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生有幸出南浦 大唐和尚唱竹枝
三峡竹枝词非遗传承人 邱江陵
(2026.6.13)

万州区政协副主席徐素环教授夜读台湾作家林清玄《三生石上旧精灵》,惊喜地发现“三生有幸”的传说发生在万州。政协主席谭德先生成敏锐地感到这是一个难得的宣介万州的大故事,立即部署进行深度挖掘整理宣传造势。政协秘书长陈志先生牵头,率一众本土文人深挖细研、撰文赋诗,在多种媒体上狂轰滥炸。三生有幸的故事在万州家喻户晓,并于2014年8月被确定的万州城市形象宣传语(见宋琴《万州区政协聚智城市文化小记》,载《重庆政协报》2014年9月日》)。
“三生有幸”的典故最早来源唐人袁郊的小说集《甘泽谣》之《圆观》篇,北宋初期的高僧赞宁转录为《僧圆观传》。百余年后,川籍大文豪苏东坡对发生在万州的这个故事很上心,从头到尾改写了一遍,题为《僧圆泽传》,将圆观改名为圆泽。
故事大意是:唐代隐士李源因其父死于安史之乱而绝意仕途,隐居洛阳惠林寺,与寺僧圆泽结为知音。李源与圆泽相约游蜀,行至南浦(今万州)周溪(今大小周镇),遇一怀孕三年未产的妇人王氏,圆泽泣称注定为其子,无法逃避。圆泽与李源约定十三年后于杭州天竺寺相见,随即圆寂,妇人产子。李源三日后探视,婴儿以笑为验。约期至,李源赴约,于天竺寺外见一牧童吟唱“三生石上旧精魂”两首歌相认,牧童言“俗缘未了”后离去。

作为千古第一才子的东坡先生改写的《僧圆泽传》既简洁又生动。但细读袁郊《圆观》原文,丘生才发现了一个天大的秘密,东坡“私吞”了一个重要细节——圆观(圆泽)在万州(南浦)投胎,十三年后转世,与好友重逢后唱了两首歌,唱的都是竹枝词(歌):
其一:
三生石上旧精魂,赏月吟风不要论。
惭愧情人远相访,此身虽异性长存。
其二:
身前身后事茫茫,欲话因缘恐断肠。
吴越溪山寻已遍,却回烟棹上瞿塘。
(注:吴越溪山也写作吴越山川)
袁郊的原文两处写到:“有牧竖歌竹枝词”“圆观又唱竹枝”。赞宁录《僧圆观传》也指认那两首歌是“竹枝香鬟”(当时对竹枝歌的别称)。《蜀中名胜记》也说圆观所歌为竹枝词。
竹枝歌源自三峡(含),唐朝已在东都洛阳传唱,是当时最潮的流行歌曲。东坡先生应该知道三峡竹枝歌的啊!他和他的弟弟苏辙在忠州都分别写过九首竹枝词。东坡先生也应该知道万州人是何等地喜爱竹枝歌的啊!作为文化艺术领域的全能冠军,他应该读过《太平寰宇记》,其中有多处三峡民间唱竹枝歌的记述(含巫山、奉节、开县),写得最完整的是万州的“大河歌会”:“正月七日,乡市士女渡江南娥眉碛上作鸡子卜,击小鼓,唱竹枝歌。”——
每年人日(正月初七),万州城乡的帅哥靓女均渡江相聚于江南的蛾眉碛。娥眉碛为万州八景之一,在翠屏山下陈家坝的江边(现已没),水落时现出一弯大碛坝,形如娥眉或蛾眉(非“峨嵋”也)。蛾眉指唐朝美女化妆的一种眉型,后以蛾眉代称美女。清·李鼎元有《娥眉碛》诗云:“仲春暖似夏初时,万县桐花开满枝。夜半山岈残月吐,一痕沙碛画娥眉。”

