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德昌离开我们十年了。
当我这样说的时候，感觉不像在说一位导演，倒像是在说一位亲密的长者，一位恩师。
他在的时候，如若我们找不见路，总可以到他那里去寻求答案；他不会跟我们说该怎么做，但却总能告诉我们，什么是对，什么是错。
他走了之后，我们仿佛失去了凭靠。
在为自己寻找偶像的年轻时日，我并不是很乐意将杨德昌奉为大师。
我觉得他太愤怒，太批判，不具备一位艺术大家该有的超脱和包容。
时至今日，我仍然对「艺术何为」困惑不已。
但有一点是明白了的：杨德昌是一个苦苦探求人性真相的人。
另一点也毫无疑问：我十分喜欢看他的电影——他的每一部。
《一一》是杨德昌最后一部长片，2000年在戛纳亮相。
如果有朋友让我向他推荐一部片，不做任何要求的话，我最先想到的就是这部。
我不知道为什么，也许因为它对生活做了一次全面的洞察，以至于看完之后我们都可以说：
「瞧，这就是生活啊！」
似乎我隐隐相信，通过对这部电影产生共鸣，我和我的朋友便可以达成一种深刻、透彻、毫无保留的相互理解。
它带来的愉悦，是那种被理解的愉悦，是精神得到涤净的愉悦。
能带给我相似经验的，除了本片，还有伯格曼的电影《芬妮与亚历山大》，和乔伊斯的短篇小说《死者》。
《芬妮与亚历山大》
三部作品的本意，都不在讲一个有头有尾的单线故事，而像是从半空中突然对一个大家庭的某个阶段、瞬间投去短短一瞥，从而让我们窥见生活的全貌。
同时，它们都有一个来自纯真者的目光。
在《一一》里，不存在最中心的人物。
NJ，作为一个丈夫，一个父亲，一个儿子，试图诚恳待人和遵循内心，但往往身不由己，因而愤怒、回避、退缩、妥协。
妻子敏敏，一日里突然再也无法容忍生活的虚无，歇斯底里，决定去寺院里寻找心灵慰藉。
青春期的女儿婷婷，因外婆的昏迷陷入自责，同时又遭受爱情的挫败；她惊讶于世界为什么总跟自己想的不一样。
儿子洋洋，天真无邪，好奇懵懂，屡屡遭受老师的嘲讽，爱的感觉刚刚在这位少年的心中萌生。
NJ的初恋，一直惦念着与NJ的情感，多年后两人再次相遇，消除了误解，却没有力量重新走到一起。
NJ的小舅子，软弱无能，缺乏主见，因炒股背了一屁股债，结婚时前女友前来闹场，他转眼又跑回她的床上。
邻居少女莉莉，极度自我中心，恼恨于母亲乱搞男女关系，最终竟引发出一起谋杀案……
所有的人物，不论性别、年龄、身份、地位，都沉陷在各自的困顿之中。如此，杨德昌对日常生活完成了一次包罗万象的审视。
加上不同年龄层的相互对位，全面性也体现在了时间纵向上：当下是这样糟糕，过去也就那个样，未来可能也好不到哪儿去。
乍看上去，这部影片似乎连一个鲜明的主题也没有。
每个人有每个人要解决的问题，影片无法把重心放到特定人物的特定问题上去。
它像是一大堆次主题的堆砌，涉及爱情、纯真、幸福、迷茫、内疚、压抑、屈辱、软弱、虚无、丑恶、心机；是一大堆的情节的累积，涉及到各式各样的人性真相。
就后面一项来讲，我们不得不敬服杨德昌的洞察力。
单拎一场「无关紧要」的戏来说。
小舅子喜迎贵子，宴客贺生，几位同学把他前女友也带来了。
小舅子和其妻极不高兴，几位同学反而认为他们不够意思，双方厮打辱骂，满月酒演变成一场闹剧，小舅子见势临阵脱逃。
在这场戏里，我们看到同学的势利，看到小舅子的软弱，看到前女友的假惺惺，一切看起来是那样准确，我们每个人都可以在生活中找到这些人物的原型。
概括起来，《一一》的主题是关于生活的不顺遂。
最终，上述所有的次主题和情节融汇为一个问句：该怎样生活？
也不知道杨德昌是否预感到这是他的最后一部影片，《一一》的总结和告别意味特别明显。
它给人的感觉，像是一个人与丑恶抗争了很多年，突然泄了气，自我纾解道：「就这样吧！生活大概就是这样。」
它依然是悲观的，依然是愤怒的，然而较之他以往的作品，《一一》却头一次显示出一种温和的主调。
这主要体现在开场和终场画面。
一个婚礼，一个葬礼。
在婚礼上，几个姐姐在拍全家福时捉弄洋洋，无法解释地，我们体味到一种苦中之乐。它会令人联想到是枝裕和后来拍的《步履不停》。
葬礼以洋洋的长篇独白作结。
「婆婆，我不知道的事情太多了，所以，你知道我以后想做什么吗？我要去告诉别人他们不知道的事，给别人看他们看不到的东西。我想，这样一定天天都很好玩。」
「婆婆，我好想你。尤其是我看到那个还没有名字的小表弟，就会想起你常跟我说，你老了。我很想跟他说，我觉得，我也老了。」
前一句，是杨德昌的愿望；后一句，是杨德昌的感受。
《一一》传达给我们的，是一种建构在悲观世界观基础上的乐观生命态度。
杨德昌身后的十年，世界并没有变好。
我们仍需要从他的作品里寻找乐观，寻找前行的动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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