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魏长歌:拓跋珪的复国之路

北魏开国先祖——拓跋珪的复国之路既不光彩也不伟大，甚至充满了人性的扭曲与道德沦丧，或许这就是乱世里的生存之道，没有比"能活下去"更重要的了。那么拓跋珪是如何开创“北魏”这个王朝的呢？

公元376年，一代雄主苻坚攻灭了代国，六岁的拓跋珪一夜之间成为了代国遗孤，被苻坚以“不忠不孝”的罪名，流放到了千里之外的蜀地，国破家亡，拓跋珪举目无望。几年后，拓跋珪被苻坚召回长安，苻坚准备扶持拓跋珪作为管理代北的代理人，但也就是在长安的日子，拓跋珪投奔了自己的舅老爷慕容垂，此时拓跋珪和慕容垂都是匍匐在苻坚的脚下，日月流转，公元383年，前秦天王苻坚发动淝水之战，拥有绝对优势的前秦败给了东晋，前秦帝国由此崩溃，慕容垂趁势崛起，与苻坚决裂，河东、河北鲜卑诸部纷纷起兵响应，最终，慕容垂于公元386年建立"后燕"。拓跋珪见证了慕容垂建国的全过程，拓跋珪的心思飘向了代北，那是自己的故国所在地。

代北草原是什么情况呢？代国灭亡后，代北草原由独孤部的刘库仁和匈奴铁弗部的刘卫辰管理，黄河以西属刘卫辰，黄河以东属刘库仁，但两人互相看不上。刘库仁是独孤部首领，独孤部和拓跋部世代通婚，刘库仁是拓跋什翼犍的外甥，拓跋什翼犍后来又将宗女嫁给了刘库仁，关系错综复杂，但总之就是有"很要好"的亲戚关系。刘库仁在拓跋什翼犍死后还受到了苻坚的重用，苻坚给了刘库仁优厚的政治待遇，刘库仁的实力慢慢壮大了起来。拓跋珪和母亲于是北上投奔刘库仁。作为拓跋珪的表叔，刘库仁非常热情的接待了拓跋珪母子，并给于了周全的照顾。（刘库仁分招抚离散，恩信甚著作，奉事拓跋珪恩勤周备，《资治通鉴·卷一百四》）

时间来到公元384年，慕容垂攻下中山，声威大震，前秦幽州刺史王永、平州二州刺史苻冲率兵征伐慕容垂，但前秦已然是大厦将倾，苻冲、王永被慕容垂打败，王永求救于代北的刘库仁，刘库仁没有落井下石，于384年八月，刘库仁派他大舅子公孙希率三千骑兵救援，公孙希大破慕容垂，坑杀降兵五千多人。随后公孙希乘胜长驱，进据唐城。

刘库仁听说公孙希大胜，便亲自征发雁门、上谷、代郡三郡之兵，南下攻打慕容垂，屯兵于繁畤（山西浑源县西南），但是万万没想到，刘库仁在此地被投奔自己的前燕宗室慕容文杀死了，独孤部由此陷入暴乱，慕容垂则迅速平定了河北，建立了后燕，而这一年，拓跋珪15岁。

刘库仁死后，他的弟弟刘眷统领了独孤部，刘眷先平定了内部暴乱，紧接着又大败贺兰部和柔然，基本上稳住了独孤部，但是独孤部有发生了政变，刘库仁的儿子刘显突然兵变杀掉了自己的叔叔刘眷，自立为王。刘显野心勃勃，他早就对投奔自己父亲的拓跋珪有杀心，他明白拓跋珪是代国的遗孤，而独孤部是帮着前秦管理代北，拓跋珪就是代国遗民的指望，如果独孤部未来称霸北方草原，拓跋珪代表的拓跋部就是最大的绊脚石，此时留着拓跋珪，岂不是养虎为患？（顷之，显果杀头眷自立，又将杀拓跋珪，《资治通鉴·卷一百六》）。

