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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郁人“狂风当马骑,白云当披毡......”这是一首威宁本地久远的歌谣,流传于乌蒙大山之间,歌词中有牧羊老者的洒脱,更有对气候恶劣、风狂雨骤的现实描写。
第一次听到“凉山”这个说法,是在我很小的时候。那时长辈们喜欢将海拔高、条件艰苦的地方叫作凉山。
我的家乡小海镇地势相对平坦,辖区内没有高山深谷,纵深也不大,而且离县城较近。更难得的是,镇上还有松棵坪子、松山坪子、西冲坪子等好几个大坪子,生活在这样一个地势平坦的地方,着实令不少凉山人羡慕。
但小海镇西冲村也不是没有大山,在我家门前就有一座很高的山,名叫老瘪角,海拔2527.42米。在小海镇周边的几个乡镇中,也算得上是一座较高的山峰了。小时候,我常跟着二爷爷去老瘪角山上放牛牧羊,二爷爷家养了几十只绵羊,每年剪一次羊毛换钱,算得上一笔不小的收入。
有时候,我会爬到老瘪角山顶眺望草海。草海是一座高原淡水湖,单单周长就有四五十公里,远远望去像一面蓝色的大镜子。每到夏季,湖中长满了水草,泛着令人心驰神往的光泽。二爷爷会用手指着草海告诉我,那个就是威宁大海,你别看它不大,走到边上时大得很咧!有首山歌是这样唱的:“威宁草海宽又宽,四面八方都是山;郎是青山不会老,妹是海水永不干。”说完,还教我哼唱起来。
我们的牛羊就在不远处悠闲地啃食着青草,还会发出“咩咩咩”的叫声。而我则躺在开满杜鹃花的松树林下,看着天上的白云慢慢飘动,不时变换着模样,小小的心中有了别样的想法,偶尔睡着了,梦中也就有了更加高远辽阔的想象。
以前,威宁以十二生肖命名乡镇,方便按“地支”赶集,也就不容易混淆时间了。我的家乡离雪山镇不远,雪山镇的人赶大集就在狗街子上,而狗街子,因海拔高、气候寒冷,就成了父母口中的“凉山”。为了省车费,很多时候他们都会走路去狗街赶场,单程差不多要走两个小时。山路本就崎岖难行,雨天泥泞湿滑,晴天又风沙扑面,吹得人眼睛都睁不开,风势大的时候,连人都要打几个趔趄。一路上,还有干活的农民和放牧的老人。他们常会凑在一起闲聊,聊到有趣的话题时,便发出爽朗的笑声,引得路上的行人也跟着笑了起来,赶街的路途倒也轻松了不少。
雪山是全县有名的畜牧大镇,牛羊比山上的石头还多。为了养牛羊,当周围山上杂草都被牛羊啃光后,只得在贫瘠的山地里种上牧草,供牛羊食用。有人会不理解,放着好好的庄稼不种,用来种草,这里的人真不懂算计?其实不然,庄稼地里顶多能出苞谷、洋芋、荞麦这些廉价农作物,又能值几个钱呢?遇上牛羊价格好的时候,一头牛就顶得上一季的庄稼,这些老百姓可是精明着呢。所以,经过的客人也不要惊讶,为什么庄稼地用来种草了。
春夏季还好,一入秋,雪山可不是一般的冷!连绵秋雨一下就是大半个月,到处雾蒙蒙、冷森森的,村庄周围没有一寸干燥的地方。那个年月,公路还没有修到农户家门口,到处是稀泥地,一脚踩进去,鞋子会变得面目全非。这个时候,牛羊放不出去,庄稼也收不成,牧民们只得三三两两蹲在墙角喝小酒散闷,一喝就是一整天,墙角边东倒一个,西歪一个,年轻的、老年的,都沉醉在酒精的麻醉里,一时竟也忘记了日子的苦。

