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是傍晚的上海。天空从橘色渐变到紫色再到深蓝,陆家嘴的灯光次第亮起,在很远的地方闪着碎钻一样的光。客厅里只有一盏落地灯亮着,暖黄色的光圈照在沙发上三个人的身上——一个靠着靠垫快睡着了的女人,一个抱着膝盖发呆的男人,和一个在两个人之间睡得很沉很沉的、攥着拳头的小人。紫微在快睡着的时候忽然说:「吴铭。你之前说——怕好到某个人早走——我现在不怕了。因为孩子会留下。他是我们俩的备份。」说完她就睡过去了。吴铭低头看了她很久。然后把吴子珩轻轻挪过来放在胸口。窗外最后一抹紫色的光消失在陆家嘴的天际线上。好的趋势——他想起紫微说过的那个词——会一直好下去。而现在,这个趋势里又要多一个人了。
吴铭有一次找霍鼎之,没联系上。
不是那种「发微信没回」的没联系上——是电话直接转到了语音信箱,连响都没响。霍鼎之的手机从来不关,这是吴铭认识他十几年来的铁律。哪怕是凌晨三点、哪怕是他在格斗垫上把吴铭按在地上摩擦的时候、哪怕是他在淋浴间里水声哗哗的时候——他的手机永远开着,永远能在三声之内接起来。用霍鼎之自己的话说:「市场不知道你几点睡觉。做量化的,手机就是呼吸机。」
但这次转语音了。
吴铭又打了一遍。还是语音。他想了想,打给了大钟。
大钟接得很快:「铭哥。」
「鼎哥呢?电话打不通。」
「鼎总去美国了,」大钟说,语气还是那种一贯的、被霍鼎之训练出来的简洁和精确,「前天走的。不过很快能回来。」
「去干什么?」
「不知道。」大钟顿了顿,「他没说。只交代了一句——'这几天别找我,不是大事。'」
吴铭挂掉电话,坐在沙发上想了一会儿。霍鼎之去美国——不是出差,不是开会,不是考察什么量化项目。如果是那些,大钟一定会知道。霍鼎之的行事历是由大钟一手打理的,精确到十五分钟一个格子。能让大钟说「不知道」的行程——要么是霍鼎之不想让任何人知道,要么是这件事本身就不在霍鼎之惯常的、可以被归类的行为模式里。
吴铭也没太在意。霍鼎之这个人做事从来不按常理出牌,他突然飞美国这件事虽然罕见,但放在霍鼎之身上——大概也就是一个「嗯,他又干什么去了」的程度。吴铭给大钟回了条微信:「行,他回来让他联系我。不着急的事。」
过了几天。
吴铭没事干,想着去找霍鼎之玩。他们住同一个小区,隔了两栋楼,从吴铭家的阳台能看到霍鼎之那面巨大的落地窗。平时吴铭过去从来不打招呼——霍鼎之家的指纹锁录了他和紫微的指纹,紫微录的是右手食指,吴铭录的是右手拇指。霍鼎之当年录的时候说过一句话:「省得你们敲门——烦。」在霍鼎之嘴里,「烦」的意思大概是「你们随时可以来,但我不会说欢迎」。
吴铭穿着拖鞋就过去了。站在霍鼎之家门口,把右手拇指按在指纹识别区上。
没反应。
他把手指拿开,重新按了一次。力度适中,角度端正,和以前几百次一模一样。
还是没反应。指纹锁的屏幕亮了一下,闪出一个红色的叉。
吴铭愣了一下。他换了一根手指——食指。又换了一根——中指。又换回拇指,擦了擦手指上的汗,重新按。指纹锁发出了第三声「嘀——」的拒绝音。那个声音在安静的走廊里格外清晰,像是在说:你被删除了。
他把手指从识别区上拿开,盯着那扇门看了几秒。然后掏出手机打给霍鼎之。
这次通了。但响了很久——大概七八声——才被接起来。霍鼎之的声音从听筒里传过来,和平时不太一样:没有那种一贯的、如同液氮冷却过的计算机般的平稳,而是一种被什么东西压过了的、少见的疲惫。但依然很低,很沉,像一把被暂时搁在墙角的冷兵器。
