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人沈亚之,元和七年以书不中第,返归于吴江。吾悲其行,无钱酒以劳,又感沈之勤请,乃歌一解以送之。
吴兴才人怨春风,桃花满陌千里红。
紫丝竹断骢马小,家住钱塘东复东。
白藤交穿织书笈,短策齐裁如梵夹。
雄光宝矿献春卿,烟底蓦波乘一叶。
春卿拾才白日下,掷置黄金解龙马。
携笈归江重入门,劳劳谁是怜君者?
吾闻壮夫重心骨,古人三走无摧捽。
请君待旦事长鞭,他日还辕及秋律。

载于《全唐诗》卷三百九十第十一首-。清人王琦所撰《李长吉歌诗汇解》亦收录此诗。
诗人小传
李贺(790-816),字长吉,河南福昌(今河南宜阳县)人,家居福昌昌谷,后世称李昌谷。出身唐宗室远支,先祖为唐高祖李渊叔父郑王李亮。虽为王室后裔,然家道早已败落,父亲李晋肃官位卑微。
李贺七岁能辞章,名动京华。据《新唐书》本传,韩愈、皇甫湜闻其名,亲往探访,李贺当即赋《高轩过》一诗,二人大惊。然其仕途极为坎坷。父名“晋肃”,“晋”与“进”同音,时人以避讳为由阻其参加进士考试,虽经韩愈作《讳辩》鸣不平,李贺仍不得应举,终身郁郁。后以恩荫得官奉礼郎,乃九品小吏,司掌朝会祭祀之琐务,与平生抱负相去甚远。约元和八年(813年),因病辞官归昌谷,不久病逝,年仅二十七岁。
李贺诗歌以瑰丽奇崛著称,善用神话传说与冷峭意象,造语险怪,想象奇绝,有“诗鬼”之称,与李白、李商隐合称“唐代三李”。传世诗作二百余首,编为《昌谷集》。
词语注释
元和七年:唐宪宗年号,元和七年即公元812年。
以书不中第:因“书”科的考试未能考取功名。唐代科举科目繁多,有秀才、明经、进士、明法、书等多科。“书”科考试内容为《说文解字》与《字林》,重在文字之学。
吴江:指吴地之江水,即沈亚之的家乡吴兴(今浙江湖州)一带。
劳:慰问、饯行。
勤请:再三恳请。谓沈亚之反复请求李贺赋诗相赠。
一解:乐府歌词一章称“一解”,此处指一首诗。
陌:田间东西向的道路,泛指路。
紫丝竹:紫丝缠柄的马鞭,亦称丝鞭。唐人骑马多用竹为鞭,外缠紫丝以为装饰。
骢马:毛色青白相间的马。
钱塘:旧县名,即今浙江杭州市。东复东,言其家在钱塘以东更远之处,极言归途之遥。
书笈:竹编的书箱,古人用以装书负于背上,如同后来的书篓。
策:竹简,此处借指写好的文稿。梵夹,佛经。古印度佛经写于贝多罗树叶上,写毕摞成一叠,上下以木板夹起,故称梵夹。
雄光宝矿:喻沈亚之的文章才华如蕴藏光芒的宝石矿藏。雄光,强烈的光芒。
春卿:礼部的代称。《周礼》以春官掌礼乐,后世遂以“春官”“春卿”代指礼部。唐代科举由礼部主持,故亦称考官为春卿。
烟底:烟波之下,指江面。蓦波,穿越波涛。一叶,一叶扁舟,指小船。
掷置:抛弃。解,解开缰绳放走。龙马,《周礼·夏官》云“马八尺以上为龙”,故“龙马”喻指才华出众的人才。
劳劳:体切宽慰之意,即用心去安慰。
重心骨:看重志向节操与骨气。心骨,犹言志气骨气。
古人三走:指春秋时齐国名相管仲的事迹。《史记·管晏列传》载,管仲曾三次为官,三次被罢黜;三次参战,三次战败。然而他不因挫折而退缩,终辅齐桓公成就霸业。
摧捽(zuó):挫折、失败。捽,音zuó。
事长鞭:使用长鞭。事,施用之意。长鞭策马,喻来年再度赴京应试。
还辕:回返,意谓再次驱车来到长安。秋律,秋季。古代以音律配四时,秋律代指秋天。唐代科举多在春季举行,此处“还辕及秋律”指沈亚之明年秋季启程,待来春再试。
白话译文
序文:文人沈亚之,元和七年因为在“书”科考试中未能中第,准备返回家乡吴江去。我为他踏上归途而感到悲伤,却没有钱置办酒宴来为他饯行,又感念他再三诚恳地请求,于是写了一首歌来赠送给他。
吴兴的才子怨恨这无情的春风啊,桃花落满田野,千里尽是残红。
紫丝马鞭已经断裂,所骑的青白色马又瘦又小,家在钱塘,还要往东更远的东方。
白藤条交叉编织而成的书箱里,短小整齐的文稿,如同梵夹一样。
你把那蕴藏光芒的宝石献给朝廷考官,乘着一叶扁舟,穿越烟波抵达京城。
礼部的考官们光天化日之下遴选人才,却抛弃了黄金,放走了龙马。
你背着书箱回到江边故乡,重新走进家门,还有谁会对你好言宽慰、真心怜惜你呢?