三峡水库淹没前的万州蛾眉碛
男男女女在蛾眉碛上庆节分为两段。先“做鸡子卜”,即问卦于鸡。“占鸡”在汉代东方朔笔下即有记载,是一种原始巫风,反映出古代先明的鸡(太阳)崇拜。我们的祖先认为,鸡、鸟(乌)、太阳是相通的。古人恐惧黑暗,黑夜中用各种动物均去呼唤太阳,但惟一成功者是公鸡,于是鸡也被视为灵魂的载体,以鸡作为占卜的神判。至今有些地方仍有以鸡召唤魂魄的“鸡招”、洒公鸡血以祛邪的土风。做鸡子卜的环节,庄严神圣,仪式感极强,体现了万州人天人感应、祈望和顺的家国情怀。
有先祖保佑、神灵护佑,人日节的第二个阶段便是一场热度爆表的大河歌会。鼓乐欢腾,歌声起伏,万州的少男少女个个都是乐手、人人都是麦霸,他们唱的是峡江中古老的情歌《竹枝词》。《竹枝词》源于峡江,至今仍在峡江流淌。刘禹锡们嫌竹枝词俗气,给予雅化改造,留下了“杨柳青青江水平,闻郎江上踏歌声。东边日出西边雨,道是无晴却有晴”的雅曲,而三峡人口口相传的民间竹枝词仍土风土韵、活色生香。三峡民间竹枝词多为情歌,惯用比兴、善借物景、开口就来、见啥唱啥,撩妹撩得麻酥酥、逗郎逗得痒叽叽。竹枝词不输东北“二人转”肉麻,也不输陕北“信天游”热辣,更不输广西“刘三姐”多情。
如今,万州每年也举办世界大会歌会,是对千年竹枝歌会的传承,是对长江三峡的致敬,也是对本土文化自信的张扬。
苏东坡啊苏东坡,还我南浦竹枝歌!
附:袁郊《圆观》
圆观者,大历末洛阳惠林寺僧。能事田园,富有粟帛;梵学之外,音律贯通。时人以“富僧”为名,而莫知所自也。李谏议源,公卿之子,当天宝之际,以游宴饮酒为务;父憕居守,陷于贼中,乃脱粟布衣,止于惠林寺,悉将家业为寺公财,寺人日给一器食一杯饮而已。不置仆使,绝其闻知,惟与圆观为忘言交,促膝静话,自旦及昏。时人以清浊不伦,颇生讥诮。
如此三十年,二公一旦约游蜀州,抵青城、峨嵋,同访道求药。圆观欲游长安,出斜谷;李公欲上荆州、三峡。争此两途,半年未决。李公曰:“吾已绝世事,岂取途两京?”圆观曰:“行固不由人,请出三峡而去。”遂自荆江上峡。
行次南浦,维舟山下,见妇女数人,锦裆,负瓮而汲。圆观望见,泣下曰:“某不欲至此,恐见其妇人也。”李公惊问曰:“自上峡来,此徒不少,何独恐此数人?”圆观曰:“其中孕妇姓王者,是某托身之所,逾三载尚未娩怀,以某未来之故也。今既见矣,即命有所归。释氏所谓‘循环’也。”谓公曰:“请假以符咒,遣其速生,少驻行舟,葬某山下。浴儿三日,公当访临。若相顾一笑,即某认公也。更后十二年中秋月夜,杭州天竺寺外,与公相见之期。”李公遂悔此行,为之一恸。遂召妇人,告以方书。其妇人喜跃还家。顷之,亲族毕至,以枯鱼献于水滨。李公往,为授朱字符。圆观具汤沐,新其衣装。是夕,圆观亡而孕妇产矣。李公三日往观新儿,襁褓就明,果致一笑。李公泣下,具告于王,王乃多出家财,葬圆观。明日,李公回棹,言归惠林。询问观家,方知已有理命。
后十二年秋八月,直诣余杭,赴其所约。时天竺寺山雨初晴,月色满川,无处寻访。忽闻葛洪川畔有牧竖歌《竹枝词》者,乘牛叩角,双髻短衣。俄至寺前,乃圆观也。李公就谒曰:“观公健否?”却向李公曰:“真信士。与公殊途,慎勿相近。俗缘未尽,但愿勤修不堕,即遂相见。”李公以无由叙话,望之潸然。圆观又唱《竹枝》,步步前去,山长水远,尚闻歌声。词切韵高,莫知所诣。初到寺前,歌曰:
三生石上旧精魂,赏月吟风莫要论。
惭愧故人远相访,此身虽异性常存。
寺前又歌曰:
身前身后事茫茫,欲话因缘恐断肠。
吴越山川游已遍,却回烟棹上瞿塘。
后三年,李公拜谏议大夫;一年,亡。
(此篇亦见于《太平广记》卷三八七、《唐代丛书》帙二三,《绀珠集》亦节录,题皆同。《岁时广记》卷三三节引,题作《游峨眉》;《类说》节引,题则作《圆观为孕妇子》。苏轼有文传写其事,唯“圆观”之名作“圆泽”,不知所据。《唐书·忠义传》亦作“圆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