「吴铭。」
「鼎哥——我在你家门口。指纹锁打不开。」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拍。然后霍鼎之说:「你等一下。」
过了大概半分钟,门从里面被打开了。
霍鼎之站在门口。他穿着一件灰色的旧T恤——不是平时那种质地极好的黑色羊绒衫或定制衬衫,是一件领口已经微微发毛的、洗了很多次的灰T恤。头发没打理,额前垂下来几缕,遮住了半边眉毛。眼睛里有一些吴铭从未见过的东西——不是疲惫,不是沮丧,而是一种更深的、像是被什么巨大的情绪冲刷过之后残留的、还没来得及收拾干净的痕迹。但他整个人依然好看。那种好看和他的状态无关——即使穿着旧T恤、头发乱着、眼睛里带着明显的倦意,他往门口一站,依然是那个让整条走廊都自动变成背景的人。
「进来。」霍鼎之转身往里走,步子比平时慢了半拍。
吴铭跟着他走进客厅。霍鼎之在沙发上坐下来,往后一靠,闭上眼睛,一只手搭在额头上。那个姿势——吴铭见过无数次霍鼎之在格斗之后、在深夜调完模型之后、在跟人谈完一场极其消耗精力的商业谈判之后的姿势。但这一次,疲惫底下压着一层别的东西。不是被消耗——是被填满。被某种他不习惯的、正在努力消化的东西填满。
「鼎哥,你去美国干什么了?」吴铭在他对面坐下。
霍鼎之把手从额头上拿开,睁开了眼睛。然后他坐直了一点。那个疲惫——刚才还很明显——在他坐直的一瞬间被压下去了,像是有人在他脑子里按了一个开关:节能模式关闭,正常模式启动。然后他说了一句话,语气忽然变得和刚才完全不同——不是疲惫的,不是平淡的,而是一种吴铭很少在霍鼎之声音里听到的、带着某种奇异的兴奋和得意的上扬。
「沈一言。你知道吧。」
吴铭愣了一下。这个名字他听过。不止听过——在复旦的学术新闻里,在财经媒体的头版上,在过去半年里上海学术圈最轰动的一次人才引进中。
「我当然知道。」吴铭说,「复旦去年引入的美籍计量经济学家。据说将来有拿诺贝尔奖的可能——直接给的院长。当时很轰动。」
霍鼎之看着他,嘴角弯了起来。那个弧度比平时大了至少三倍——不是霍鼎之式的、嘴角弯一毫米就算笑的那种弧度,而是一个完整的、毫不掩饰的、几乎可以用「得意」来形容的笑。
「你知道她和我什么关系吗?」
「不知道。」
「她是我初恋。现在是我老婆。」
吴铭的大脑在那一个瞬间出现了短暂的空白。初恋。老婆。这两个词从霍鼎之嘴里说出来,每一个都像是从另一个平行宇宙穿越过来的。霍鼎之——那个在延安高架上跟琪琪说「我是不婚主义者,这辈子不会跟任何人结婚」的人,那个用「婚姻限制了资源配置」解释自己不婚的人,那个跟每一个交往的女人都强调「不要对我产生不切实际的期望」的人——结婚了。
而且对象不是琪琪,不是任何一个他这两年里见过或听过的女人。是沈一言——一个比他大两岁、从哈佛辞职全职回国、据说刚刚离婚的计量经济学家。
「老婆——」吴铭差点喊出来。
霍鼎之的动作比他快。他一只手捂住了吴铭的嘴——那个动作和他在格斗垫上锁喉时的起手式一模一样,但力道轻了很多。他的手掌贴在吴铭的嘴唇上,吴铭闻到了洗手液的味道——不是霍鼎之平时用的那种无香的医用级别,而是一种带着淡淡柑橘味的、明显不属于霍鼎之的洗手液。
「别大惊小怪的。」霍鼎之压低了声音,偏头往卧室的方向看了一眼,「她在我屋里。」
吴铭的眼睛瞪得比平时大了至少一圈。霍鼎之把手从他嘴上移开,重新靠回沙发里。
「什么时候的事?」吴铭压低声音。
