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古井
羊山镇三街有口井,古井,很深,水甜。井旁有棵古树,刺槐树,一抱粗,花艳。古井隔马路是井根的家,井根的家有娘和哥嫂,他哥叫树根。
井根小时候有病,癫痫病,也叫羊角疯。井根时不时发作,说发就发,没准头。发作时,人往后一仰,倒在地上就口里吐白沫,四肢抽搐,样子很可怕。这病不好治,断不了根,但不危及生命,抽一会儿就好,好时看不出有病。只是井根智力差,快二十了,还跟五、六岁小孩一样。
井根的娘每天看着井根,一刻不见就四处寻找,满街都是“井根啊,崽哎。井根啊,崽哎……”的叫喊声,邻居们一听就知道井根又跑出去了,也帮忙找。最后,在老屋墙角边找到井根,井根正蹲在地上看蚂蚁搬家。
井根娘牵着井根往屋里走,边走边说:“井根啊,崽哎。河边不能去,井边不能去,知道不?” 井根说:“哦,哦。”
井根只有靠娘照看,哥嫂都要上班。树根在机械厂,嫂子在棉织厂,三班倒,根本没有时间照看井根。
井根贪玩外,还是蛮听话的。他看见娘提小水桶去井里提水,也跟着去,帮娘提水。井根力气不大,一歪一歪地弄得满身都是水,他还冲着娘“嘿嘿”直笑,说:“娘,我……我么样?” 井根娘只有苦笑。
有时,井根发作了,躺在地上吐白沫,痛苦地抽搐,井根娘在一旁无能为力,只有呼天拍地地哭着:“崽哎,遭孽呀,老天怎么不收你呀,崽哎,遭孽呀。” 日子就在井根娘一时痛一时苦中过着。
开春后,井根的娘身体很不好,住了几次院。看着诊不好,更心痛钱,井根娘不肯诊了,回家熬着。她不怕死,唯一放心不下的就是井根。她对井根的哥嫂说:“我走了谁管井根哟?” 树根不说,只叹气。 井根的嫂子说:“娘呀,您放心,有我和树根呢。” “我知道你们都疼井根,我知道的。可你们……你们困难,也忙啊,要四处寻钱,哪有时间每天都跟着井根呀?” 说话的时候,井根坐在娘的旁边,仰着头,谁说话就看谁,嘴边流着口水。 “树根啊,河边不能去,井边不能去,哪儿危险,知道不?” 井根说:“哦,哦。”看着井根这样子,井根娘又是一阵心痛。
这个时候,井根一家特别艰难。前年,树根和树根嫂双双下岗,厂子都改制了。树根有一技之长,帮人搞维修,就是做不长,有一天无两日的,不稳定。树根嫂就更难了,中年半纪的,以前是挡车工,厂子一垮就无人要了。下岗后,树根嫂什么事都做过,当保洁员,卖蔬菜,有段时间还上街擦鞋。
这个时候,只有井根无忧无虑,只要不发病,什么也不想,什么也不管,一日几碗饭,好坏都不论。
上个月,井根娘终于撒手归西,不管人间俗事了。
娘走后,树根和树根嫂别的不操心,穷点,日子过差点,不饿不冷就行,操心的就是井根。晚上好说,白天不好办,做事不能带着他,放在家里不放心。开始,他们出去做事就把井根锁在屋里,俩人轮流抽空回来看看,好在镇子不大,离家不远。有时一忙给忘了,想起便一头汗,连忙往家里赶,一看井根好好的,心里直念阿弥佗佛。
树根嫂说:“你说怪不?娘走后井根好像也好了,一段时间没发作了。” “说不好,要是真好了,那真是爹娘在天保佑呢。” 树根说完就去看墙上挂着的爹和娘的遗像,又去看一旁傻笑的井根,井根正用手指头挑着侄儿的脸蛋玩,逗得侄儿“咯咯”直笑。
一段时间,哥嫂没有事做,想着总不能长把井根锁在屋里。一日,故意不锁门,躲在一边看井根。井根还真乖,不出门,坐在门坎上玩。玩了一会儿,井根提着小水桶去井里边,哥嫂的心一下子就提了起来。好在井根没出事,提着水桶歪歪倒倒地弄得一身都是水。
树根嫂说:“看来井根真是好了。” 尽管这样,哥嫂还是不放心。树根对井根说:“阿弟啊,别去提水了,不靠你做事。” 井根不听,还是喜跌跌提着小水桶往井边跑。
有时,树根嫂陪井根去,井根就像以前跟娘一样牵着树根嫂的手,惹得邻居们笑,笑得树根嫂一脸通红。树根嫂害臊,就不陪井根去了,只是站在门后偷偷看着。
井根还是出事了,井根一个人提水时突然发病,一头栽进了古井,淹死了。
那天,井根的哥嫂等井根吃饭,半天不见人,就急了,四处寻找,像娘一样喊着:“井根啊,弟哎。井根啊,弟哎……”邻居们一听就知道井根跑出去了,也帮忙着找。最后,在井里发现了井根,井根手里还紧紧攥着小水桶。
古井死了人,镇上的人就淘古井,用12匹柴油机抽了一天一夜也抽不干,又加一台,三天三夜还是抽不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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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简介:
阿木:中国作家协会会员,已出版长篇小说《梅殇》《梅萼》以及中短微小说集等九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