仆以戊申之秋，始识吾季沾兄於燕市稠人中，轩昂简贵，使人神竦。既而过之，未尝不弥日忘归。至於一邱一壑，心通神解，殆不容声。自是朝夕与之期，邻里与之游者，盖十有二年。己未五月，复别於燕之传舍。及其得官汴梁，仆已去彼，怅然之情，日日往来乎心也西山六街碧，尝忆酒旗秋。神交一笑千载，冰玉洗双眸。自尔一觞一咏，领略人间奇胜，无此会心流。小驿高槐晚，绿酒照离忧。木犀开，玉溪冷，与谁游。酒前豪气千丈，不减昔时不。谁识昂藏野鹤，肯受华轩羁缚，清唳白苹洲。会趁梅横月，同典锦宫裘。

赏析

蔡松年此词附有一段较长的自序，交代了与友人季沾长达十二年的交游始末：戊申秋于燕京闹市初识，一见倾心；此后往来密切，朝夕共游；己未五月再度于燕地传舍离别，及至友人赴任汴梁，自己已然离去，怅惘之情萦绕不去。全词即缘此而作，将平生知己之谊、对友人人格的高度赞美、以及别后相思与重逢之愿熔铸一体，情真意切，气骨不凡。

上片开篇“西山六街碧，尝忆酒旗秋”，以燕京景致起笔——西山如黛，六街烟柳，最难忘的是当年秋日酒旗之下共饮的时光。“神交一笑千载，冰玉洗双眸”两句极写二人精神契合之深：一笑之间，便如千载神交；彼此目光如冰如玉，相互涤荡，清澈见底。“冰玉”之喻既见人品之高洁，亦见友情之纯粹。“自尔一觞一咏，领略人间奇胜，无此会心流”化用《兰亭集序》“一觞一咏，亦足以畅叙幽情”，强调与季沾同游所领略的山水奇胜与心灵共鸣，是世间再无第二人的“会心之流”。这三句将十二年的欢聚浓缩于诗酒山水之间，举重若轻。然而笔锋陡转至眼前：“小驿高槐晚，绿酒照离忧”——依旧是酒，却成了驿站中映照离愁的绿酒；高槐晚景，小驿孤寂，与上文的“酒旗秋”形成时空与情绪的强烈对照。

下片进一步抒发别后孤怀与对友人的深情赞颂。“木犀开，玉溪冷，与谁游”三字句节奏顿挫，桂花开放，溪水清冷，如此佳景却无人共游，孤独之意溢于言表。“酒前豪气千丈，不减昔时不”一句自励兼及怀人：自己的豪气依旧，然昔日对饮之人已不在眼前，更增怅惘。接下来“谁识昂藏野鹤，肯受华轩羁缚，清唳白苹洲”是全词对季沾品格最集中的刻画。“昂藏野鹤”喻其气宇轩昂、独立不群，“不肯受华轩羁缚”直言其不为官场荣华所束缚的高洁志趣，“清唳白苹洲”以鹤鸣于水滨的意象，暗含对友人隐逸风神的无限向往。这几句既是对季沾的赞美，也折射出蔡松年自身虽身处金廷而心慕清流的矛盾与坚持。末二句“会趁梅横月，同典锦宫裘”宕开一笔，以对未来的憧憬收束全词：待到梅花映月的时节，定要与友人重逢，不惜典当锦袍官裘，换酒共醉。这一结语豪迈中见深情，既是对前文“酒前豪气”的呼应，也以行动化的意象将离别之悲转化为重逢之期，余韵悠长。

全词情感跌宕有致：从初识的惊喜到十二载同游的会心，从离别的忧思到对友人的赞美，最后落定于重逢的期许。蔡松年善以对举手法强化情感——“酒旗秋”与“绿酒离忧”同是酒而意境迥异，“六街碧”的繁华与“小驿高槐”的孤清互为映衬，“豪气千丈”的壮怀与“与谁游”的落寞形成张力。在语言风格上，词中既有“冰玉洗双眸”“清唳白苹洲”的清雅之笔，又有“同典锦宫裘”这样带有北地豪情的爽朗之语，体现了金代词人将中原雅音与北方雄健风骨相融合的独特审美。而序与词之间的互文关系尤其值得注意：序文以散文笔法细细交代交游始末与“怅然之情”，词则以意象跳跃浓缩十二年光阴，二者一实一虚，一详一略，共同构成了对这段知己之缘的完整纪念。在仕隐矛盾普遍存在的金代文人中，蔡松年此词对“昂藏野鹤”的倾慕，实则是其内心深处对精神自由的无声宣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