「说来话长。」
「那就长话短说。」
霍鼎之靠在沙发上,看着天花板。客厅里很安静,只有角落里那台空气净化器发出极其微弱的、几乎听不到的白噪音。然后他开始说——语速比平时快了一些,不是那种冷静的、逐条列点的叙述,而是一种更跳跃的、像是憋了很久终于找到出口的讲述。
沈一言是他在清华的学姐,比他大两届。
那时候霍鼎之在交叉信息学院的姚班——清华最顶尖的计算机科学实验班,全国每年只招三十个人,每一个都是各省高考状元的级别。沈一言在经济管理学院,学的是计量经济学。两个人因为一门跨学院的选修课认识——具体是什么课霍鼎之没说,但他用的是「认识」而不是「碰到」。吴铭听出了这个措辞的区别:在霍鼎之的词典里,「认识」从来不是一个被动的事件,而是一个主动的动作。
霍鼎之追过她。
用他的话说——「那时候年轻。不懂事。以为自己什么都能搞定。」他追了大概一个学期,用了各种方法:帮她占座、给她送早餐、在她考试周通宵的时候带着两杯咖啡出现在图书馆门口、把她所有在课堂上随口提过的参考书目全部找来读了一遍然后在课后跟她讨论。每一步都做得很到位——不是因为他在算计,是因为他那时候还相信一件事:只要我够好,她就会选我。
但沈一言没有选他。
不是因为他不够好——恰恰相反,沈一言后来跟他说过,他就是太好了。好到让她觉得不真实。好到让她觉得——这个人值得比她更好的。她那时候已经拿到了哈佛的全奖offer,九月份就要走。她跟霍鼎之说了一句话——霍鼎之到现在还记得每一个字:「霍鼎之,你以后会遇到一个比我更配得上你的人。我不是那个人。」
然后她就走了。去哈佛读博。博士毕业后嫁给了一个美国人——一个在波士顿做生物科技的犹太人,比她大六岁,家世不错,长相也不错。霍鼎之从那以后就没再联系过她——不是断了联系,是刻意地、精确地、像关掉一个不再运行的策略模型一样,把她从生活里清空了。
「但我一直留着她的微信。」霍鼎之说,语气忽然变轻了,「十几年了。没说过话。她的朋友圈我每条都看——她发的不多,一年就那么几条。发过一张在西雅图海边的照片,发过一篇她发表在某顶刊上的论文链接,发过一张她养的那只猫——一只橘色的英短,叫'Simon'。」
吴铭安静地听着。霍鼎之描述沈一言朋友圈的语气,和他在交易室里描述一个策略回测结果时完全不同——没有数据,没有分析,没有「这个信号的有效期大概在六到十二个月之间」。只有一些碎片:海边。论文。猫。
「半年前。」霍鼎之继续说,「她突然从哈佛辞职,全职来了复旦。我以为她是想家了。她爸妈还在苏州,她跟我说过好几次——在美国待了这么多年,最想的不是中国,是苏州春天的那碗鸡头米。」
「直到最近。」霍鼎之的声音压得更低了,「我才听说——她美国丈夫出轨了。不是刚出的。出了好几年了。她一直在忍——为了孩子。她女儿今年七岁,叫Judy,混血,长得像她妈妈——眼睛是浅褐色的,头发是深棕色。那个男的出轨出到什么程度——他把外面的女人带回家,趁沈一言出差的时候。Judy五岁的时候推门进去,看到爸爸和另一个女人在主卧的床上。Judy不知道那是什么——她只是觉得那个阿姨长得没有妈妈好看。」
霍鼎之说到这里,停了一下。他的手指在沙发扶手上轻轻地敲了一下——不是那种不耐烦的敲,而是一种更慢的、像是在按下一个看不见的开关的敲。
「然后呢?」吴铭问。
