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4年11月13日，上海大世界吉尼斯中心将“中国第一将军乡”的证书颁给了麻城市的乘马岗镇，这个只有6.8万人的乡镇，诞生了33个中华人民共和国的开国将军。
麻城是我的家乡，黄麻起义所在地之一。家乡盛产的，除了将军外，还有许多革命歌谣。
1970年10月份，读高一的我参加了学校的野营拉练。在顺河可行桥，第一次听到老红军唱《穷人调》、《卖柴歌》。听人讲当地白骨塔的来历，说是当年共产党杀国民党、国民党杀共产党，都在桥边河滩，没人收尸，几十里外都闻得到臭气，狗吃惯了人肉，连活人也追着撵。
在北风嘴村听人讲，反围剿时红军医院的伤员们藏在山洞里，没人照护，等围剿结束后红军回来，伤员都变成了骨头架子。当时第一次接触红色歌谣，第一次听到苏区故事，第一次知道家乡对中国革命作出过这么大的牺牲与贡献，也第一次感受到自己作为麻城人的骄傲。
1975年，我在镇文化馆搬家丢弃的废纸堆中发现了一本《革命歌谣集》，这本1959年由县文化馆搜集的薄薄油印小册子，让我如获至宝。1977年，为纪念黄麻起义50周年，我们宣传队排了一台节目，重头戏是黄麻红色歌谣大联唱，大受欢迎。
1978年我考入武汉大学，选修民间文学课程后，才知道红色歌谣是中国民歌的一个种类。民歌既是民众灵魂的自白，日常生活的慰藉，后来又成为珍贵的史料。中国历代农民起义都有歌谣，黄麻起义的先驱者们，正是自觉运用当时人人熟悉的传统民歌，改编新词广泛传唱，将革命思想传播到不识字的民众之中。
后来我读到许世友、陈再道等将军的回忆录，发现歌谣在发动民众过程中的确起到了重要作用。
1981年，我的论文《黄麻起义与革命歌谣》获得武汉大学学生调查报告奖。
1982年7月，我决心利用大学生活的最后一个暑期，实施自己调查麻城红色歌谣的计划。7月5日我到了县城，6日访问了熊绵星县长和县委宣传部干部，并从县委宣传部借得《麻城革命斗争史》一书。7日下午访谈了县文化馆罗学春老师，晚上又从档案馆借到两份卷宗。7月9日，我拜访了宣传部长周密和博物馆馆长白开基。从他们那里了解到大家都很看重黄麻起义史的研究，却很少有人研究红色歌谣。我调查后的结论是：“从文献方面，这段历史了解到不少，但二战时期歌谣却无大进展。我还须到乡下去，获得感性知识”（录自1982年7月8日的日记）。
7月14日，我一大清早就到达了顺河公社，拜访谢家畈的老红军冯秋英。第一眼见到冯秋英的场面，至今记忆犹新。老人一身青衣，干净利落。在门口与我打招呼时，不断大口吐血。我惊问她怎么了，她说是老毛病。听我说明来意后，老人很兴奋。她告诉我，她今年70岁了，1927年参军，当宣传队员，1931年曾赴新县参加宣传比赛，得了第一名。她还参加过民国十八年（1929）四月十二日红军攻打云雾山的战斗，搞后勤烧水。她说自己平时语言少，别人叫她“死人”，但她说自己是人死心不死。她曾到白区唱歌，动员了二百多人参加革命。整个上午，她为我唱了17首歌，虽然边唱边吐血，情绪却始终高昂，就象回到了青年时代。
14日下午，我拜谒了埋葬着当年黄麻起义的领导人蔡济璜等的三烈士墓。烈士墓建在一个山坡上，很开阔。让我非常非常惊讶的是：墓边不远处，一兜野兰花不多不少正开着三朵花，极白，极洁，在一片绿色土地的背景上，十分耀眼。三朵花随着风轻轻摇曳，当时我心里一动：这莫不是三位烈士的英魂在与我打招呼吧！