我听说大丈夫最看重的是节操和骨气,古时候的人能够经历三次失败而不气馁。
请你等到天明时挥起长鞭再出发,等到他日驾车归来,正赶上秋天的好时光。
逐句解析
“文人沈亚之,元和七年以书不中第,返归于吴江。吾悲其行,无钱酒以劳,又感沈之勤请,乃歌一解以送之。”
序文言简意赅,交代了写作缘起、时间、人物与心境。“无钱酒以劳”一语颇为沉痛,既暗示了诗人自身的经济窘迫,也以“钱酒”之匮乏反衬友情之纯粹——虽无酒设宴,仍以诗歌相送,更见情意之真挚。
“吴兴才人怨春风,桃花满陌千里红。紫丝竹断骢马小,家住钱塘东复东。”
此为第一层,写沈亚之落第出都、踏上归途的情景。“怨春风”三字是关键:暮春本是生机盎然的季节,落第之人眼中却只见桃花凋谢飘零,“千里红”的绚烂景色非但不能带来欢愉,反以浓艳之景写凄凉之情,益显其悲。此种以乐景写哀情的手法,与杜甫“感时花溅泪”异曲同工。“紫丝竹断”暗示旅途之劳顿,“骢马小”既写马之瘦弱,亦以物寓人,写沈亚之精神之萧索。“东复东”以重叠句式强化距离之遥远,归途茫茫之意溢于言表。
“白藤交穿织书笈,短策齐裁如梵夹。雄光宝矿献春卿,烟底蓦波乘一叶。”
此为第二层,追述沈亚之当初入京应试的情景。“白藤书笈”“短策如梵夹”细致描摹其书箱与文稿,极写治学之勤与文稿之精,意在反衬下文“书不中第”之不公。“雄光宝矿”以比喻极言其才华之卓越,“乘一叶”以扁舟渡江喻其携才华奔赴科举之艰辛。诗人以华美之辞铺叙其才华,为下文痛斥考官蓄势。
“春卿拾才白日下,掷置黄金解龙马。携笈归江重入门,劳劳谁是怜君者?”
此为第三层,是全诗的转折与高潮。“白日下”三字最为沉痛有力,意为考官们光天化日之下选拔人才,本应清正无私,却弃“黄金”如瓦砾、放“龙马”于荒野。白日昭昭却良莠不分,昏聩至此,无异于有眼无珠。清人姚文燮评此句云:“白日下三字骂得痛快”。“携笈归江”与前文“白藤书笈”遥相呼应,当年负笈而来的满怀希望,如今化为负笈而归的一腔凄凉。“劳劳”一句以问句收束,语气愈转沉痛:当此落第之际,谁还能真正体贴宽慰你?“怜君者”既叹友人之孤寂,亦隐隐自叹身世之相似。
“吾闻壮夫重心骨,古人三走无摧捽。请君待旦事长鞭,他日还辕及秋律。”
此为第四层,由愤慨转为宽慰与勉励。诗人化用管仲“三走”之典,鼓励友人不要因一次挫折而丧失志气,要像古人那样愈挫愈奋。“重心骨”三字道出全诗的精神主旨:科举成败乃一时得失,唯有骨气与志向才是安身立命之本。末二句以长鞭策马之语寄以殷切期望,鼓励友人明年秋天再来赴试。全诗由怨到愤、由愤到慰、由慰到励,情感转折自然,收束于昂扬向上之中,一扫此前悲愤之气,体现出李贺深挚的友情与高远的识见。
作品鉴赏
沈亚之,字下贤,中唐著名的文学家,兼工诗文与传奇,早岁投韩愈门下,与李贺为挚友。元和六年(811年),沈亚之至京师应试;次年春,应“书”科不第,惆怅南归。其时李贺正困居长安,任奉礼郎,俸薄家贫,无钱置酒为朋友饯行,遂以诗相赠。此诗虽为赠友之作,却包含了李贺本人身世遭际的深刻投射——他自己因避父讳而终生不得举进士,对科举制度的不公有着切肤之痛。诗中所言“掷置黄金解龙马”,既是说沈亚之的不幸遭遇,也是诗人自身愤懑之情的自然流露。
此诗为七言歌行体,共十六句,四句一意,四句一转韵,形成结构整饬的四段式格局。首四句押东韵(风、红、东),写沈亚之落第出都;次四句押洽韵(笈、夹、叶),追述其入京应试情景;再次四句转押马韵(下、马、者),痛斥考官有眼无珠;末四句押缉韵(骨、捽、律),以宽慰勉励作结。韵脚转换随情感的流转变换,从写景抒情之平缓,到追述往昔之深沉,再到抨击科举之激越,最后归于宽慰勉励之昂扬,声韵与情思相得益彰,可谓体气精妙。