「然后沈一言忍了两年。两年——」霍鼎之的嘴角浮起一个极其淡的笑,不是得意,不是嘲讽,而是一种吴铭从未见过的、介于心疼和愤怒之间的东西,「——她每天照常上课、写论文、带女儿、参加学术会议。在外面她是哈佛经济系最年轻的华人女教授,回家以后她是一个在厨房里发现别的女人用过的咖啡杯之后默默洗干净放回柜子里的女人。她从来没跟任何人说过。不是不想——是不知道跟谁说。她在波士顿没有亲人——她爸妈在苏州,她妹妹在伦敦,她最好的朋友在纽约但已经很多年没见面了。她一个人扛了两年。」
「然后她辞职回国。」
「对。回来以后还是什么都没说。在复旦安顿下来,租房、给Judy找国际学校、建实验室、招博士生。我去复旦找过她一次——以校友的名义。她在院长办公室里接待我,给我泡了一杯茶——碧螺春,苏州带过来的。她用的茶杯是那种最简单的一次性纸杯,但茶叶是她从家里带的小铁盒里倒出来的。我喝了一口,说——'你泡茶的水平比以前好。'她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吴铭,和十七年前在清华图书馆里她跟我说'你不是我要找的那个人'时一模一样。时间在她脸上走了十几年,但那个笑容一点没变。」
吴铭沉默了一会儿。他忽然想到了什么:「那你这次去美国——」
「我去把她前夫揍了一顿。」
霍鼎之说这句话的语气,和他说「今天市场波动率偏高」一模一样。
吴铭脱口而出:「那可是要坐牢的。」
「应该不会。我没打伤他。就跟平时打你差不多——加重了一点。顶多有点鼻青脸肿。而且我跑得快。估计他现在都不知道谁打的。我揍完回去换了身衣服——衬衫袖子扯破了——然后又回去溜达了一趟。我回去的时候警察才刚来。美国的出警速度,真是的。」
吴铭靠在沙发上,盯着霍鼎之看了好一会儿——那种重新评估一个人的眼神。然后他开口了,声音比刚才慢了半拍,像是在把每一个字先称过了再往外拿:
「鼎哥。我跟你认识快十年了。你身家百亿,管着几十号人的量化团队,能在键盘上布局一笔让对手措手不及的交易。沈一言被欺负了——你可以找律师,可以走法律程序,可以用你那张脸和那个脑袋里一百五的智商给她前夫布一个他十年都走不出来的局。你都没用——」
吴铭顿了一下。
「——你选了用拳头。亲自上门。面对面。揍完就跑。这是小黄毛追女朋友被绿了才会用的方法。街头混混的路数。」
霍鼎之看着他,没说话。那个表情不是被冒犯——是等着听下文。
「但我想了一下——」吴铭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这恰恰就是你的方法。」
「什么意思?」
「因为你不是要'赢'他。你要的是——亲自。你是平头哥性格。你知道吗——蜜獾。非洲那种,个头不大,但狮子惹了它它追着狮子咬。不是因为打得过——是因为它不记隔夜仇。它有仇当场就报了。你也一样。沈一言受了两年委屈,你不隔夜。你飞十几个小时去美国,就为了当面给他一拳。不是让别人替你打——是你自己的拳头。因为你觉得——让她等了十七年才等到你,你已经欠了她时间。这件事上,你一分钟都不想再让她等。」
霍鼎之沉默了。沉默了很久——不是那种「这个人说得不对我懒得反驳」的沉默,而是一种「这个人把我从来没想过要说出口的东西说出来了」的沉默。
然后他说:「平头哥——这个外号你起的?」
「现场编的。」
「不错。」霍鼎之把茶杯端起来,「但我打的不是一拳。是两拳。一拳替我,一拳替Judy。」
吴铭愣了一下。然后他笑了——那种被戳中了某个意料之外的点的、从喉咙深处涌上来的笑。
「两拳——鼎哥。你这种人要是当黑社会,规矩比谁立得都清楚。」
