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是人们开始怀念过去。怀念那些有漫长前奏的歌曲。怀念那些需要耐心等待高潮到来的作品。怀念那些听完之后会记住整首歌，而不是记住其中某一句歌词的时代。很多人把这种变化归因于短视频。但如果只是说“TikTok改变了音乐”，未免过于简单。因为短视频改变的或许不仅是音乐的传播方式。它甚至正在改变我们对于“歌曲”本身的理解。

  换句话说：今天的问题或许不是为什么歌曲越来越短。而是：我们所熟悉的“歌曲”这种文化形式，是否正在发生变化？

歌曲从来不是自然形成的

  我们很容易把流行歌曲视为一种天然存在的艺术形式。三四分钟的长度。有主歌、有副歌。情绪逐渐推进，最终迎来高潮。似乎一直如此。

但实际上，这种结构并没有想象中那么古老。

  音乐研究者Jeremy Wade Morris在《Selling Digital Music, Formatting Culture》中提醒我们：音乐从来不是脱离媒介存在的。每一种媒介都会重新定义音乐。十九世纪，人们购买的是乐谱。那时音乐的核心单位不是录音，而是一页纸上的音符。进入唱片时代后，人们购买的是实体专辑。音乐开始以专辑为单位组织。六十年代以后，摇滚乐与概念专辑兴起。很多作品甚至要求听众按照特定顺序完整聆听。专辑不再只是歌曲的集合，而是一件完整作品。

  进入数字下载时代后，一切又发生变化。人们开始购买单曲。专辑的重要性逐渐下降。而当Spotify等流媒体平台成为主流之后，音乐消费进一步碎片化。听众越来越少完整听完一张专辑。他们收藏的是歌曲。播放的是歌单。记住的是某首单曲，而不是某张唱片。

  因此，今天许多人怀念的“三分钟流行歌曲”，其实本身就是某个历史时期的产物。它并非自然存在。而是特定媒介环境塑造出来的结果。如果过去的媒介能够塑造歌曲，那么今天的平台为什么不能？

平台卖的不是音乐

  理解这一变化，需要先理解平台究竟在卖什么。传统唱片公司的商业逻辑很简单。制作音乐。销售音乐。获得利润。音乐本身就是商品。但TikTok不是。传播学者David Nieborg与Thomas Poell在研究平台化（Platformization）时提出一个重要观点：平台企业销售的从来不是文化内容本身。平台销售的是用户参与度。

  对于TikTok而言，歌曲重要吗？当然重要。但歌曲的价值并不来自其艺术品质。而来自它能否让用户停下来。能否让用户多看几秒。能否刺激转发、点赞和评论。因此，平台优化的目标并不是艺术价值。而是参与度。

  这看似只是商业模式的差异。实际上却意味着文化生产逻辑的转变。因为当平台掌握主要传播渠道时，创作者不得不适应平台规则。于是平台的商业逻辑开始进入创作过程。

  Nieborg与Poell将这一过程称为：

平台逻辑嵌入文化生产（Embedding Platform Logic into Cultural Production）。

  过去，音乐家主要思考的是：听众喜欢什么？今天，他们还必须思考：算法喜欢什么？这两者并不总是一回事。

为什么前奏越来越短？

  如果把过去二十年的流行音乐放在一起比较，一个现象会非常明显。前奏正在消失。二十世纪末的流行歌曲往往拥有十几秒甚至几十秒的前奏。《Billie Jean》的贝斯线。《Hotel California》的吉他。《Take On Me》的合成器。这些前奏本身就是音乐记忆的一部分。

  但今天，越来越多歌曲选择在开头几秒内直接进入人声。甚至直接进入副歌。为什么？因为平台不奖励等待。在广播时代，听众已经坐在那里。在唱片时代，听众已经买下专辑。在Spotify时代，用户随时可能切歌。