于是刘显和弟弟刘亢埿商议，准备在一个月黑风高的夜晚，将拓跋珪偷偷干掉。但是拓跋部、独孤部、和贺兰部因为长年通婚的关系，各部之间已经是环环相扣，不分你我了，刘亢埿的老婆是拓跋珪的亲姑姑，刘显的谋士梁六眷又是拓跋什翼犍的外甥（显弟亢泥妻，珪之姑也，以告珪母贺氏，显谋主梁六眷，代王什翼犍之甥也，亦使其部人穆崇、奚牧密告珪，《资治通鉴·卷一百六》）。

于是两人不约而同的向拓跋珪通风报信，让拓跋珪连夜逃命，但是已经齐了杀心的刘显，怎么可能让拓跋珪轻易的逃跑呢？看来拓跋珪这次在劫难逃了，就在这生死存亡之际，拓跋珪的母亲——贺夫人再一次的站了出来，这一年，贺夫人35岁，已经见识过川蜀风光与长安风月的贺夫人，已经风情万种、魅力无限了。他一边让拓跋珪精选快马连夜逃亡，一边盛装打扮走进了刘显的军帐，与刘显喝酒，（贺氏夜饮显酒，令醉，使珪阴与旧臣长孙犍、元他、罗结轻骑亡去；珪遂奔贺兰部，依其舅贺讷，《资治通鉴·卷一百六》）。

史书在这里点到即止，刘显放弃了追杀自己的心腹大患拓跋珪，而是选择和贺夫人彻夜饮酒，但是孤男寡女、月黑风高的氛围下，两人早已洞察了对方的心思，当刘显看到风情万种的贺夫人踏入自己军帐的那一刻，就已经表明拓跋珪成功逃跑了。或许也是从此刻起，贺夫人的所作所为已经在拓跋珪的心里种下了魔鬼的种子，影响了拓跋珪的一生。

连夜出逃的拓跋珪，来到了舅舅贺讷所在的贺兰部，贺讷对自己的外甥拓跋珪表示了欢迎，并对拓跋珪说：“复国之后，当念老臣”（讷惊喜曰：“复国之后，当念老臣），拓跋珪笑道：那当然了。（笑曰：诚如舅言，不敢忘也）

但是贺讷不知道，自己养了多大一只的白眼狼，不只是贺讷不知道，就连老谋深算的舅老爷慕容垂，甚至朝夕相伴的母亲贺夫人都没有想到，未来的拓跋珪竟然是如此的绝情绝义。

来到贺兰部拓跋珪，受到了贺兰部的庇护与支持，同时此时身处独孤部的贺夫人，又不知道使用了什么手段，连续策反了独孤部南部大人长孙嵩和中部大人庾和辰，二人奔向了身处贺兰部的拓跋珪，拓跋珪的名声日渐壮大，但是这让贺讷的弟弟"贺染干"游乐忌恨之心，就准备杀掉拓跋珪，关键时刻又是贺夫人出面解除危机，在贺夫人不惜与自己的部族翻脸的情况下，贺染干才放过了拓跋珪。可以说，贺夫人是拓跋珪复国之路上的头号功臣。

公元385年，拓跋珪被贺讷推举为王，全力支持拓跋珪复国，于是公元386年，16岁的拓跋珪继任代王位，成功复国，不久之后就改为“魏”实，史称“北魏”。（拓跋珪大会于牛川，继代王位，改元登国，《资治通鉴·卷一百六》）。至此，拓跋珪有了正式身份，也有了自己的立足之地，结束了十多年的流亡生涯。但是身份和危险时同时存在的，复国没有几个月，16岁的拓跋珪再次站在了生死存亡的关头，拓跋珪复国的消息，让刘显大为恼火，刘显迎回了"拓跋什翼犍"的幼子"拓跋窟咄"，随后出兵代北，争夺王位。拓跋诸部发生巨大骚动。

代国王位继承，其实百年来一直没有明确的继承规定，既然没有规定，那么谁的拳头硬，谁就是代王。得到刘显助力的"拓跋窟咄"显然实力更为强大，跋珪身边的人开始纷纷倒戈，于桓等亲随与诸部大人甚至打算干掉拓跋珪作为迎接新领导人的投名状。局势已经相当危险，拓跋珪派了两个心腹向慕容垂求救，其中一个在半路上就直接跑了投奔拓跋窟咄，幸好另一个心腹极其艰险的找到了慕容垂，慕容垂派慕容麟率步骑六千前去救场。（遣安同及长孙漫征兵于慕容垂。贺曼亡奔窟咄，安同间行，遂达中山。慕容垂遣子贺驎步骑六千以随之），最终，在慕容垂的帮助下，拓跋窟咄逃奔刘卫辰后被杀，拓跋珪斩杀了自己的小叔"拓跋窟咄"，打赢了这场王位争夺战，这是慕容垂第一次扶起了处在生死关头的拓跋珪。

