母蟹,用老酒、酱油、冰糖、香料配成卤汁,生腌数日。揭开蟹壳,蟹黄如金,蟹肉如玉,酒香与鲜香在口腔中碰撞,那是一种令人销魂的“醉生梦死”。
(三)会船与庙会:水乡的狂欢节
在卤汀河及其支流上,最盛大的民俗活动莫过于“溱潼会船”。每年清明时节,四乡八镇的村民便会聚集在水面,举行盛大的会船表演。
会船的种类繁多,有篙船、划船、花船、贡船等。篙船最见气势,船上立着数十名精壮汉子,身着古装,手持长竹篙。比赛开始,百船齐发,长篙如林,水花飞溅,震天的锣鼓声与两岸数万观众的呐喊声交织在一起,响彻云霄,犹如千军万马在水上厮杀。
相传溱潼会船起源于南宋,当时岳家军与金兵在卤汀河水系血战,战后百姓为了祭奠阵亡将士,每年清明便撑船扫墓,久而久之,演变成了如今的会船节。这不仅是一场民俗表演,更是卤汀河儿女对先辈的缅怀,对生命的礼赞,对水上力量的崇拜。
九、神秘河湾:老龙探母、银鱼传说与水鬼奇谈

每一条古老的河流,都有属于自己的精灵与神话。卤汀河千年的波涛,沉淀出了无数光怪陆离、动人心魄的民间传说。这些传说,是水乡人对自然敬畏的投射,也是他们内心愿望的寄托。
(一)老龙探母与卤汀的九曲十八弯
从地图上看,卤汀河的河道极其蜿蜒曲折,尤其是流经俞垛、淤溪一带,更是弯道连绵。关于这“九曲十八弯”,民间有一个凄美的传说。
相传在很久以前,东海龙王的小儿子(小青龙)因犯错被贬入凡间,化作一个卖货郎在泰州一带行医施药。后来他与卤汀河畔的一位农家女相恋结为夫妻。玉帝得知大怒,降下天雷劈死了农家女,小青龙也被强行锁回东海。
小青龙在东海日夜思念凡间的母亲与妻子,每年春汛时节,他便挣脱锁链,腾云驾雾来到卤汀河探母。由于他身躯庞大,在水下翻滚游动,硬生生将原本笔直的河道拱得弯弯曲曲。那些急转弯处,便是小青龙回头悲泣、眷恋不舍的地方。每当春雨绵绵、河水暴涨,当地百姓便说:“青龙又来看娘了。”他们不仅不惧怕洪水,反而在岸边焚香祈求,愿龙子早日与家人团聚。这“老龙探母”的传说,为卤汀河的凶险水患披上了一层温情与孝道的外衣。
(二)岳家军与银鱼的传说
卤汀河水产丰富,其中有一种通体透明、柔软无骨的银鱼,味道极其鲜美。关于银鱼的由来,泰州民间流传着另一个与岳飞有关的传说。
相传岳飞率军在卤汀河畔抗击金兵时,由于粮草断绝,士兵们饥寒交迫,无力作战。岳飞心急如焚,夜里独自来到河边,仰天长叹:“天不亡我大宋,何忍将士饿死!”说罢,拔出腰间宝剑,割下自己战袍的一角,投入河中,誓曰:“若此袍化鱼,则大宋当兴!”
次日清晨,士兵们到河边取水,惊奇地发现河中密密麻麻全是通体透明、形如银针的小鱼。大家捞而食之,肉质鲜嫩,顿时恢复了体力。岳飞一看,那小鱼的形状,竟与自己战袍上银色的丝线一模一样。原来,岳飞的精诚感动了上苍,袍上银线化作了万千银鱼,解了军粮之危。
从此,卤汀河中便有了银鱼,它不仅是餐桌上的美味,更是岳飞爱国精神的化身。泰州人吃银鱼,总不忘给孩子讲述这段故事,银鱼在口中咀嚼,历史在心中生根。
(三)水鬼与河神:敬畏水的双重性
在卤汀河的幽暗深处,还隐藏着“水猴子”或“水鬼”的传说。水乡多溺亡之人,那些在河中不幸丧命的人,民间传说他们会被困在水底,成为水鬼,必须找到一个替身(将活人拖入水中淹死),才能投胎转世。
因此,卤汀河畔有着许多禁忌:正午时分不能下河游泳(此时水鬼最易抓替身);夜间行船不能呼喊同伴的名字(怕水鬼应声而引魂);路过险滩要抛撒纸钱(安抚水底冤魂)。
然而,传说中也有善良的“河神”。有些老艄公声称,在雾夜行船迷失方向时,会看到水面上飘起一盏幽蓝的灯笼,为他们指引安全的航道。这种“河神灯”,或许是磷火,或许是萤火虫,但在水乡人心中,那是善良的亡魂在保护生者。
这些关于龙、鱼、鬼、神的传说,构成了卤汀河神秘的生态网。它们是先民在无力征服自然时的一种心理防御机制,用神话来解释灾祸,用传说来传递道德,让这条波谲云诡的河流,拥有了人类的情感与道德的温度。
十、凤凰涅槃:卤汀河的今生与生态重塑

