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绪阑珊，把赵照的《四海为家》翻出来，一遍一遍听，“飞到哪儿就落在哪儿”“飘到哪儿哪儿就是家”。有一把钥匙，轻轻打开记忆的门，仿佛又看见了那个遥远的小山村——炊烟袅袅升起，夕阳把土墙染成金黄，母亲在灶台前忙碌，柴火噼啪作响。
从山村到城市，已经有二十余年。能编成厚厚的一本书。
离开家那天，天还没亮。告别母亲和孩子，走出家门，不敢回头。我的行囊里，只有几件换洗衣服和几本书。山路崎岖，每一步都能听见脚下窸窣有声。我很清楚，这一走，就要开始“四海为家”。
“四海为家”，有希望，也有艰辛。
进了城，才明白过来城市不单单是高楼大厦，眼前的一切新鲜而陌生。落地就得生根，扎得下根才能支棱起日子。最初几年，像棵被刨起来再种到他处的树，有些水土不服，又拼命生出新的根。
白天在工厂里上班，晚上回到出租屋，常常对着窗外的灯火发呆。那些温暖的灯光里，哪一盏会属于我？有时候半夜下班，走在空旷的街道上，影子被路灯拉得很长很长，长到可以触碰到家乡的屋檐。
有年夏天很热，老街边出租屋很小，一台小风扇奈何不了滚滚热浪，每天醒来，竹席上都是汗水画出的人形。山里再热，只要坐在垭口，就能享受到风的清凉。情难自已时，汗水和夺眶而出的泪水混在一起，滚烫滚烫。在心里问自己：后悔吗？——不后悔，既然走出了家门，就要把这条路走到底。
倔强是骨子里与生俱来的一部分，不可能改掉。
要像山里的野草，只要有一点点土壤和水分，就会顽强的生长。必须在这座城市里扎下根，必须在工厂找到自己的位置；不要还怕从基层做起，一步一个脚印就是；不要怕跌倒，跌倒了爬起来重头再来；不要怕有人冷嘲热讽，知道自己要啥就行；不要怕汗流浃背，那些汗水，也在浇灌内心这棵倔强的树。
记得第一次升职那天，下班后和两个同事在大排档要了一斤凉拌猪头肉、一瓶便宜白酒。大排档声浪如潮，男男女女来来往往，街灯次第亮起。半杯酒下肚，浑身发热，眼前光影绰绰，忽然觉得身边的城市好像不再那么陌生了。
等妻也来了，两个人在一起，工作渐渐有了起色，也慢慢适应了新的生活。始终保持来自山村的淳朴，朋友们说我太实在，我说这是本性。这份倔强，来自千里之外的那个小山村，来自那片土地给我的滋养。那里的人不会花言巧语，骨子里都有一股不服输的劲头。这种韧性，早已融进了血脉。
每次回老家，亲朋都说我变了个人。我还是那个我，心里装的还是那片山水，骨子里流的还是那股倔强的血。只是学会了适应，学会了在不同的土壤里生长，学会了在城市丛林里开花。
离开家那年，父亲已故去多年。刚在城市里站稳脚跟，母亲也走了。人生太多无常，从那一刻起，真成了无家可归的孩子。这种痛，这种无助，这种压迫，像是一把无形的锥子，不时往胸口锥扎几下。
“四海为家，继续生根发芽。”人生就是这样，只能面对，只能硬起骨头，在痛楚中辟出一条路来。
谢谢一直陪着我往前走的妻。同样是来自山村的女子，我们就这样扶持着在城市的灯火中，想尽办法生根发芽开花。
这些年的“漂泊”，清楚解析了一个道理：家，不仅仅是一个地理概念，更是一种心安的状态，在哪儿能成长，在哪儿能绽放，哪儿就是家。
就像歌里唱的，流浪就流浪吧。每个在城市里打拼的人都是流浪者，都在寻找属于自己的那片土壤。有人找到了，便安定下来；有人还在寻找，继续漂泊。所谓人生历程，就是如此，只要心里有歌，只要心里有花，走到哪里，都能生根发芽。