387年，打赢了王位之战的拓跋珪，将目光投向了这场王位争夺战的幕后主使——独孤部的刘显，长史张兖对拓跋珪说：“刘显势力强大，但现在正好他们兄弟间闹矛盾，我们要趁势灭了他，但咱们自己肯定打不过他，所以你要拉你的舅老爷莫容垂下水，到时候两边夹击，一定能灭了刘显。（时刘显地广兵强，跨有朔裔。会其兄弟乖离，共相疑阻，衮言于太祖曰："显志大意高，希冀非望，乃有参天贰地，笼罩宇宙之规。吴不并越，将为后患。今因其内衅，宜速乘之。若轻师独进，或恐越逸。可遣使告慕容垂，共相声援，东西俱举，势必擒之），两个月后，慕容垂就收到了拓跋珪的联合剿灭独孤部的求援信。

慕容垂看着拓跋珪求援信，正在琢磨的时候，刘显自己送上了一记助攻，刘显将刘卫辰送给慕容垂的宝马给抢了。（刘卫辰献马于燕，刘显掠之），慕容垂大怒，命慕容麟再次带兵西征。后来慕容垂觉得还是不解气，又调了慕容楷前去帮忙，刘显被打败，率部逃到了马邑西山，早已看没穿一切的拓跋珪适时的出现了，他与慕容麟会师，再次击破了刘显。（燕主垂怒，遣太原王楷将兵助赵王麟击显，大破之。显奔马邑西山。魏王引兵会麟击显于弥泽，又破之），这次独孤部被彻底打败，部众牛羊被慕容麟全部拿下，刘显投奔了西燕。（显奔西燕，麟悉收其部众，获马牛羊以千万数），就这样，拓跋珪复国后最大的敌对势力独孤部被势大力沉的慕容垂给干掉了，拓跋珪从此少了一个心腹巨患。

势力渐强的拓跋珪凶相显露，消灭了独孤部之后，拓跋珪将獠牙伸向了自己的姥姥家——贺兰部，贺兰部人是拓跋珪的恩人，是贺兰部收留了无家可归又招人追杀的拓跋珪。389正月，拓跋珪袭击高车诸部，但袭击高车是个幌子，拓跋珪意在贺兰部。二月，拓跋珪突然袭击了贺兰部的小弟“吐突邻部”，大获全胜。

小弟被打，贺兰部发兵救援，贺兰部吐拓跋珪正面相遇，这次贺讷没有顾及娘家关系，贺兰部击走了拓跋珪。（戊戌，贺染干兄弟率诸部来救，与大军相遇，逆击走之），拓跋珪看到自己弄不过贺兰部，就又想将他的舅老爷慕容垂拉下水，四月，远征回来的拓跋珪几乎马不停蹄的来到了赤城。接着五月，就派亲信拓跋虔去求见慕容垂。十月，慕容垂就派了使者来跟拓跋珪密谋如何干掉贺兰部。

390年三月，拓跋珪实施了自己的密谋计划，还是和去年一样，先去暴打了高车部当幌子，俘获人口牛羊二十余万。慕容垂派慕容麟也跟了过来。四月，拓跋珪在"意辛山"与慕容麟会合，二人随后向贺兰部及其全部小弟亮出了屠刀，大获全胜。纥突邻和纥奚二部归降拓跋珪，贺兰部贺讷率部西逃。六月，拓跋珪班师牛川，休整军队。这个时候铁弗匈奴刘卫辰出兵攻打逃亡的贺兰部，贺兰部屋漏偏逢连夜雨。，贺讷无奈向自己的外甥拓跋珪请降求救。

