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
科拉多走出康莱里家不过几十步,便觉一阵眩晕,眼前黑雾重重叠叠,不断摇晃,胸口火烧火燎,腿不受控制地痉挛,膝盖一软,重重磕在结冰的墙根。原本破旧的斗篷被碎石勾破一道长长的裂缝,他一只手撑地,另一只手死死护着药囊,低头看着自己手背沾染草药青绿的皮肤浮出暗红血丝,指尖开始发麻。
科拉多心里一沉,那是他熟悉的感觉,疲乏与剧痛让他想闭上眼睛,突然感到身后透凉,似乎有什么东西黏上,不由转过头去。一个女人身形的素白影子在望着他,那没有瞳孔的眼睛让他心头一紧。难道这就是传说中的侧灵?人们说只有将死之人能见到她。
“你是谁?为什么跟着我?”
白影没有言语,科拉多感到她在深夜的风中晃了晃,听到一声微微的撕裂声,细碎冷雾从白影灵体的缝隙溢出,转瞬消融在疫雾里。
他在墙角坐了一会后,感到身体渐渐有了气力,胸口不再那样疼,手指也不再发麻。难道她是来救自己的神仙?他望着远方教堂的尖顶,摇摇头。

“嗒嗒”的脚步声从远处传来,响彻在深夜的小巷中。科拉多远远望见一名穿着黑色短教士袍的修士从巷口走来。
“花钱买券,洗刷罪业;有券者,可得神明宽恕。”那修士怀里抱着一叠泛黄羊皮纸赎罪券,低沉的叫卖声在空旷的街头回荡。
“嘎吱”作响的开门声传入科拉多耳中。破损的木门打开了,里面走出一个衣衫褴褛的男人,从喉咙里挤出一句很轻的话:“神父,我……只有两个铜币,可买……两张赎罪券吗?”
那修士停了下来,嘟囔着:“两个铜币只能买一张,已便宜给你了。”他从怀里取出一张边角已变黑的羊皮纸赎罪券,在男人眼前扬了扬。
“我老婆也病了,您行行好,我不能……让她……死后再受苦。”那男人用祈求的眼神望着修士。
“不行,舍不得拿出钱,就是没诚意,赎罪券不讲价。这一张,你还要不要?”修士又把那张赎罪券在男人面前晃了晃,做出要走的样子。
“要……要……”男人从怀里掏出仅有的两枚铜币,指尖反复摩挲,指缝塞满污垢,先拿出一个递给修士,犹豫了一下,又将另一枚递了上去 ,声音轻得只有自己才听得到:“行行好,神父,行行好,给两张吧……”
修士接过铜币,塞入腰间木匣,发出清脆碰撞声,将那张边缘发黑的赎罪券扔给男人。旋即又继续吆喝:“两枚铜币就能换赎罪券了!花小钱赎大罪,别等到大祸临头再后悔!”
科拉多将这一幕看在眼里,胸口又疼了起来,却不是起初那种痛,而是下坠、不断下坠,自己的药能救他们吗?连自己也救不了。难道,那个白影女子是神派来救自己的?他试着站起来,背着药囊一步一步缓缓向前走。

“医生、医生……”科拉多刚走了几步,就听见身后传来小声的喘气声。
科拉多转过头,见玛莎轻声啜泣:“我女儿不行了,求您再去看看吧!”
科拉多旋即跟随玛莎回到她家。屋内艾草烟雾早已散尽,寒气刺骨。男孩缩在干草堆角落里,捂住耳朵,浑身发抖,不敢望向妹妹。躺在干草上的女孩脸上泛着死灰般的青白,嘴唇乌紫干裂。原先腹股沟鼓起的肿块已破溃,流着脓血。
科拉多卸下药囊放在屋里,跪在地上,凑近女孩。他先扯开女孩浸湿的内衣,用提前备好的干燥亚麻布,轻轻擦干净破溃肿块流出的脓水,随后用洋甘菊羊脂药膏,厚厚敷在破溃创口。接着他拿起冷水浸透的厚麻布,敷在女孩后颈、腋下两处肿大淋巴结上,麻布接触皮肤的瞬间,女孩无意识地微弱抽搐了一下。做完这些外部处理,科拉多又掰开女孩紧闭的牙齿,将苦艾草药汁,一滴一滴沿着舌根喂入,大半药汁却顺着女孩的嘴角流出,打湿了科拉多的袖口。
屋里弥漫着男孩的哭声与玛莎的祈祷。突然,科拉多看见那道白影漂浮在女孩身后,无瞳孔的眼睛看着女孩。
他打了一个寒颤,顿了顿,望向白影说:“我不知道你是谁,但我知道你救了我,求你再救救这个孩子吧,她那么小,没有罪啊!”
“不能!时辰一到,我就要收走她的魂灵,这是我的职责,也是铁律。”科拉多听到从冷空中传来细细的声音。
“那你为什么要救我?”科拉多死死盯着白影。
“你是好人。”极轻的声音飘入科拉多耳中。
“那么多的好人,为什么都要去死!”
屋里依然响着玛莎的祈祷与男孩的哭声。良久,科拉多看到白影的灵体倾斜下去,听到一阵清脆的断裂声,旋即消失,仅听到雾中传来断断续续的声音:“我只负责收走将死之人的……魂灵,不能与人接触,若动心,我就要……”
远方教堂的钟声响起,一阵风吹过。
“妈妈……”女孩微弱的呼喊声传来。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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