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汉口正传》第二十二:学唱老歌曲
占家是小汉口的泊来户,他们一家搬来的时候不需要和我们打招呼,那地界本来就是他们下施村的田。那田,在我奶奶家和大伯家之间,一条大路直通沙河,这路白天能看麻姑山,腊月里的晚上能跑“兔子灯”。
大伯拧着他那漂亮的双眼皮瞅着眼睛说:搬来也好,省得我晚上老是踩着土八袋。爷爷忙于插草为疆,只顾着栽树,没有搭理他。大伯知道爷爷的心事,农村边角地界趁早划清的好。见话不投机,大伯也不纠缠,胳膊一甩一甩地走了。爷爷把靠向西南的阴沟扩大得不能再大才作罢。
这样一来小汉口的格局就改变了,原来状如一担箩筐,现在是一个真正的戳萁了。我家在中间,向东是一百步,向西也是一百步,南北各五十步,据说有十一亩土地,呈东高西低状。这十一亩土地分配极为均匀,房屋、树林、水面和空地各占四分之一。就像村子里人心的格局,爷爷、大伯、我家和外来户也是各占四分之一。说来也奇怪,首道搬走了,家法搬来了,家法才搬走,这不,占家又搬来了。仿佛冥冥之中注定,小汉口一定是四分天下,才能符合戳萁地的布局。

没有想到的是占奶奶来了以后左右逢源,她用她那惯有的客套首先收复了我妈。我妈是极其敏感又极容易感动的人。这么多年说起来也奇怪,小汉口的妇女们除了我妈大多不下农田,如果说我奶奶和我大妈生儿育女多的话,首道家和家法家子女不多也不下田。
这一点尊重妇女的德行发生在小汉口,我总觉得有些欣慰。但我妈不同,从小做惯了,下田是自愿的。占奶奶总是一口一个三娘子吃苦了,说得嘴直哒,眼睛只闭。她自己眼泪还不知道在哪儿,我妈早就眼泪扒洒了。
占奶奶不仅收伏了我妈也收服了我,我喜欢听她唱歌。我奶奶会喊黑,会念儿歌,但是不会唱。我和奶奶说:你喊魂的时候唱出来不是要好听些么?我奶奶说,那样不灵,鬼不敢来。弄得我半信半疑,汗毛孔只竖,一溜烟地跑掉了。
有年夏天的夜晚,占奶奶教我唱歌,我至今还能唱:天上布满星,月牙亮晶晶,生产队里开大会,受苦把冤伸,万恶的旧社会,穷人的血泪恨,千头万绪,千头万绪,止不住的辛酸泪,挂在胸!旋律在夏夜里流淌,真的让我仇恨满腔!

小汉口“人物”小得像旮旯里的萤火虫,点亮屁股大一块地方,说熄灭就熄灭了,就像小时候看露天电影,人都隐在幕后去了,散场后的幕布正看反看都是雪白的,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难怪曹雪芹说“白茫茫一片真干净”,他那时候没有看过电影,雪野里总归还会有点兔子和野鸡,虽然比幕布白,并非一点生的影子气都没有。
相继离去的小汉口原居民已经有八位了,和现居人口数相当。第一位离开的是我爷爷,已有四十年了。第二位离开的是我大伯也三十多年,第三位是我奶奶。
占家老太爷应该是第四位离开的,那是一位十分和蔼的老大爷。然而有一年小汉口来了一位要饭的,在我爷爷门口用棍子竖起褡裢,说是栓马,嘴巴里咕咕叨叨,竟坐下不走了。我爷爷米未给,但吵归吵,看他来头不对,没敢轻动。占大爷来了,把褡裢轻轻一提扔在堂屋里,那叫花竟然爬起来就跑了。
占家老爷子名不见经传,但他可圈可点的就是一切听占奶奶的。由于恪守中庸,性格温和批斗我爷爷的时候他并没有参加,这一次替爷爷解了围,因此我爷爷送给他好些自己用磨子压制的烟丝。
他也有一个大烟袋,也是竹根做的,但没有我爷爷的长。我爷爷夏天的中午睡在大板凳上,能用胳肢窝夹着烟杆撑住身体,他一边打呼,还能一边用扇子有一下没一下地扇凉,如果你胆敢偷他东西,那烟杆说不定就敲来了。照子和我父亲说,爷爷的烟杆子打人生疼。三叔,你说他到底睡没睡着?我父亲说,睡着了。你一去,他醒了。人有起床气,打人当然疼。
我父亲到底念书多一些,说得有鼻子有眼睛的。不像我大伯,我也问过同样的问题。大伯说,他有第三只眼睛,长在肚脐眼里面。搞得我相信了好几年,越看他肚脐眼越觉得里面放光。
唉!这个笑死人的大伯,一想到他都是些搞笑的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