霍鼎之的嘴角弯了一毫米:「打拳也是概率游戏。第一拳命中率百分之百。第二拳他躲了一下——打在下巴上。偏差大概三厘米。下次改进。」
吴铭靠在沙发背上,忽然觉得——霍鼎之这辈子做任何事都用同一个脑子。量化交易、格斗、追老婆——全是同一套方法论:精确计算,果断执行,事后复盘。连打架都要分析命中率。
吴铭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霍鼎之穿着刚换好的干净衬衫,站在某个波士顿郊区的独栋别墅外面,双手插在口袋里,以一个路人的身份看着警车闪着灯停在他刚揍过的人家门口。他大概还跟某个警察微笑了一下——霍鼎之那种嘴角弯一毫米的笑,在欧美人眼里可能只是「一个极其英俊的亚洲人在表达礼貌」。
「反正我在那边也没事。」霍鼎之最后说,「回来就找一言领证了。」
「你们霍家人怎么这样——说领证就领证。」吴铭说。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脑子里闪过的不是霍鼎之——是紫微。是那个在路灯下伸出两只手让他「牵手」的紫微,是那个在民政局门口举着手机拍结婚证然后发朋友圈只打了三个字「到手了」的紫微,是那个说「他们不同意我就私奔」的紫微。霍家人——不管是霍鼎之还是霍紫微——在面对人生中最重要的决定时,都表现出一种惊人的、不讲道理的、完全不按常理出牌的速度。不是冲动——是他们在做出决定之前就已经完成了全部计算。外人看到的是「说领就领」,外人看不到的是他们在脑子里已经把这件事的所有变量、所有后果、所有可能性全部跑完了一遍。
「当然了。不浪费时间。」霍鼎之说,「再说——我们都认识多少年了。十九年。从她二十二岁到四十一岁。我认识她的时间,比她前夫认识她的时间长一倍。」
吴铭犹豫了一下,然后问了一个他知道可能不该问但实在忍不住的问题:「你那些女朋友呢?」
霍鼎之看了他一眼。那个眼神——吴铭认得。不是生气,不是回避,而是一种「我知道你迟早会问这个」的平静,像是在完成一个被预期了很久的、必须完成的验证步骤。
「都解决了。」霍鼎之说,语气恢复了那种一贯的、不带任何温度的平稳,「给钱的给钱,给安排工作的安排工作。反正都两清了。」
他说「两清」的时候,和他说「这个策略已经回测完了」用的是完全一样的语气。干净。利落。不拖泥带水。每一个变量都被处理过,每一个结果都被归档了。
吴铭感到不可思议。
一代淫魔。阅女无数的霍鼎之。那个跟琪琪在阿斯顿马丁里说「我这辈子不会跟任何人结婚」的霍鼎之。那个在延安高架上跟琪琪说「婚姻是一个不合理的资源配置方案」的霍鼎之。那个让无数女人在客厅里等他三个小时然后红着眼眶离开的霍鼎之——居然结婚了。而且娶的不是一个比他小、比他弱、需要他保护的人。而是一个比他大两岁的、带着七岁混血女儿的、离过婚的女人。
沈一言——吴铭在电视上见过她。复旦那次引进仪式,东方卫视做了专题报道。沈一言坐在校长旁边,穿一件米白色的西装外套,头发在脑后挽成一个低髻,说话的时候语速不快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她的气质很好——不是那种惊艳的好看,而是一种更耐看的、越看越舒服的好。有点像台湾演员张钧甯——同样的清冷,同样的知性,同样的让人觉得「这个人一定读过很多书」。只是她本来就比霍鼎之大两岁,虽然保养得很好,看着也比同龄人年轻很多,但终究是四十一岁的人了,眼尾有一点点极细的纹路,笑起来的时候会微微加深。而霍鼎之——霍鼎之这么多年几乎没变化,还是二十五岁左右的样子。那张脸像是被时间豁免了,眼窝还是那么深,下颌线还是那么锐利,笑起来的时候眼角还是没有任何细纹。两个人站在一起——如果站在一起——感觉就像姐姐带弟弟。
