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Carrie & Lowell》刚在2015年发行时,我还在纽约大学攻读研究生,正忙着完成我的第一本诗集——也就是后来的《夜空穿透伤》。我记得自己曾一边听着这张专辑,一边在格林威治村兜兜转转:沿着第 11 街走向第五大道,再经由第 10 街折返回第六大道。我就在那些街区一圈圈地绕着走着,任由整张专辑从手机中倾尽,流淌进我的身体,同时试图解开我写作中一些特定的痼疾与难题。
那时我并不知道的是,15年前的同一片街区上,Sujfan也在新学院学习创意写作。一想到我们曾共享过这段地理空间,并置身于同一种写作志业中,我总会深受触动——尤其是因为在我的写作者生涯中,Sufjan的音乐一直扮演着如此关键的配乐角色。他借由一种带有些许神启、如歌谣般柔软的笔触,倾注了对万事万物的悲悯。他的歌里栖居着各色灵魂:父母、手足、爱人、落魄者、罪人、幽灵、无名之辈、活着的,以及迷失的人。
但同样重要的,还有这些歌曲背后严谨而精细的雕琢:它们由那些证明生命曾被充分活过的意象和物件所支撑。我们在时间中穿行时,所遗留下的种种生活残余都被一一记录(在这张专辑及其他作品中)。这不仅是为了给歌曲增添质感,更是一种泛着微光的指认,是在记忆中对人格的延展。
在我的印象中,唯有 Joni Mitchell 才能拥有如此无畏、甚至固执的特异性,全然不顾那种认为歌曲必须简单才能“打动”大众的老生常谈。而就像Mitchell 一样,Stevens 的这张专辑也像是从一段既往经历中雕刻出来的,不带歉意,亦无所畏惧。换句话说,他们都对人类生活怀有深切的敬畏,接纳其中所有的缺陷、欢欣、悲伤、执念与胜利。如同最优秀的写作一样,它从未向那些被遗弃的生命核心转过脸去。
“如果他们根本听不见你”,Sufjan在《Eugene》中轻声低唱道,“那唱歌又有什么意义呢?”而这个问题,恰恰是所有写作艺术的核心,也是我一生都在追问的问题。
说来也怪,那是在更早的十年前,也就是 2005 年,我第一次听到了 Sufjan 的声音——在专辑《Illinois》里。那年我 17 岁,正值八月。黑夜里四处升腾起热浪,如同疲惫旅人呼出的鼻息。当我穿过廉租房社区旁的棒球场、走向停在公园远端边缘的那辆车时,树丛里的蝉鸣和树蛙声连成了一片。尽管天气闷热,我还是套了一件连帽衫,心想这样就能把自己藏在里面,仿佛无论是谁站在对面,都必须穿过那层布料才能找到我。我穿上了自己最好的黑色 Levi's 501 牛仔裤,仿佛这是一场正儿八经的约会,而不是在 AIM 聊天软件上约来的炮——在此之前,我已泡在聊天室里刷了几个小时,盼着能遇到一个距离足够近、近到能触摸我的人。
车灯把我的影子拉得巨大,沿着碎石路悄悄爬行,落进副驾驶一侧的车窗,掠过他的脸。我拉开车门时注意到了他的篮球短裤。芝加哥公牛队的。他穿着背心,腋下被汗水浸成了深色。空气里弥漫着汗味混杂着柏油路的气味,证明他为了赶来这里,在黑夜里紧握方向盘,开了一个多小时的车。
那是一个彼此凝视的短暂瞬间,在未来的日子里,我将无数次经历这种片刻。我们都在估量着我们是谁,我们之于彼此又该成为怎样的人。他说他28岁了,看起来也确实如此。而我则希望自己能尽力装出21岁的成熟。这是我第一次做这种事。我坐在副驾驶上,手心里全是汗,问他我们能不能先聊聊天。