此诗在艺术手法上最突出之处,在于以一系列精心选择的意象将过去、现在与未来贯通起来。“白藤交穿织书笈”“短策齐裁如梵夹”写沈亚之初次进京赴试之情景,是追忆过去;“紫丝竹断骢马小”“桃花满陌千里红”写出都归乡之景象,是描绘现在;“请君待旦事长鞭,他日还辕及秋律”写来年再试之期许,是展望未来。三个时间层次通过“书笈”这一核心意象串联起来——昔日负笈而来,如今负笈而归,他日再负笈而来。这种将物象作为时间线索的写法,与后世电影中蒙太奇手法的空间叠合有异曲同工之妙,在古典诗歌中堪称前卫。
全诗最为警策动人之处,莫过于“春卿拾才白日下,掷置黄金解龙马”二句。考官光天化日之下遴选人才,本应明察秋毫,却将“黄金”弃置、将“龙马”放走。清人姚文燮评此句“白日下三字骂得痛快”。值得注意的是,李贺并未陷入对科举制度的全盘否定,而是将批判矛头精准地指向主考官个人的失职与昏聩。“掷置”与“解”两个动词,轻描淡写之间,一种漫不经心却又令人痛心的权力任性跃然纸上。这正是此诗超越普通赠答之作的高明之处——它不仅是一首送别诗,更是一篇指向当权者之昏聩的刺世之作。
李贺在为沈亚之鸣不平的时候,何尝不是在为自己的命运发出感喟。沈亚之不过一次落第,尚有卷土重来之机;而李贺却因“晋肃”二字终其一生不得应进士试,他的不平远比沈亚之更深、更绝望。因此,诗中的慰勉之语既是说给沈亚之听的,也是说给自己听的——“古人三走无摧捽”,既是劝朋友,也是在为自己打气。清代学者王琦在《李长吉歌诗汇解》中论及此诗时指出,李贺“言友人之不幸,即自伤之深也”,可谓洞见肺腑。
此诗既保留了唐人送别诗特有的情韵——桃花春陌、长鞭秋律,意象清丽,情致绵邈;同时又以“掷置黄金解龙马”的尖锐批评突破了送别诗的抒情格局,将友人落第的个人事件上升为对科举制度公正性的拷问。这种将私人友情与社会批判相结合的写法,在中唐送别诗中并不多见,体现出李贺作为中唐最富批判精神的诗人之一的独特气质。
延伸阅读
沈亚之后来并未辜负李贺的期望——元和十年(815年),他终于进士及第,官至殿中侍御史。沈亚之一生成就卓然,兼长诗文与传奇,著有《湘中怨解》《异梦录》《秦梦记》等传奇名篇。他以诗入小说的文体实验,在中唐文坛别开生面。李商隐曾仿其诗风作《拟沈下贤》,杜牧亦有《沈下贤》诗咏叹其人品与文采。
沈亚之曾多次论及李贺诗歌的艺术特色。他在《叙诗送李胶秀才》一文中写道:“吾故友李贺,善择南北朝乐府故词,其所赋亦多怨郁凄艳之功,诚以盖古排今,使为词者莫得偶矣。惜乎其亦不备管弦唱。”这段话是研究李贺诗歌艺术特征极为珍贵的同时代文献,从中既可窥见李贺对前人乐府传统的继承与发展,也可理解沈亚之对诗歌“沿声谐韵”的独特主张。李贺以诗赠沈亚之,沈亚之则以文论李贺,双向的文学批评构成了中唐文坛一段佳话。
杜牧晚年感怀沈亚之,所作《沈下贤》一诗,颇可与此处李贺之作参读:
斯人清唱何人和,草径苔荒不可寻。
一夕小敷山下梦,水如环珮月如襟。
“小敷山”是沈亚之故里附近的山名,杜牧以“草径苔荒”写其身后之寂寥,又以“水如环珮月如襟”的灵动意象追怀斯人清越的风神与不群的品格。李贺与杜牧两首诗,一在沈亚之落第失意之时,一在沈亚之身后寂寞之日,形成了跨越数十载的深情呼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