7月15日坐车到西张店，然后到了一个叫童家冲的小山村，找到同在武大读书的同学余敏友。这天下大雨，不能出外，余敏友的父母把一些周围邻居喊来，唱了一下午传统民歌。
7月16日，我们到栗林塆采访张耀华和邱少华。张耀华1928年参加革命，在被服厂、宣传队和红军医院工作过，当过区干部。1937年，她在宣化店与几个红军伤员一起被捕，国共和谈后被释放回家。（有意思的是：我在2025年带领市档案馆一帮人整理流落红军档案时，看到了她的自述与战友证明）。邱少华1930年参加革命，1932年在围剿中逃出回家，也当过宣传员。这一天采录到《送郎当红军》和《反包剿》两首歌，但总体上不太顺畅，她们都领着孙子，孩子老在闹。她们谈得更多地是生活问题。我看着她们的土砖房和几乎一无所有的家，也很心酸。
7月17日下大雨。上午仍采访传统民歌。下午与余敏友一起步行去乘马岗，走了三个半小时山路。下午五点钟到达大河铺，当即采访了一位老红军杨业勇。他1930年16岁时参加革命，一直在红四军主力部队。1937年过草地后西征时受伤，一条腿被截肢。他讲了黄麻起义的经过，从最初桂步蟾从武汉回来宣传，一直到西路军，今天回看我当时的记录，他讲的可以说是一部完整的黄麻起义大事记。这天晚上，大队部安排我们在唐家姆家里住宿。唐家姆夫妇也都是老红军，男的在部队，负过伤，西路军部队被打散后回家的。女的在地方工作，由于踩上国民党飞机撒的毒药，双脚全烂了，跟不上队伍，无奈回到家中。
7月18日早上从大河铺出发，先到水田塆，找到村支部夏书记的母亲朱继春，她68岁，1930年参加红军宣传队，在红二十五军。1932年到红二十八军，1933年因甲状腺肿住院，最后治不好，不得不离队，部队将她交给红安县一个老太婆家，红军医院随主力北上后，她在这位大娘家躲了四个月零七天，然后回到家乡，家里已成了“无人区”。她讲了一个半小时自己被抓和被救的过程，就象一部冒险电影样精彩。在讲述中，她还唱了《我夫革命本是真》和《剪头发》两首当时的歌。
从水田塆出来，我们又去谢家坳，找当年参加过攻打杨泗寨的夏长松老人。老人88岁，1926年参加革命。他说他先是参加党的秘密组织，开会时读总理遗嘱，讲三民主义，后来成立农民协会，挂赤化带。民兵武装转为红军后，他在55团2营6连。1927年打杨泗寨时，夏长松亲身参加了战斗。他说：当时是刘文蔚带队。有个红白学的师傅打着赤膊在阵前作法，王家楼的余守启一炮打过去，就把他打死了。农民义勇队一看“刀枪不入”的法术是假的，就喊着“哦吙”冲上去了。
在夏长松家吃过午饭，下午三点半，我们冒雨走到毛家塆，拜访夏长先老人。夏长先68岁，1927年参加童子团，后来参加少先队，当分队长，再后来调到乘马岗区委会，任妇女部长，后又调到县苏维埃，任拥军委员会主席，后任财务长。1932年国民党进剿，她跟随麻城独立团，做白区工作，搞宣传。当年八月又随红二十八军活动。1932年九月，由于她的手长疮，不得不离开部队躲在山里，一年后逃回家。夏长先一家人都参加了革命，她父亲参加红军，被国民党抓到杨泗寨活活吊死。三个弟弟一个妹妹，都在国民党围剿中被杀。母亲逃到外地给别人烧火11年，刘邓大军到来时才回家。她婆家有20多人，也大都被杀，公公被捉去，死在黄土岗。夏长先老人讲话十分爽朗，她说她的浑名叫“土匪”。从她身上，我感觉到当年红军妇女干部的那种无所畏惧的风格。
7月19日，天公不作美，连日大雨，路都冲断了。我和余敏友穿短裤涉过小河，正巧遇上公社派下检查水情的车子，于是轻松地到了乘马岗，在光荣院，我们采访了一位曾任职黄石市武装部的江部长，他给我们讲了不少战斗经历。7月20日，我结束采访回到武汉大学的宿舍中。