但霍鼎之似乎完全不在乎。他提到沈一言的时候,语气里有某种吴铭从未在他身上见过的东西——不是炫耀,不是分析,不是计算。是一种更原始的、更笨拙的、被压了很多年终于被放出来的——少年感。
「我也是结婚的人了。」霍鼎之忽然换了话题,语气恢复了平时的平淡,「以后我们家——你和紫微别随便进了。我把你俩的指纹,从指纹锁里删掉了。」
吴铭还没反应过来,卧室方向传来了一个声音。
「鼎之,来客人了吗?」
那个声音很轻,很柔,带着一种吴铭无法准确定义的、属于江南女人的温润。不是那种软绵绵的嗲——是更沉稳的、更清澈的、像是在初春的细雨里浸了很久的蚕丝被拿到太阳底下晒了一下午之后那种干净而温暖的声音。
吴铭下意识地站了起来。
沈一言从卧室里走出来。
她穿着居家服——不是那种华丽的丝质睡袍,而是一套简单的米色棉质家居服,裤子稍微长了一点,裤脚在地上轻轻地拖了一下。头发没有扎,散在肩上,发梢微微卷着,带着刚睡醒的、自然的弧度。没有化妆——或者说只化了一层淡到几乎看不见的妆。眼睛下面有一点点极浅的青色,但眼睛本身很亮——是那种不需要任何化妆品加持的、从内里透出来的亮。
比电视上漂亮很多。
这是吴铭的第一反应。电视上的沈一言是端正的、知性的、穿着一丝不苟的西装外套坐在会议室里被镜头拍到的——好看,但那种好看是平面的、被镜头压缩过的。真人站在一米之外的时候,吴铭才发现她比镜头里多了一层东西——不是五官的精致度,是一种更综合的、没办法被镜头捕捉的气息。她的鼻梁很挺,嘴唇的弧度恰到好处,下巴收得干净而温润。整个人站在那里,像一幅被精心装裱过的江南水墨画——每一笔都恰到好处,没有一笔是多余的。
但也确实看着比霍鼎之大好多。不是老——是那种「经历过很多事情之后沉淀下来的、比年轻更重」的感觉。霍鼎之往她旁边一站,两个人的年龄差肉眼可见——他像二十五,她像三十五。虽然实际差距只有两岁,但视觉上的差距至少是十岁。
吴铭一时有点紧张。这个人是沈一言——复旦经济学院的院长,计量经济学界的顶尖学者,将来有可能拿诺贝尔奖的人,霍鼎之的白月光,霍鼎之刚结婚的老婆。他不知道该怎么称呼她,脑子里同时跳出了好几个选项——沈老师?沈教授?婶?嫂子?——每一个都不对。沈老师太生分了;婶——按辈分紫微该叫她婶,但吴铭叫婶总觉得叫老了;嫂子——这个最合适,但吴铭和霍鼎之的关系又不止是兄弟。
他开口的时候,三个称呼撞在了一起。
「沈老师,不——婶——哦不对,嫂子好。」
沈一言笑了。那个笑容和紫微完全不一样——紫微笑的时候整个人都在笑,眼睛、嘴角、声音全在一条线上,没有任何保留。沈一言笑得比较慢,比较浅,但浅得不敷衍。她的眼睛在笑的时候弯成了一道很淡的弧线,嘴唇微微抿着,像是在把笑意含在嘴里,慢慢咽下去。
「你就是吴铭吧。」她说,「鼎之经常提起你。」她转头看了霍鼎之一眼,然后又转回来,「刚才鼎之跟我说了——你是紫微的老公。紫微是鼎之的侄女。这么说来——你是他侄女婿。」
她的声音里有某种很安定的东西。不是那种刻意营造的亲切——而是一种更自然的、像是被时间和经历打磨过之后的、从容而平静的温润。她说话的节奏比霍鼎之慢,比紫微也慢,每个字之间有一点点极其细微的间隔,像是每一句话都在说出来之前被很认真地想过。