  而在TikTok时代，用户甚至不需要切歌。只需要向上一滑。下一首歌就出现了。于是音乐进入了一种全新的竞争环境。它竞争的不再只是其他音乐。还包括：宠物视频、搞笑片段、明星八卦、游戏直播、美食教程。音乐第一次被放进一个无限滚动的信息流里。于是，歌曲越来越像一个需要迅速抓住注意力的内容产品。这并不是音乐人突然失去了耐心。而是媒介环境不再奖励耐心。

从歌曲到“传播单元”

  真正有趣的变化发生在这里。近年来关于TikTok音乐的研究提出了一个重要概念：Extractability（可提取性）。简单来说：一首歌是否容易被截取出来独立传播。过去，一首歌的价值来自整体。你必须从头听到尾。高潮的力量来自前面的铺垫。

  但今天，越来越多歌曲首先要满足一个条件：必须存在一个能够独立传播的片段。一句歌词。一个旋律。一个节奏变化。这些片段脱离整首歌之后，依然能够在短视频平台上生存。于是，歌曲结构开始发生变化。这是TikTok时代音乐最根本的转变。

当歌曲开始为副歌而存在

  2024年关于Microsong（微歌曲）的研究进一步指出，TikTok并不仅仅改变了音乐传播。它正在改变音乐创作本身。研究者发现，越来越多热门歌曲并不是围绕完整叙事展开。而是围绕某个高光时刻展开。过去的歌曲像小说。有铺垫、有发展、有高潮。今天越来越多歌曲更像短视频。高潮首先出现。其余部分围绕高潮组织。这种结构并非偶然。因为平台奖励的正是那些能够迅速制造情绪冲击的内容。

  于是，音乐逐渐从一种完整作品，变成一种传播素材。我们消费歌曲的方式也发生变化。过去：人们听完歌曲，然后分享。今天：人们先分享片段，然后才听歌曲。传播顺序被彻底颠倒了。

我们还能像过去那样理解歌曲吗？

  英国流行音乐研究学者Simon Frith曾提出一个重要观点：

流行音乐不仅是一种声音，

更是一种社会实践。

  换句话说，音乐的意义来自人们如何使用它。如果听众的行为发生变化，音乐本身也会发生变化。过去，歌曲是一段旅程。人们从开头走向结尾。体验情绪的发展过程。今天，歌曲越来越像一个路标。它的任务不再是带领听众旅行。而是在最短时间内吸引注意。

  从这个角度看，问题已经不是：“为什么越来越多歌曲只有15秒好听？”因为这并不是创作者能力下降的结果。它更像是一种新的文化形式正在出现。真正的问题是：当歌曲越来越围绕传播构建，当副歌开始取代整首歌，当平台逻辑进入创作过程，我们是否还在谈论同一种“歌曲”？

  回顾流行音乐历史，每一次媒介革命都会改变音乐。唱片塑造了专辑。广播塑造了单曲。流媒体塑造了歌单。而TikTok正在塑造片段。因此，今天越来越多歌曲只有15秒好听，并不仅仅是一个审美现象。它反映的是平台时代文化生产逻辑的变化。我们总以为平台只是音乐抵达听众的桥梁。

  但越来越多研究表明，平台正在从桥梁变成建筑师。它不仅决定什么音乐更容易被听见。它甚至开始影响什么样的音乐会被创作出来。也许未来的人们回顾这一时代时，不会把TikTok记作一个短视频平台。而会把它视为一种新的音乐媒介。就像广播曾经重新定义歌曲一样，TikTok也正在重新定义：什么才算一首歌。

参考文献

Morris, Jeremy Wade. Selling Digital Music, Formatting Culture. University of California Press, 2015.

Nieborg, David B., & Poell, Thomas. “The Platformization of Cultural Production: Theorizing the Contingent Cultural Commodity.” Social Media + Society, 2018.

Poell, Thomas, Nieborg, David, & Duffy, Brooke Erin. Platforms and Cultural Production. Polity Press, 2021.

Frith, Simon. Performing Rites: On the Value of Popular Music. Harvard University Press, 1996.

Rise of the Microsong: The Platformification of Music on TikTok as an Artform. 2024.

Examining Platformization in Cultural Production: A Comparative Computational Analysis of Hit Songs on TikTok and Spotify. 202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