这次家乡采风对我的灵魂是一次重大的洗礼，也成为我生命的转折点。后来我毕生学习民间文学，在大学从事民间文学教学和研究，都源自这次调查对我的震撼。
此后，家乡的红歌就刻在我的心上，一有机会，我就寻找这些资料。我在湖北省图书馆工作时，查阅了馆藏的土地革命歌谣。在北京图书馆查看了各地革命歌谣，在省档案馆抄录了当年革命歌谣的油印本档案。1983年，我将收集到的500多首鄂豫皖革命歌谣编过一个集子，可惜后来没法出版而散失了。
2002年12月，中国民间文艺家协会开始在全国推动民间文化抢救保护工程。当时我已升职教授，并兼任湖北省民间文艺家协会副主席。我制订了一个“黄麻老区红色文化紧急抢救工程”规划，与当时在麻城市委宣传部当副部长的老同学叶显应谈这事，二人一拍即合。
2003年7月29日，我带几个研究生到麻城，在叶部长协助下，约请党史办、文化局、文化馆、博物馆几个单位的相关人士开了座谈会，了解了许多情况。回汉后，我将“黄麻老区红色文化紧急抢救工程”的报告送交省委宣传部，得到了大力支持。
8月5日，我与省民协主席傅广典、秘书长鄢维新一起，带研究生们再次到麻城作实地调查。8月6日，我们到乘马岗后兵分两路，我和叶部长等采访了藕塘角村的一对老红军夫妻，男的叫徐立禄，97岁，女的叫黄桂鲜，88岁。徐年龄太大，耳聋。黄正生病，但见我们去，精神很好，边讲边唱，讲到当时苦处痛哭流泪。
下午我们在王树声大将的老家，正巧碰上他的侄子王恩普。听他讲当年情形，边讲边唱当时歌谣。讲到当年苏区的磨难，80多岁的老人泪流满面，泣不成声，大家十分感动。在一个姓王的小学校长家，听他讲王树声前妻胡静仙的事。我去了山上的王树声家族墓，凭吊了胡静仙这个伟大的女性。这天傅主席和鄢秘书长等人拍摄了可行桥、苏维埃妇女干部万永达的家以及万永达烈士墓。
8月7日，叶部长和我去凤到山柏树嘴，拍摄当年县苏维埃遗址，看了当年的战场。下午在畈村采访了一个88岁的老红军宣传员孙光秀，她有四个哥哥参加红军，都战死了。讲到哥哥临上战场时与她分别，后来叫家里人缷门板去抬尸时，老人泪流满面。
我原计划在苏区多调查一些时间，但是没有任何经费支持，连每顿吃饭都要叶部长想办法。于是我回到县城采访一些相关干部后，于8月9日撤回武汉。从此，抢救家乡革命歌谣的愿望又只能埋进心底了。
好在到了2014年，麻城市红色文化研究会成立，做的第一件事就是编辑出版《麻城革命歌谣》。经过一年多努力，这本收录了240多首红色歌谣的书，在2015年4月举行了首发式，许多将军和将军后代出席，交口称赞。麻城市老年大学和麻城市电视台还将这些歌谣重新唱响播出，时隔80年，革命歌谣又重新在她的故乡回荡、飞扬。
我在调查中多次面对讲述者的痛哭，那些老人们的眼泪，每一滴都滴在我的心上。在调查中也碰到一些异事：在蔡济璜等三烈士墓前，三朵洁白的野生兰花，随着微风向我们点头。在我们摄制组拍万永达烈士墓时，本来万里无云、高温43度的晴天，随着一阵鞭炮，突然大颗大颗的雨珠从天而落，撒在烈士墓碑上。这些都被我们的摄像机记录了下来。
天地有灵，烈士有灵，我相信，记录了那个伟大时代的红色歌谣，不会消失。一代代人会记录她，传唱她，通过她触摸那个时代的脉搏，通过她与我们伟大的先人对话！
莫打鼓来莫打锣，
听我唱个红军歌，
农友们，过细听着
……
写于2014年，2026年修改，
原载《麻城革命歌谣》和《桂林散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