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贺绿汀的夜色里，听见法兰西的诗心——陈其莲法国艺术歌曲套曲音乐会有感
2026年5月19日晚，上海音乐学院贺绿汀音乐厅。灯光渐暗，空气静默。当比利时籍女高音歌唱家、上音博士生导师陈其莲教授身着一袭长裙缓步登台，时间仿佛被某种无形的魔力轻轻托起。这场名为“法国作曲家艺术歌曲套曲”的音乐会，不只是声乐技巧的展演，更是一场穿越百年的灵魂对话——从19世纪柏辽兹的浪漫夏夜，到20世纪普朗克的内省絮语，在东方舞台上悄然苏醒。
套曲：碎片中的完整宇宙
艺术歌曲套曲（Mélodie cycle）的独特魅力，在于它以零散的歌曲拼贴出完整的情感地图。不同于歌剧的戏剧冲突，艺术歌曲更像私密的音乐日记，用声音记录瞬间的颤动与绵长的思绪。陈其莲此次的曲目设计极具深意：上半场聚焦弗朗西斯·普朗克的两套管曲——《琐事》（Banalités）五首与《像黑夜一样的白天》（Tel jour telle nuit）九首；下半场则献予埃克托·柏辽兹的《夏夜》（Les Nuits d’été）六首。从日常的轻盈到灵魂的沉潜，从幽默的机锋到浪漫的深渊，一幅法国艺术歌曲的精神图谱由此展开。
普朗克：在轻盈与深渊之间起舞
普朗克的音乐总带着矛盾的统一：天真与老辣，戏谑与虔诚，世俗与神圣。陈其莲的诠释精准捕捉了这种双重性。在《琐事》中，她以灵动的花腔与口语化的咬字，将洗衣妇的哼唱、咖啡馆的喧嚣化作声音的速写。尤其在“洗衣妇之歌”里，她的音色染上市井的烟火气，而“咖啡馆场景”则如一杯浓缩咖啡，苦甜交织，余韵悠长。这不是“演唱”，而是“扮演”——一个眼神、一次抬手，皆成叙事。
而当音乐转入《像黑夜一样的白天》，氛围骤变。这部以艾吕雅超现实主义诗歌谱写的套曲，要求歌唱家在极简织体中呈现巨大的心理张力。陈其莲的声音此刻变得透明而脆弱，如薄纱覆心。第三首“失眠之夜”中，她的呼吸控制堪称奇迹——每一次换气都似深夜的叹息，与诗中辗转反侧的孤独完美共振。这种“知性的克制”，正是普朗克晚期风格的精髓：用最简约的手段，抵达最深的幽暗。
柏辽兹：浪漫主义夏夜的东方回响
下半场的柏辽兹《夏夜》，则将听众带入完全不同的声场。这部源自《幻想交响曲》声乐版的作品，本身就是浪漫主义与自然诗学的结晶。陈其莲在此完成了惊人的风格跨越：从普朗克的犀利现代感，跃入柏辽兹丰沛的抒情洪流。在“黄昏”（Villanelle）中，她的声音温暖如暮色余晖；“星夜”（Le Spectre de la rose）里，音色清冷如月光下的花瓣；至终曲“黎明”（L’Absence），嗓音渐次明亮，似晨光刺破暗夜。
尤为惊艳的是她对法语语音的雕琢。法语艺术歌曲的难点，在于鼻音的朦胧与辅音的轻盈如何化为音乐本身。陈其莲的咬字如丝绸拂过琴弦——鼻元音饱满而不浑浊，辅音清晰却不突兀。语言不再是歌词的载体，而成为旋律的延伸。这种处理，暗合了中国传统美学中的“虚实相生”：在声音的间隙里，留白处自有千山万水。
学者与艺术家的二重身
作为上海音乐学院资深教授，陈其莲的演唱本身就是学术研究的活态呈现。她对每首作品的历史语境、诗歌意象与和声语言如数家珍，却从未让知识压倒直觉。相反，深厚的学养支撑起她自由的诠释：普朗克中的节制，柏辽兹中的奔放，皆有的放矢。这种“学者型艺术家”的姿态，正是当代声乐教育亟需的典范——技术为体，文化为魂。
而与钢琴家徐惟恩的合作，更将音乐会推向室内乐的至高境界。法国艺术歌曲中，钢琴绝非伴奏，而是对位者、对话者、甚至隐形的歌者。整晚，陈其莲与徐惟恩的互动近乎心灵感应：她一个气息的微颤，他指尖便落下一片涟漪；他一组和弦的明暗，她嗓音即刻呼应以色彩的流转。这种默契，让音乐超越了“表演”，成为两个灵魂的即兴共舞。
东方视域下的法兰西诗学
这场音乐会最深刻的启示，在于陈其莲对法国艺术歌曲的“东方转译”。她并未刻意模仿法国学派的“标准音色”，而是以东方审美重构其精神内核。在普朗克的戏谑中，可辨中国文人式的冷眼旁观；在柏辽兹的激情里，藏着东方哲学“哀而不伤”的节制。她用“留白”处理乐句间的休止，用“含蓄”驾驭情感的峰值——这使她的演唱既具法式的精微，又有东方的空灵。
在2026年的数字洪流中，这场音乐会宛如一座孤岛。当生活日益碎片化、情感趋于扁平化，陈其莲用两小时的音乐，捍卫了“深度”的价值。那些关于琐事与夏夜的歌，实则是对人性复杂性的礼赞：洗衣妇的歌谣里有存在主义，失眠的夜晚藏着宇宙乡愁。正如她在返场加演中两度重返舞台，观众掌声如潮——这掌声不仅献给技艺，更献给音乐唤醒的共鸣。
余音：一座桥，一盏灯
音乐会落幕，我漫步于上音校园的夜色中。梧桐叶影婆娑，脑海里仍回荡着《像黑夜一样的白天》的末乐章——“光明终将归来”。陈其莲用她的声音，在2026年的上海与19世纪的巴黎之间架起一座桥。桥上走过柏辽兹的绝望与希望，普朗克的嘲讽与祈祷，而桥的这端，站着无数被触动的灵魂。
真正的艺术歌曲从不褪色，因为它触碰的是人类经验的常量：对美的饥渴，对爱的追问，对永恒的遐想。陈其莲教授便是这样的守桥人——她以学者的严谨守护传统的真髓，以艺术家的赤诚点燃传统的薪火。在这个夜晚，她为我们点亮了一盏不灭的灯，照见音乐跨越时空、文化与心灵的永恒力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