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诗如歌的土城（九章）

□龙学贵

1、登白云山

古蜀道的百布梯

石阶在云朵里游移

炮火碾过的山脊

不断从荒草中起立

欧阳修登顶长太息

《望州坡》上山山路逼

道观香火点燃又熄

青烟仍在瓦当上伫立

以九个儿子十三个孙子的名义

百岁老人蹲在檐下数雨滴

从石碑滑进土里

深深扎进更远的根系

采茶人背着云雾抓牢缝隙

白云翠绿在指尖卷成针细

贡茶焙炉还亮着陈年的火力

缝补战壕里散落的弹雨

去工农兵大学旧址寻觅

黑板长出木耳的水滴

听工尺谱与电报码的频率

山风翻阅未写完的笔记

避暑的人在石板路上伫立

接住云梯坠落的雨滴

整座山在寂静中迁移

像片没有邮戳的纸艺

不只是山高海拔千米

还有一脚踏三县的惊奇

寻常人心中的避暑胜地

登高便可看到大城的浮起

2、 寻汉砖瓦

望洲坪挖出汉代的角棱

浮出残砖残瓦的绳纹

泥层叠着千年的韵文

依然朝东的是瓦当上的云纹

那时土城不叫日不落城

像是在等一个个骡马队的黄昏

炊烟和烽烟交替升腾

一路的驿站有兵营守镇

翻地翻出的铢钱无绳

一截断戟让人出神

把残瓦贴在耳边听声

传出制陶人拍打泥坯的深沉

3、踏上蜀道石阶

从土城到白云山

石阶走成脊椎的艰难

汉代的马蹄有唐代的盐担

不同深度的磨损刻在同一块石板

那个蹄印没有山鸡蛋

老人说是被关羽赤兔马踩烂

关公败走麦城在此地一站

饿极的马把崖边的咬草岩啃烂

蹲下来把手指嵌进马蹄印单

像嵌进坚硬的时代深潭

路边的野花把山道铺满

记忆就这样年年开战

飘进蹄印只有落瓣

残存的美丽依然浪漫

历史就这么容易被填满

被春天温暖又被落花暗淡

4、土城的夜

晚饭后的老人坐在汉代的地基上

刷着短视频笑声浪浪

孩子们在蜀道轨迹上捉迷藏

车轮碾过马蹄印发出声响

乡政府前的广场

跳广场舞的妇女踩着音量

抗战冒烟的枪

依然在脚下的泥土埋藏

包围群峦的月光

寻找寺庙钟声的方向

古蜀道驿站上的熙攘

在同一片月影泛亮

土城河在拐弯的地方

留下声声叹息的声响

运载曾经的辉煌

浇灌生生不息的希望

5、走进高岩村

古柳梳理着百年风霜

古柏把雷纹融进血浆

撑开巨伞的古樟

接住坠崖的夕阳

多子寨的梁上

悬挂着几代人啼哭的声响

石拱桥驼着露露珠水光

拽住蓑衣的背影拉长

杨家老屋的窗棂上

刻着镂空斑驳的月光

魏家老宅的门环上

把铁锈里的姓名叩响

百年老宅矮下身长

迎接每个归来的踉跄

百岁的老人蹲在青石阶上

剥开豆角层层叠叠的秋阳

皱纹里一部部族谱珍藏

笑露几颗牙齿仅存的洁亮

古树枝头的果实依然鲜亮

那是不肯凋落的时光

别说树的年轮太长

别问根下的泉有多甜香

在这条古道上

石阶磨成镜光

照着子孙从青丝走到白发苍苍

又从白发走回婴孩的啼哭声响

多子多福的期望

不是写在红纸上的烛光

古柏的年轮里新枝的花香

把长寿村的老宅门槛磨亮

6、潮水洞

这是大山的秘密

躲在海拔一千米

趁夏天最干旱的时机

一股股泉水钻出来换气

石灰岩记住每一滴雨

干旱的大山藏着雨的喘息

穿过石缝隙

在暗河的迷宫游弋

在某个无法测量的时机

重新涌出去

带着地心的脉动传递

科研人员支起仪器

测量潮汐的节律

屏幕上流淌着数据

像另一种河流在喘息

他们把青春钉在山脊

计算水的记忆

高岩水库收容这反复的狂喜

水轮机旋转着古老的谜题

当电流翻越山脊

点亮远处的窗口低语

而潮水依旧涨落作息

不问意义

山民说这是水的淘气

地质学家说有科学的释义

潮水洞沉默不语

在每个时刻把水吐出去

潮水洞的落涨吐纳着脾气

干旱张狂却不问雨季

涨落千年的记忆

依然数着一颗颗沙粒

7、高家岭的刀光

高家岭上的寒光

抗战最大的拼刺刀战场

整整三个小时的时长

没有听到一声枪响

枪似乎哑了声响

群山停止了呼吸和张望

几万人拼杀在山岗

只剩下刀刃咬进骨头的脆响

刺刀代替了枪炮的声响

肉体和肉体撕扯生死的较量

倒下的人用血浇灌山岗

站立的人继续劈刺天光

血把泥土浇成霞光

山岭的脊椎把撕扯变长

伤口在同一个下午凝结成疮

地上的姓名写进夕阳

中国军人挺起脊梁

让石头开满红色的花样

复仇的火焰焚烧着太阳

即便倒下也要刺进日寇的胸膛

群山的复仇比所有呐喊都响亮

只有血拼才能撑起民族脊梁

高家岭上的花儿年年绽放

不断书写英勇抗战的华章

8、曹家畈

在点军土城的褶皱里

又寻见曹家畈驿站的马蹄

石板路成了邮戳的印记

盖在鄂西封面的山地

当薄暮浸透古蜀道的湿气

谁还在辨认火把下的卒驿

范成大的芒鞋里

是否在青石路留下印记

欧阳修贬谪的烟云里

是否托付过诗笺给向北的驿骑

荒陂自寥寂

感触尚温的墨迹

土城河的沙粒

洗白了千年的头绪

张飞用矛尖刻下雷霆之力

深深扎根在石板里

关羽的马蹄

陷进山谷深处的秋雨

石牌保卫战的弹粒

至今嵌在石隙

被蛛网编制谍报的信息

像未及送抵的大战机密

如今温泉涌出地脉缝隙

硫磺气息漫过残碑与断戟

推土机碾碎最后一段车辙印记

温泉酒店拔地而起

汩汩深入岩层的蒸气

蜀道上的驿马在水雾中跃起

老三一八国道上的记忆

加盖又一个时代的日戳印记

9、车溪老家

无法在碑文里拓印车溪的月光

正层层剥落夔州的瓦当

一些秘密龙洞的深处躲藏

在钟乳石的指尖凝成新的石墙

土家织锦裹着时间的伤

苞谷酒灌不醉土家郎

尝试以朱砂的形状

在断崖上重新描红道光年的商号

吊脚楼悬在半空之上

看枯水期的轻舟荡漾

古蜀道纤绳勒痕发光

抗日的脚步声把青石板磨亮

石磨仍在摇晃歌唱

感受摆手舞旋转的酣畅

在西兰卡普的经纬房

磨碎的青茶末点缀水光

当篝火再次把星空点亮

对山歌的人突然舞狂

映在巨石上的龙王

正上映着古今传奇的神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