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2026年3月28日,歌手单依纯在深圳演唱会上,未经授权翻唱了李荣浩的《李白》。次日,李荣浩在微博发出四连问:
“你用什么立场、什么权利、什么角度、什么心态演唱?[1]”

(图片来源:微博)
这是一起侵权事实清晰、处理结果也算干净的版权纠纷——单依纯道歉了,主办方道歉了,后续演出停止了。按照一般的娱乐圈逻辑,这件事到这里就该翻篇了。但李荣浩的一句话,或许让这件事变得没那么简单。
“至于赔偿,我可以在这里告诉你和所有人,我不需要。我要是想要钱,从第一开始就会授权给你。”
他不要钱。那他要的是什么?
在《歌手2025》节目中,单依纯把《李白》改编成了游戏战歌风格,加入了《王者荣耀》游戏梗(如“我本是辅助,今晚来打野”),还有大量重复的念白式歌词(“如何呢?又能怎”)。这个改编版本在网上引发了巨大争议[2]。
李荣浩说不要赔偿,这句话其实透露了一个比侵权本身更重要的东西。他在意的,不只是有没有拿到那笔版权使用费,而是自己的作品以什么样的面目存在于世界上。他想保护的,是这首歌的形象完整性。

(单依纯在演绎经过改编的歌曲《李白》。图片来源:综艺节目《歌手2025》)
而当我们把目光从这桩个案拉开,就会发现这个被大部分人忽略的问题:创作者对自己作品的控制权,正在被系统性地削弱。而现有制度对此的回应还远远不够。
一首歌,到底属于谁?任何在网络上发布过原创内容的普通人,似乎都在面临这个问题。

大多数人对版权的理解是:你写了这首歌,它就是你的,别人不能随便用。这个理解没有错,但不完整。
李荣浩事件里,有一个被很多报道一笔带过了的细节。单依纯团队确实向中国音乐著作权协会(音著协)申请过授权,流程本身没问题;但李荣浩方此前已明确拒绝了翻唱邀约,音著协也未正式批准。主办方在没有拿到书面授权的情况下,让演出照常进行了[3]。
这里有一个制度细节:音著协是对普通翻唱可以直接授权收费。但涉及改编权这类“可能修改作品原意”的请求,音著协必须征得版权人的同意,不能单方面代为决定。也就是说,即便李荣浩把《李白》的部分权利交给了音著协,他对这首歌能不能被改编也仍然有发言权。

(图片来源:新潮观鱼·观察者网《如果李荣浩唱〈李白〉,谁来给授权?》)
这在法律上属于“著作人格权”(moral rights)。《伯尔尼公约》第6条之二明确规定,即便将经济权利转让,作者仍有权反对对作品进行可能损害其声誉的歪曲和篡改。中国《著作权法》第二十条也明确规定,作者享有“保护作品完整权”。
问题是,这套流程在现实操作中非常容易出错。主办方可能误判了授权范围,也可能抱着侥幸心理。这还是在创作者有足够资源维权的情况下。李荣浩有能力公开维权,背后有团队、有资源、有公众关注。那些普通音乐人呢?他们的版权被绕过,很多时候甚至不会知道这件事。

无独有偶。2025年5月30日,著名歌手泰勒·斯威夫特(Taylor Swift)在个人网站发了一封公开信,宣布历经近六年重新录制四张专辑,终于买回了自己前六张专辑的所有母带。她说她“几乎停止相信这件事会发生了[5]”。
她不缺钱。那她争的是什么?
Taylor Swift在17岁签约大机器唱片公司(Big Machine Label Group),在合同里交出了前六张专辑录音的所有权,也就是“母带”(master recordings)。词曲版权归她,但录音版本属于唱片公司。
2019年,大机器以约3亿美元,将Taylor Swift所有的早期母带卖给了Scooter Braun的公司。直到新闻发布当天,她才知道这件事。一年后,母带又被转卖给投资公司Shamrock Holdings。她的歌,在她完全不知情的情况下,被作为商品倒手交易了两次[6]。

(图片来源:Instagram )
最终买走她母带的Shamrock Holdings,官网上对自己的介绍是“专注于娱乐、媒体和通信领域具有稳定现金流资产的投资”。对于Shamrock来说,Taylor Swift的歌和一栋出租公寓的性质差不多。这也说明,音乐版权的金融化,使创作者的个人意志在经济逻辑面前几乎没有任何位置。
美国版权法以经济权利为核心,对著作人格权的保护远弱于欧洲[11]。Taylor Swift无法阻止她的母带被买卖,因为那是合法的商业行为。而她最终靠重新录制“Taylor's Version”夺回诠释权,靠的是足够多的钱、影响力和粉丝支持。换成任何一个普通的的音乐人,这条路根本走不通。
中国的情况与此类似。过去由于腾讯音乐、网易云等平台在数字版权上的争夺,你想听某首歌,只能用某个平台,其他平台买不到授权。2021年,国家市场监管总局对腾讯音乐开出了罚单,责令解除独家版权,这一局面才有所改变。