七月，还算有点良心的拓跋珪救下了他的舅舅贺讷，并将贺兰部余众迁徙到了北魏和后燕的边界。391年正月，贺兰部发生内乱，慕容垂让自己的儿子慕容麟直接出兵灭了贺兰部，拓跋珪一想，你怎么能灭了我的舅舅呢？就连忙出兵救援自己的舅舅贺讷，但真实的情况是，拓跋珪不想让慕容垂独自占领贺兰部，此时拓跋珪出兵就是来抢地盘的，最终慕容垂吃了哑巴亏，让慕容麟归还了贺兰部人口。

慕容麟回来后跟慕容垂说：“拓跋珪这小子将来一定会成大患的，不如把他抓过来，让他的弟弟监国”，但慕容垂没有听从。（麟归，言于垂曰：“臣观拓跋举动，终为国患，不若摄之还朝，使其弟监国事。”垂不从）

仅仅一个月后，拓跋珪派他的弟弟拓跋觚觐见慕容垂，慕容垂扣下了拓跋觚，向拓跋珪索要良马，但拓跋珪根本不顾自己弟弟的死活，非常利索的和自己的恩公舅爷爷断交了，随后转头派使者和慕容垂的死对头"西燕"伸出了橄榄枝。（魏王遣其弟觚献见于燕；燕主垂衰老，子弟用事，留觚以求良马。魏王弗与，遂与燕绝；使长史张求好于西燕），慕容垂万万没想到，原来还可以这么做人的，这小子根本不按套路出牌，说断交就断交了，并且还结盟西燕来恶心我！

慕容垂在拓跋珪继位后的王位争夺战中，救下了命悬一线的拓跋珪，随后有出兵帮助拓跋珪歼灭了南部的最大威胁——独孤部，最后有出兵帮助拓跋珪歼灭了北部的最大威胁——贺兰部，至此，拓跋珪周边再无大的威胁势力，慕容垂自然也就失去了利用的价值，被当成废纸随意丢弃了。北魏开国先祖的人性光辉很不光彩，还记得当初拓跋珪流亡到贺兰部的时候，他的舅舅贺讷收留并支持他复国，贺讷对着拓跋珪说：“复国之后，当念老臣！”，拓跋珪回答：“诚如舅言，不敢忘也”，而如今，贺兰在拓跋珪的讨伐下，最终成为了拓跋部的农奴编户。所有人，都被这个披着羊皮的狼给骗了。

拓跋珪没有停下征伐的脚步，他挥舞着屠刀继续向西，391

年九月，拓跋珪偷袭刘卫辰，刘卫辰出逃；十月，又北征柔然，降俘柔然诸部，十一月，再次攻打刘卫辰，刘卫辰溃败，再次出逃，本着“斩草除根“的原则，拓跋珪挥师渡过黄河，继续追击刘卫辰，在拓跋珪的穷追猛打下，闹腾了三十多年的刘卫辰终于没能再次逃跑成功，被其部下所杀，拓跋珪诛杀刘卫辰宗党五千余人，斩草除根。自此黄河两岸土地、牛羊、战马全部归于拓跋珪，复国仅仅五年的拓跋珪超越了爷爷"拓跋什翼犍"，达到了拓跋部有史以来的最高成就，此时，拓跋珪21岁。

时年66岁的慕容垂站在中山的宫殿前向西望去，无论如何也没有想到，当年呆在自己身边的那个毛头小子，在16岁时仅仅用了五年时间就统一大漠南北。慕容垂更加没有想到，自己本来对这个孩子有着实打实的救命之恩，但在这个孩子的眼中，自己却是可以随时丢弃的废纸。

慕容垂的一生，经历太多了。他十几岁时勇冠三军；二十多岁时独挡西路震慑后赵；三十多岁时征战河北，为兄所忌；四十多岁时力挽狂澜救国，无可奈何投敌；五十多岁时身在长安苦心孤诣的心心念念恢复祖业；六十多岁时终于扬眉吐气重回关东之巅。他几乎贯穿五胡十六国的整个后半场。但就是这个乱世里的枭雄，却以悲壮的方式退场，这个玩了一辈子鹰的男人，最终还是让鹰给啄瞎了眼！公元395年冬，参合陂之战，即将走来！#北魏 #拓跋珪 #慕容垂 #苻坚 #历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