笨拙地闲聊了几句之后,不知怎的,当他提到自己是一家地方电视台的天气预报员时,我突然就做不下去了。在此之前,我从未想过这个职业。虽然这并无大碍——他长得很帅,人就在眼前,就是我喜欢的那款——但我就是没法想象自己和一个“天气预报员”做上。这个词在刹那间被剥离了所有的性张力。
在羞耻之中,在我那幼稚、不可理喻的少年脑瓜里,我把头转开了,看向夜色中热浪氤氲的球场。仅仅两年前,我还奔跑在那片场地上打棒球、玩跳格子。那段深陷于童年的时光曾显得不可思议地辽阔。而事实上,当时的我已站在了童年的悬崖边上。
“对不起,”我低头对着车厢地板说道,把这些话整整齐齐地藏在自己白色的Vans球鞋之间,“我做不到。我现在真的有点做不到,好吗?我以前从来没做过这个。” 也许,是我内心的恐惧在试图寻找一个退缩的理由;又或许,我只是对一个穿着背心和篮球短裤的天气预报员有着某种未曾察觉的排斥吧,谁知道呢。
但这并不是关于一场搞砸了的约炮。而是关于接下来发生的事。
他摇下车窗,把手搭在我的手上握了一会儿,然后提议说,我们就先这样坐一会儿吧。接着他按下了音响上的一个按钮,很快CD开始播放,伴随着周围蟋蟀的低鸣,《Illinois》的第一首歌曲便填满了整个车厢。我哭了起来,他把手放在我的背上,说:“没事的。嘿,没事的,哥们儿。你很好。你做得挺好的。” 突然之间,我成了一个坐在大哥哥身边的弟弟,在这辆车里,听着那些像是从我自己骨缝里流淌而出的音乐。
“你想去吃点 Dunkin' Donuts 吗?”过了一会儿他问。很快我们开到了汽车餐厅的窗口,他给我买了一杯冰咖啡,还怂恿我往里面加一份蓝莓糖浆——说是这样才“对味”。他说得没错——确实挺对味的。我们把专辑的声音调低了,坐在那儿接着往下听,他一边喝着冰咖啡,一边断断续续地跟我聊着天。
后来,他在公园的边缘把我放下了车,而那时,那个地方简直就像是世界的尽头。我站在那里挥着手,看着他把车开出停车场。接着,我步行穿过我童年里的那片球场回家,心里盛满了一种始料未及、甚至不知道自己能否配得上的温柔。
从那以后,我再也没见过他。
有时候,仿佛唯有当一个人离开之后,他才是完整的。当那些散落在我们生命里的碎片再也无处找寻时,这本身便成了一种圆满。记忆之所以变得如此纯净,正是因为我无法再将其定位在任何地方。我没法回到他身边,回到那个夜晚——我甚至不知道他的名字——我无路可回,除了这些歌曲。而这些歌曲,最终会生长为《Carrie & Lowell》;正当我试图寻找到属于自己的文字时,Sufjan的声音也再次找到了我。
歌声证明我们曾在此存在。它们原不过是空气,却最终成为我们脚下的道路。或者更贴切地说,正如我在 2005 年 8 月的那个夜晚所经历的那样,它变成了一叶小舟,载着我和那个天气预报员。我希望,我们至今仍身处某处,一同随它漂流。

王鸥行(Ocean Vuong),著有《纽约时报》畅销诗集《时间是母亲》(Time is a Mother,企鹅出版社2022年版),以及被译为37种语言的《纽约时报》畅销长篇小说《大地上我们转瞬即逝的绚烂》(On Earth We're Briefly Gorgeous,企鹅出版社2019年版)。他于2019年荣获麦克阿瑟“天才奖”。此外,他备受赞誉的诗集《夜空穿透伤》(Night Sky with Exit Wounds)曾入选《纽约时报》2016年度十大好书,并斩获T·S·艾略特诗歌奖、怀丁奖、汤姆·冈恩诗歌奖以及前进诗歌奖最佳处女集奖。王鸥行出生于越南西贡,现居马萨诸塞州北安普敦,任纽约大学创意写作MFA(艺术硕士)项目终身教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