(图片来源:国家市场监管总局官网)
但这是对平台垄断行为的规制,不是对创作者权益的直接保护。真正的词曲作者、编曲者、制作人,他们在版权流转的环节里往往是最后一个知道消息的人。

李荣浩可以起诉单依纯,因为对方是一个有名有姓的人。Taylor Swift可以重录自己的歌,因为词曲版权依然在她手里。但如果是AI呢?
2023年前后,AI声音克隆技术开始在中国各大平台上引起轰动。有人用歌手孙燕姿公开发布过的大量录音,训练了模仿她声线的AI模型,称其为“AI孙燕姿”。它能唱孙燕姿的歌、唱周杰伦的歌,以高度还原的音色,在各大平台爆红。

(图片来源:bilibili)
没有人授权它,但也没人知道该怎么阻止它,因为因为它没有复制任何一首具体的歌,只是学习了一种声音风格,而版权保护的是作品,不是风格。该起诉谁,用什么罪名,法律给不出答案。
这个漏洞在国际层面同样存在。Suno是一家美国AI音乐生成公司。输入关键词,它就能给你生成一首完整的歌曲。2024年6月,美国录音产业协会(RIAA)代表索尼、环球、华纳三大唱片公司,向Suno和类似的Udio提起版权诉讼,指控其未经授权、大规模使用受版权保护的录音训练AI模型[7]。Suno的回应是“合理使用”(fair use),认为AI训练类似人类音乐人听歌来学习风格的过程。
2025年11月,华纳音乐与两家公司分别达成和解,签署了许可协议[8]。看起来是皆大欢喜,但独立音乐人们很快发现,这些协议是唱片公司代表自己谈的,艺人几乎没有参与,收益分配方式也不透明。

(图片来源:suno官网)
AI孙燕姿与Suno/Udio问题的本质,都是依赖创作者的声音与旋律完成了训练,却对这些人不告知、不补偿,生成的内容与人类创作直接竞争,却不承担任何版权责任[4]。
或者更深层次的,版权存在的前提之一,是原创作品具有不可替代的独特价值。当AI能够生成一首听起来不输任何人类创作者的歌曲,原创音乐的独特价值还在吗?

或许有人觉得,这些都是音乐产业内部的事。但如果你曾经在B站上传过原创视频、在网易云发布过自己的翻唱、在微博写过评论,或者在任何平台上留下过自己的声音和创作,那这个问题,也和我们每个人有关。
绝大多数内容平台的用户服务协议,都包含宽泛的内容授权条款。当你点击同意,你通常授予了平台在特定范围内使用你内容的权利。这些条款合法,但很少有人在注册时认真阅读,更没有人注意到,这些内容有朝一日可能被用于AI训练。
现如今,AI声音克隆技术的门槛正在持续降低。“AI孙燕姿”之所以成为现象,是因为孙燕姿有足够数量的高质量公开录音可以作为训练素材。随着技术发展,任何有相当数量公开音频的内容创作者,都可能面临同样的处境。
2026年4月,科技媒体The Verge的调查报道揭露,民谣歌手Murphy Campbell发现有人把她发布在YouTube上的歌曲的AI翻唱版本,直接上传到了她的Spotify艺人页面。与此同时,发行商Vydia对她的YouTube原创视频提起了版权主张,并开始收取版税。更荒谬的是,被主张版权的那几首歌,全都属于公共领域,本来就不受版权保护。舆论压力下,Spotify删除了那些AI翻唱,Vydia也撤回了版权主张。但整个过程中,Campbell从未收到任何一方的主动告知[13]。

(图片来源:Instagram)
实验音乐家William Basinski和独立乐队King Gizzard and the Lizard Wizard也遭遇了类似处境:AI仿制品出现在他们的流媒体平台艺人页面,分走了本属于他们的播放量[13]。该调查还揭示出,Beyoncé、Pink Floyd这样的大牌艺人,其名字在版权数据库中有备案,要生成其AI翻唱,还需要额外的技术绕过手段;而独立创作者的作品根本没有入库,直接上传便可通过,无需任何操作。名气越小,反而越脆弱。
版权制度面临的这一系列困境,正在以不同的方式,影响着每一个在数字平台上创作的人。普通用户相较于职业歌手,似乎在侵权问题上更显无力。

面对这些问题,政策层面不是没有在尝试,只是整体上还在追赶。
在合同保护层面,韩国已逐步推动演艺合同标准化改革,要求经纪合同中的关键条款向艺人透明公开,以纠正签约时天然存在的信息不对称。在著作权集体管理层面,音著协的代理权边界目前主要靠个案诉讼形成先例,维权成本极高。普通创作者要想通过集体管理制度捍卫自己对作品的个人意志,难度相当大。
在AI版权层面,国家互联网信息办公室于2023年7月联合六部门发布的《生成式人工智能服务管理暂行办法》,要求AI服务提供者在训练数据来源上尊重知识产权,于同年8月15日起施行[4]。欧盟《人工智能法案》于2024年生效,要求AI系统在训练时遵守著作权法,生成内容须标注AI来源,在制度设计上走得更远,但执行效果仍待检验。美国版权局在2025年发布的政策报告确立,“人主导、AI辅助”的创作可受版权保护,AI自主生成的作品则不受保护[12]。