历史的车轮滚滚向前,随着现代交通的崛起,水运逐渐式微,卤汀河也经历了它的阵痛期。上世纪八九十年代,随着乡镇企业的兴起和城市化的扩张,卤汀河一度面临生态危机。工业废水、生活污水直排入河,河道淤积,水质恶化,鱼虾锐减,那曾经清澈见底的河流,一度变成了“黑臭河”。沿岸的码头杂乱无章,昔日的“水乡明珠”蒙上了厚厚的灰尘。
然而,卤汀河的底色是坚韧的,泰州人对母亲河的感情是深厚的。进入二十一世纪,特别是近年来,一场声势浩大的“碧水保卫战”在卤汀河畔打响。
退渔还湖,生态修复。沿岸的围网养殖被全面清理,淤塞的河道被重新疏浚。泰州市政府投入巨资,在卤汀河及相连水系建设生态湿地,种植芦苇、菖蒲、美人蕉等水生植物,利用植物的自然净化能力改善水质。
打造滨水空间,还河于民。杂乱的码头被拆除,取而代之的是绵延数十公里的生态绿道和滨河公园。如今的卤汀河畔,垂柳依依,步道蜿蜒。清晨,市民在此晨跑锻炼;傍晚,老人在此散步闲谈。曾经人水相争,如今人水和谐。
水质变好,精灵回归。随着生态的恢复,卤汀河再次焕发了生机。白鹭、夜鹭等水鸟成群结队地飞回,它们在浅滩处觅食,在芦苇荡中筑巢。消失多年的银鱼、白虾再次跃出水面,甚至有钓鱼爱好者在河中钓起了对水质要求极高的鳜鱼。这些自然界的精灵,用最真实的存在,为卤汀河的生态复苏投下了赞成票。
文化与旅游的融合。卤汀河的今生,不仅仅是生态环境的改善,更是文化记忆的唤醒。沿河的古村落、古码头被重新修缮保护。溱潼会船被列为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每年吸引数十万中外游客。多彩垎岸、水上森林、垛田花海,成了泰州最亮丽的名片。人们乘着画舫穿行在卤汀河的碧波之上,听船娘唱起悠扬的泰州小调,仿佛又回到了那个“夜泊海陵溪”的诗意年代。
卤汀河,这条古老的母亲河,在经历了洪荒的孕育、盐业的烈火、漕运的繁华、水患的苦难和工业化的阵痛后,终于迎来了凤凰涅槃般的重生。它不再是那条只用来运盐排涝的实用之河,而是变成了一条承载着历史、文化与生态的景观之河、幸福之河。
十一、传承与守护:流淌在血脉里的海陵溪

行文至此,我们仿佛完成了一次长达千万年的时空穿越。从地质时代的古海湾,到先秦的煮盐炉火;从唐宋的诗风词韵,到明清的千帆竞发;从岳家军的铁血丹心,到水乡人的渔歌唱晚。卤汀河,这条穿越泰州海陵大地的河流,见证了太多的悲欢离合,承载了太多的家国记忆。
水,是万物之源。卤汀河的水,不仅流淌在泰州的大地上,更流淌在每一个海陵儿女的血脉里。
它塑造了泰州人的性格:既有盐民般的坚韧吃苦耐劳,又有水波般的圆融变通;既有面对洪灾时的守望相助,又有泛舟溪上的闲适从容。泰州人骨子里的那种“水不争而莫能与之争”的平和与大气,正是卤汀河千百年来潜移默化的教化。
今天,当我们站在卤汀河畔,看着微风拂过的水面泛起层层涟漪,我们看到的不仅是倒影,更是历史的纵深。那些沉落在河底的盐渣、锈蚀的铁锚、破碎的瓷片,都在默默诉说着往昔的辉煌;而那清澈的河水、飞翔的白鹭、漫步的市民,则昭示着今日的生机。
海陵溪,这是一个带着古典诗意的名字,它属于李清照的寻寻觅觅,属于陆游的苍茫烟水;卤汀河,这是一个带着人间烟火的名字,它属于灶民的汗水,属于纤夫的号子,属于每一位在这片土地上生息繁衍的普通人。
名字虽异,其魂一也。这条河,过去是泰州的命脉,现在是泰州的骄傲,未来,也将继续伴随这座城市,奔流向海,生生不息。因为,卤汀河不仅是一条河,它是泰州人永远的故乡,是一首永远唱不完的长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