霍鼎之在旁边没说话。他靠在沙发扶手上,看着沈一言和吴铭之间的互动——那个眼神吴铭从来没有在霍鼎之脸上见过。不是分析,不是计算,不是那种把对方当成一个需要被评估的变量的审视。而是一种更安静的、不加任何过滤的、纯粹的注视。像一个收藏家在看他最满意的一件藏品——但比那个更温暖一些。温暖得多。
「我这个亲戚。」霍鼎之指了指自己的头,「这里——有点问题。你别介意。」
说完他站起来,一只手搭在吴铭的肩膀上,用格斗垫上那种精准但不算太用力的力道,把他往门口推。
「你先回去。回头我请你和紫微吃饭。」
吴铭还没来得及跟沈一言说第二句话,就已经被霍鼎之推到了玄关。他回头看了一眼——沈一言站在客厅里,歪着头看着他们,嘴角还挂着那个很淡的、像是把笑意含在嘴里的笑。阳光从落地窗斜斜地打进来,在她身上铺了一层薄薄的、暖金色的光。
然后门就在他面前关上了。
吴铭站在门外,盯着那扇门——那扇刚才拒绝了他指纹的门——愣了至少十几秒。然后他拿起手机,动作快得像是在抢最后一个布丁,拨给了紫微。
「紫微。惊天新闻。」
「什么新闻?」紫微的声音从听筒里传过来,背景音是吴子珩在婴儿床里发出的、含含糊糊的咿呀声。
「你叔结婚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拍。然后紫微的声音拔高了至少半个调:「和谁?」
「沈一言。复旦的老师。你叔的白月光。」
「你确定?」
「当然。我刚看到沈一言在你叔家——穿着居家服。头发还没扎。很明显昨晚都没走。」
紫微沉默了两秒。吴铭能听到她在电话那头吸了一口气——不是在消化信息,是在检索数据库。沈一言。复旦。白月光。这三个关键词同时进入她的处理器,大约是交叉验证出了某个被霍鼎之尘封了十几年的旧档案。
「太劲爆了。我赶紧给我爷爷报个喜。」紫微说完就把电话挂了。
吴铭看着手机屏幕上「通话结束」四个字,忽然意识到一件事:紫微说的「我爷爷」,是霍鼎之的父亲。霍家的信息网络——从他按下拨打键到消息传到霍老爷子耳朵里——大概不需要超过二十分钟。
两个人住一个小区。等吴铭进家门的时候,手机已经响了。
来电显示:鼎哥。
「吴铭。」霍鼎之的声音从听筒里传过来——不是疲惫的,不是温和的,而是一种吴铭太熟悉了的、介于「我要揍你但今天太累了改天吧」和「你完了」之间的语气,「你这嘴巴太大了。出我家门没二十分钟——这事我们全家都知道了。」
吴铭一边换鞋一边说:「关键你也没说保密呀。这事本身又太劲爆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秒。吴铭能听到霍鼎之在那边轻微地叹了口气——不是真的叹,是那种「算了反正迟早要让他们知道」的、半无奈半认命的呼气。
然后霍鼎之的语气忽然变了。
「也好。还想着哪天请你和紫微吃饭——今晚吧。你们别做饭了。我叫上点食材,我和一言去你们家做饭去。」
吴铭还没回答,旁边一只手伸过来把电话抢走了。紫微——她刚才一直在客厅里抱着吴子珩喂奶,耳朵却全程竖着——对着手机用一种完全不像刚生完孩子的、元气满满的语气喊了一声:「太好了!」
霍鼎之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然后说:「紫微。你儿子在你怀里哭了。」
紫微低头看了一眼怀里正在专心吃奶的吴子珩,说:「没哭。他在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