(图片来源:欧盟官方门户网站EUR LEX)
但这些政策努力有一个共同局限,即对接的都是公司而非个人。不论是有资源走完法律流程的知名创作者,还是Murphy Campbell这样的独立创作人,抑或是在平台上点了同意却不知道自己授权了什么的我们,依然不在这张谈判桌上。

此前,或许我们很容易把这些版权纠纷当成娱乐圈的热点新闻。但在系统性地归纳探究后,会发现它们指向的是一个更基本的问题:不仅是创作者,还是普通人,在现有制度里始终是信息最不对称、话语权最弱的一方。
或许有人会说,版权制度其实在按设计运行,只是大家没有善加利用。他们本可以签更好的合同,本可以选择独立发行,本可以仔细阅读用户协议。这个说法不是没有道理,但它回避了一个前提:一个刚出道的年轻音乐人和一家成熟的唱片公司谈判,本身就不是一场对等的博弈;一个普通用户在注册平台时点击同意,也根本没有可选择的余地。制度的问题,恰恰在于它允许这种不对等长期存在,而没有设计足够的保护机制。
真正值得认真讨论的,不只是修补哪一个具体的漏洞,而是如何让创作者本人真正坐到关于自己作品的谈判桌上,对合同条款、版权流转、AI训练使用,拥有知情权和发言权,无论他们是签约歌手、还是每天在平台上发布内容的普通人[10]。
一首歌,从写下第一个音符开始,就不只是一个商品。版权制度存在的意义,不只是让创作者赚到钱,而是让这种东西不会被随意篡改、倒卖,或者被算法一口吞进,再以面目全非的形式吐出来。
就像李荣浩要的,是《李白》还是他写的那首《李白》,是那个在某一个时刻从他内心里长出来的东西,而不是被加了游戏梗、被AI“荼毒”之后挂着同一个名字在网络上流传的另一首歌。
这个诉求,听起来非常普通,非常人之常情。
但在这个时代,它正在变得越来越难以实现。

[1]观察者网(2026年3月30日)。单依纯道歉,李荣浩:保留追究的权力https://www.guancha.cn/culture/2026_03_30_811841.shtml
[2]新京报(2026年3月31日)。单依纯唱《李白》,李荣浩为何火大?法律专家解析版权争议。https://www.bjnews.com.cn/detail/1774878102129090.html
[3]中国新闻网(2026年4月2日)。多名音乐人接连"开炮",业内人士:音乐授权不是"一劳永逸"。https://www.chinanews.com.cn/cul/2026/04-02/10597152.shtml
[4]中国社会科学网(2025年11月6日)。AI音乐版权之困:技术革新与制度演进。https://cssn.cn/skgz/bwyc/202511/t20251106_5929871.shtml
[5]Princiotti, N. (2025, June 2). Taylor Swift won her biggest battle. The Ringer. https://www.theringer.com/2025/06/02/music/taylor-swift-purchased-masters-scooter-braun-shamrock-holdings-reputation
[6]Rolli, B. (2025, May 30). What to know about Taylor Swift buying back her masters. TIME. https://time.com/7290192/taylor-swift-masters-rerecordings-net-worth/
[7]Recording Industry Association of America. (2024, June 24). Record companies bring landmark cases for responsible AI against Suno and Udio. https://www.riaa.com/record-companies-bring-landmark-cases-for-responsible-ai-against-suno-and-udio-in-boston-and-new-york-federal-courts-respectively/
[8]Browne, D. (2025, November 26). AI-music heavyweight Suno partners with Warner Music Group after lawsuit settlement. Rolling Stone. https://www.rollingstone.com/music/music-features/suno-warner-music-group-ai-music-settlement-lawsuit-1235472868/
[9]Copyright Alliance. (2026, January 8). AI copyright lawsuit developments in 2025: A year in review. https://copyrightalliance.org/ai-copyright-lawsuit-developments-2025/
[10]Geiger, C., & Iaia, M. (2024). Elaborating a human rights-friendly copyright framework for generative AI. IIC, 55(6), 785–831. https://doi.org/10.1007/s40319-024-01481-5
[11]Haugen, H. M. (2020). The use of copyright in digital times. Popular Music and Society, 43(2), 218–237. https://doi.org/10.1080/03007766.2019.1698206
[12]Rogers, J., & Sparviero, S. (2025). Navigating performing rights in music. Convergence. https://doi.org/10.1177/17480485251327273
[13]O'Brien, T. (2026, April 5). Suno is a music copyright nightmare capable of pumping out AI cover slop. The Verge.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