当村庄的树叶轻飘飘落下来的时候,牛羊也长得膘肥体壮了,可以撵到街上,卖个好价钱呢。牛马市场上,到处是笑得合不拢嘴的老农。一年中最宽裕的时候到了,老人孩子都穿上了新置办的衣服,去朋友家、亲戚家做客了。村庄到处飘起浓烟,因办酒席,主人家会在院子里烧上柴火,有浓烟飘出也就不足为奇了。
在狗街子不远处,有一个叫灼莆草场的地方,这里有着上万亩的草场,可真算得上是牛羊的天堂、威宁的阿勒泰。这几年旅游业兴起,很多大地方的游客都来这里旅游打卡,让这里一度成为当地的热门景点。虽未收门票,基础设施也尚未完善,但也能体验到高山原生态的牧区生活。
若是在夏夜,入夜后,星光四起,露营基地上,蓝蓝的天空,闪耀着无数星辰,若是运气够好,还能看到流星划过天际,这将是夜晚最浪漫的事。不少外地摄影爱好者会从很远的地方专程来这里拍星空。倘若天气晴朗,摄影技术高明,真能拍到大草原的感觉呢。
雪山也并非全都令人神往,最让人难熬的当属冬季——路上、树上、山坡上,全覆着厚厚的冰层,雪山也成了名副其实的“雪山”。仿佛与世隔绝了一样,山脚下的车开不上来,山上的人也离不开这里,天地一色,清冷孤绝,有一种困于孤城的寂寥。
记得有一次,我跟着母亲去狗街子赶场,刚好是一个冬天的季节,路上十分湿滑,一路上摸爬滚打的样子甚是滑稽,也让我真正领略到凉山的严酷。自此以后,母亲再叫我跟她去赶场,我总是以各种理由搪塞过去,说什么都不会去了。又没有车坐,又没什么好玩的地方,傻子才去受罪呢。
于是,我认知中的凉山成了最孤独的山,那里人迹罕至、环境恶劣,成了小小少年心中的恐惧对象。
再后来,我听爷爷说起,乌蒙深山里还有一处凉山,便是双龙镇的凉山村,也叫西凉山。这里平均海拔2690米,坐拥贵州第三高峰陆家大营,山高坡陡、间杂丘陵山地,气候寒冷,旧有凉山之称,得名后一直沿用至今。
五六十年代,凉山公社是全县最偏远落后的代名词,通个路都要一凿一斧从石头缝里抠出来,种出来的洋芋也比别处的小一圈,能吃饱饭对当地人来说都是一件奢侈的事。谁家姑娘要是嫁去西凉山,都会被邻里说一句“是来遭罪的”,谁家小伙子要娶那边的姑娘,也要提前做好翻山越岭走几天山路的准备。爷爷说,那时他们公社干部下队,往往要天不亮就从公社出发,走整整大半天才能摸到生产大队的门,一月下来,脚上的草鞋走坏两三双是常事。
旧时凉山,土地里盛满了艰辛,却磨砺出山里人硬骨头,与天斗、与地斗、与自然抗争的精神从未停止。寒风吹不折人们的脊梁,冰霜冻不住生活的希望。世世代代的扎根在这里的人,刀耕火种、牧牛放羊,过着半原始、半落后的生活,却也是其乐融融的。
朝阳寨的红歌奶奶王佳美就是一位乐观向上,有感恩思想的人。
她从小生长在西凉山下,经历过吃不饱穿不暖的苦日子,大集体上工分那会,她就在劳动之余唱红歌,一唱就是几十年。如今八十三岁的她,嗓子依旧洪亮,每一首红歌里都藏着对西凉山的热爱,每次有游客来陆家大营游玩,她总会搬个小凳子坐在村口大树下,对着来往的人慢慢唱,唱得山风都跟着放缓了脚步,听得人心里暖乎乎的。
在这片有着29.5平方公里山地的高原村落,多民族聚居,有汉族、彝族、苗族等,坐拥万亩连片天然草场,水草丰美,适宜畜牧养殖。“荞花十里飘清香,牧草万亩起伏浪”,是最好的写照。如今的凉山村,依托高海拔优势发展特色农业,传承高原兵红色文化,实现了乡村风貌与产业发展的双向丰收。
但今天这一切,是一代代凉山人奋斗来的。重重大山锁住了出路,匮乏的条件困住了生活,却从未锁住人们对幸福的向往。
就是这样鸟不生蛋的一个地方,1958年前后,我的爷爷宋仕祥在那里担任公社书记,一干就是七八年,将最好的年华给了凉山人民,带领群众发展生产,挖水井、修公路,带领当地群众植树造林几万亩,因事迹突出,被评为全国劳动模范。1965年10月,在周总理的亲自邀请下,进京参加国庆观礼,受到毛主席、周恩来、朱德、邓小平等国家领导人亲切接待。为褒扬凉山的劳动精神,之后中央歌舞团来到凉山公社慰问演出。在当时落后的山区,这着实是一件十分了不起的大事,轰动一时。

至于祖辈辉煌的事迹,因年代久远已无从细致考证。但每当路过那片土地,看着西凉山上旋转的大风车、天边流动的白云,以及连绵起伏的群山,我的内心会泛起阵阵波澜。有些事物,在几代人的接续奋斗下,如今再回望来时路,虽已时过境迁、物是人非,却依然让人内心久久难以平静。
2024年,威宁高原兵立功群体受到上级媒体的广泛关注。作为宣传组负责人,我常带着上级媒体记者前往凉山采写素材。由于宣传力度大、成效突出,双龙镇凉山社区朝阳寨逐渐成为远近闻名的“功臣村”,受到各级媒体的集中报道,其中包括《人民日报》《解放军报》《中国国防报》等中央主流媒体,使威宁高原兵的这一群体清晰地呈现在人们眼前。
在这一过程中,我成功挖掘出朝阳寨“红歌奶奶”王佳美、一等功臣赵海永、退役军官姬正龙等先进典型,激励着越来越多的威宁子弟投身军旅、报效国家。
这么多年来,我听过的叫凉山的地方越来越多,在威宁这片乌蒙大地上,凡是海拔高一点、冷一点的山梁子,都被当地人叫做凉山。这些凉山都曾藏着岁月的清苦,也养着当地人的风骨,狂风没吹垮他们的脊梁,冰雪冻不住他们对好日子的期盼,一辈辈人在这里放牛、种草、养牛羊,把日子过得像山头上的杜鹃花,风一吹就热热闹闹地开了。
开头的那首歌谣,还在山间飘荡着,狂风依旧吹,白云依旧飘,凉山的故事,还在一天一天被书写、被传唱。

关于作者
郁人,本名宋邦辉,贵州威宁人。已公开发表诗文1800余篇(首),有通讯稿发《中国组织人事报》《中国国防报》《乡村干部报》《新华网》《人民网》《雷锋》《贵州日报》《当代贵州》《理论与当代》《乌蒙论坛》《高原》《毕节日报》等媒体,在中央级网站公开发表理论文章10余篇。著有长篇小说《山花红了》、《如火朝阳》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