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间新闻时,我一边看着新闻联播,一边原地跑步,中途进来一条微信消息,我没有立刻点开。等跑完步、拉伸、关掉电脑、切断电源,一整套流程收拾妥当,才拿起手机。
是高中老同学发来的消息:一支歌曲链接,只附了四个字“一首老歌”。没有称呼,没有问候,连个标点都没有,暖意却一下子漫遍全身,我笑着点开链接,旋律即刻铺满整个客厅。歌声还是当年的质感,嗓音干净宽厚,节奏张弛有度,情绪饱满绵长。一旁家里的领导听得入神,好奇到底是什么样的人,既能唱出《难以抗拒你容颜》里藏不住的深情与怅然,又透着不肯放手的执拗与坚定。
我随即让他发张近照过来,很快一张自拍传了过来。他还是一贯不拘小节的样子,眉眼依旧白净清秀,眼底带着少年时淡淡的腼腆,拍照时下意识避开镜头,只是头发不复从前浓密乌黑,和记忆里意气风发的模样,到底有了几分落差。我也不服老地自拍一张发过去,对比之下更显狼狈:两鬓花白,发际线高高后退,典型的M型,模样滑稽得让人忍不住联想到抗战剧里造型怪异的反派。
他发来一句笑言:“咱都五十多了,哪还能是年少时候的样子?”
初识他时,他还未满十八。他坐在前排紧靠讲台的位置,我在第二排靠窗,抬眼就能看见他。我是留级生,他是应届生,高三那段日子,他浑身憋着一股冲劲,一分一秒都舍不得浪费,我却满心颓丧,所以难有交集。可我偏偏记住了他,起因是某个早自习,我抬头就能看见他肩头搭着一只袜子,袜口还掖在领口,想来是幸好掖在了领口,否则晨跑时早就弄丢了。
有些人,注定要做一辈子兄弟。
后来我们考上同一所大学,宿舍只隔一堵墙,上课的教室也挨着,可高中本就不熟,大学里私下往来依旧寥寥。除了老乡聚餐碰过几面,平日里很少单独碰面。楼道里定然擦肩而过无数次,我却半点印象都没有——他本就不善言辞,我还没走出复读失利的低落,二人碰面也只是默然错过。只记得一个模糊的画面:他斜挎着书包走在前面,估计是逛街或是见什么人,我远远跟在后面,往公交车站走。
真正熟络,是毕业分配之后。我们进了同一家单位,交集骤然多了起来,同期分配回来的一共七个兄弟:许、范、汪、齐、张、黄,再加上我。七个人同吃同住,交心交底,不分彼此,转眼就成了刻在心底的一辈子弟兄。那些年,我们几乎日日泡在一起,下班不用特意招呼,自然而然就聚到一间屋里。夜里躺在床上闲聊,聊到兴起会猛然坐起身,常常说到后半夜;偶尔也相对无言,各捧各的书、各想各的心事,屋里安静得恰到好处。谁随口哼半句老歌,旁人自然而然接上去,哪怕跑调也无妨,没人会取笑。
后来大家相继成家,陆续搬出集体宿舍,见面从每日变成每周,再慢慢缩成一月一见。再往后,有人调动岗位,有人换了行业,平日里对话越来越少,大多只逢年过节互道一句问候。可奇妙的是,无论隔多久开口,从来不会觉得生分。
许久不曾联络,却从来未曾遗忘,只是平日里不曾提起。就像今天这条简简单单的消息,只一句“一首老歌”,无开头无寒暄,旁人看着突兀,我却懂字里藏着的心意:我一直记着你。还有我们七人中的老大——欣华哥,行事有长者风范,年纪最长,成家生子也最早,时常抽空来看我,偶尔一通电话打来,便能让我心头暖上许久。
转眼都五十有余,发量变少、鬓染白霜,脸上细纹也添了不少。可熟悉的旋律一响,他仍是当年肩头搭着袜子的青涩少年,我还是窗边悄悄望向他的复读生。这一生遇见不少人,纵使常年疏于联系,我清楚他安稳在那里,我亦守在这里,这样便足够。
详情内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