在工厂的这些年，遇到很多和我一样来自远方的人。有从四川来的妹子，在工厂打工，晚上去成人教育学校学会计；有从皖北来的姑娘，下班后去电脑培训班学五笔打字；有从湖南来的小伙，上班同时还在准备自考；有从河南来的大哥，开了一家小小的早餐店，每天凌晨三点起床和面。大家都在不同的土壤里展开手脚，都在寻找属于自己的生长方式，都在做着同一件事——在异乡的土地上，努力活下去，努力活得更好。
如今，我在城市里生活了二十五年。安了自己的家，把孩子们也接到身边，算是真正扎下了根。但骨子里漂泊的基因还在，对远方的向往还在。妻说我守旧，我说这是沉淀在血液里的东西。
这些年城乡发展迅速。小山村变化也很大，水泥路修到了家门口，曾经的老房子翻盖成清一色的小洋楼。村口那棵老枫树还在，远远近近的山岭还在，仿佛还守着昨天的样子。站在村口，想起二十多年前离开的那个清晨，想起母亲叮嘱的声音，想起家里那盏灯，也想起当年仍旧青涩的脸庞。
那时候连县城都没去过几次，却被生活活生生地逼着去往陌生的城市。现在想想，正是走出了这一步，有这份难得的勇气，才走到了今天。
要是母亲还健在，一定会说好，也会说我从小就犟。要不是骨子里有这份倔强，能不能走不出大山，还两说。
要感谢这份倔强，让一个人从山村走到了城市，从青涩走到了成熟，从一无所有走到了小有所得。倘若少了这份倔强，也许还守着村口的老枫树，过着一眼望到头的日子。不是轻慢乡中生活，是一个人应该拼尽全力活出更多的成色。
一路走来，也渐渐明白，家一直都在，不是我们在寻找家，而是我们在创造家。每一滴汗水，每一次坚持，每一个不眠的夜晚，都是在为自己建造一个家。这个家，始终在我们心里。
赵照在歌里唱：“四海为家，到处生根发芽。”只要愿意，哪里都可以成为家，前提是，要付出和建造，空想和许愿不行。家在哪？往细里说，在城市的人流里，在出租屋的灯光下，在加班后的深夜街头，在成长的每一个瞬间——最直接、最入心的归属感，就是家的根源，无处不在。
岁月如歌，人生如歌，每个人都是独一无二的歌者。生命如花，每个人都是花朵。无论在哪里，都要记得歌唱，都要记得绽放。只有这样，才不辜负生命中的“漂泊”，才不辜负“四海为家”的人生。
又想起多年前那个从山村走出来的少年，背着行囊，踢踏而行。如果能再遇见他，一定会对他说：别怕，小伙子，每一步走稳实了，前方有风雨，也一定有彩虹；只要在陌生的土地上生根发芽，就能唱着歌开着花。
“依然唱着歌，依然开着花”，歌声伴着心跳，张力不减——无论身在何处，无论经历什么，都要保持歌唱的能力，都要保持开花的力量。歌声里有一个人的故事，也是千千万万个从乡村走进城市的年轻人的故事。带着故土的记忆，在异乡的土地重新生长，倔强坚韧，只要不放弃，就能扎下根，开出花。
依然唱着歌，依然开着花，是面对，更是自信。只要心里有歌，只要心里有花，四海，皆是家。
END
程庆昌，籍贯安徽太湖，江苏省作家协会会员，江苏省文艺评论家协会会员，中国散文学会会员，中国报告文学学会会员，中国小说学会会员，中国诗歌学会会员。作品多次在全国诗文大赛中获奖，入选多种选集，出版/发表作品百余万字。出版散文集《家在苏州》（与李建荣合著），纪实文学《乡村匠人》（2017年苏州市作协重点作家扶持作品，获得2020年江苏省报告文学优秀报告文学奖），革命历史题材长篇小说《北桐星火》（与李登求合著，入选2019年安庆市长篇精品工程）《北桐风云》（与李登求合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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