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悉達多:流浪者之歌 | 野獸愛智慧

悉達多:流浪者之歌 | 野獸愛智慧

wang 音乐 评论0次 2026-06-13 2026-06-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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悉達多:流浪者之歌 | 野獸愛智慧
早起讀到聞中兄的闻中 | 《悉达多》与“在此事已成”非常棒。已轉發朋友圈和多個群,但還是想在這裡推薦一下。簡單摘要如下:
“Siddhartha,梵文的本义确实是“在此,诸事已成”之义——“悉达”(Siddha)为“成就”,“阿塔”(Artha)则为“目标”,合在一起,说的就是“目标早已在此完成了”。

这个人物之用名其意颇深,大体言来即是:所谓人生,本来就是圆满的,却偏要在世间展开一个看似很不圆满的历程,来发现自己本来的那一份圆满,如是之历程。或易言之——圆满乔装成了不圆满,然后踏上了归途,去认出自己来

这个小说的故事,用悉达多的这个名字来看,若一言以蔽,便是一则“自我寻找自我”的人生寓言。暗合了印度古老的《白骡氏奥义书》中那著名的一偈,或许可以作它的注脚:

一树有二鸟,

一鸟恒不动,一鸟常食果。

前者最平静,后者有悲喜。

终有一日,食果之鸟抬首望见——

那高枝上的静默,

原是自己的真身,而自己

却是高处的倒影。

终了,它不再飞,

不再寻,只是落在那枝头,

与它合为一体。

树还是那棵树,

只是不再有二鸟

树上的那两只鸟,其实是同一个“自我”,只是忘了原本的一体性。少年悉达多正是那只在枝头跳来跳去、食着甘苦果实的鸟,他经历了一切悲喜,最终认出对面那只静默不动的——原来就是他自己,诸事已得成就。这便是名字里藏着的密意:此在已然圆满,只是尚未被时间中漫游的自我认出。

黑塞对印度的热爱,慢慢地有了一个机缘,认识了更多的东方思想,那就是在他人生的中年,结交了在中国生活过几十载的德国学者卫礼贤,他深深地被中国的智慧震撼到了,他认为,“道”是智慧的完美化身,并坦言《悉达多》结尾之救赎他的方式,更近乎中国人的道谛,而非属印度的思想,更非佛教的哲学。

写完了《悉达多》,黑塞就表示,“如今,《悉达多》能够偿还了部分欠下的印度之债”,同时,印度的思想“从自己的生命中告别”了,他才能比较客观地描绘它的性灵之秘,因为,道家的哲学启迪了他对整个存在界的那一份敬重。所以,我们就能够明白,悉达多最后的悟道,“他看到河水无间断地流转不居,而同时却又恒常不变地存在着”这一思想大彻大悟,确实是中国人的流水哲学隐藏其中,它是《易经》中的“变动不居,周流六虚”,它是《道德经》中的“独立不改,周行而不殆”,是中国儒道之秘密合一。

黑塞的这部小说影响巨大,在嬉皮士的年代,几乎成了那些“在路上”者的《圣经》。嬉皮士们从《悉达多》中读出了他们想要的一切:悉达多拒绝“二手”的智慧,他必须亲自经历——包括性的沉溺、财富的腐蚀、赌博的刺激。这恰好呼应了嬉皮士的“性、毒品、摇滚”——不是为了堕落,而是为了“拓展意识的世界”。而河边摆渡的维稣德瓦,他不读经、不拜忏、不冥想,他只是谛听河流。这种“去制度化”的灵性,正是嬉皮士们对东方的禅、道、印度教与瑜伽士的浪漫想象,借此寻找到自然本身的灵性。小说的核心也不是成佛,而是成为悉达多。这个信息对于每一个试图摆脱家庭、民族国家、文化传统束缚的年轻人来说,都是一个强有力的解放号角。

但是,黑塞,这位德国浪漫派最后一个骑士本人,一定对嬉皮士这类运动是有所保留的。他固然欣赏年轻人的真诚与反抗,但他也会看到了一种新的“从众”与“正法”——反抗体制变成了一种新的体制,长发、大麻、东方的服饰、咒语与唱诵……这些本应是“自由”的标志,却逐渐成为一种新的规训。在1960年代,80多岁的黑塞写有一封信:

“我担心,我的年轻读者们以为‘成为悉达多’,就是穿某种衣服、说某种话、吸某种烟。而悉达多最核心的品质,恰恰是——他不追随任何一种潮流,包括反潮流的潮流。”

这句话极为重要,它提醒我们——《悉达多》之所以伟大,不是因为它告诉你去哪里、去做什么,而是因为,它告诉我们:不要让别人告诉你去哪里、应该去做什么。

确实,黑塞的这部《悉达多》是勇气之书,是破局之书,是自由之书,更是卓越的灵魂昂首天外之书,它会让很多循规蹈矩的人恐慌,也会让很多放浪形骸者惭愧。因为,它向前者宣告了——“你们一生依赖的规矩与教条,无法带人抵达真正的智慧。”而让后者惭愧:你们不要自欺了,你们曾经鄙弃的“平凡”,恰恰是悉达多人生悟道的理想形式。

在小说中,黑塞用尽美好的文辞,让悉达多走遍了人生的路——苦行、享乐、沉思、沉沦、爱、失去、摆渡——最终,他让悉达多回到了那条人世的河流,回到了一个最为平凡的位置:摆渡人。就是这位摆渡人,他有着生命的全部经验与资格,他徐徐然,将森林中的人,摆渡到了红尘;将红尘中的人,摆渡到了森林。
他不是去了一个远方,而是回到了此在;他不是成了一位圣人,而是成了一个船夫。
同時也讓我想起了2009年發布在豆瓣的一篇《悉達多》書評,後來我還搜集了所有《悉達多》的譯本,包括台灣徐進夫譯本《流浪者之歌》,20013年上海三聯書店出版了簡體版。

一个人,在路上

野兽爱智慧 评论 悉达多

2009-07-22 12:17:33

不许结伴而行,务必独自游历教化。以个体的自我面对向他一人展开的世界,体验、亲证、自律、实践。一个人,在路上。汝当自依。 佛陀的一生中,有过几次让后人颇费心思的转折:为什么要抛弃他现成给定的富足生活与王位继承权而出家过流浪者的生活?为什么在他的禅定修养已达到很高造诣而不得不令其师事的两位当时全国水平最高的禅定家惊讶并打算立他为思想继承人时,他却离开了他们?为什么在他已与苦行对峙了长达六到十年而品尝了一般苦行者都未能做到的一切肉体磨难之苦并使得周遭人都满怀敬佩之情如圣人般看待他时,他却放弃了这甚至是唾手可得的名誉而离开了苦行林?为什么在他于毕钵罗树下(这棵树后来被称为菩提)趺坐成道后实际已是全国最具境界的哲悟家而还要徒步跋涉到几百里外的异地去传教呢?为什么在他已然拥有了近千名弟子后却不满足于平平静静做导师的生涯而还要坚持一个人独行游历教化呢?为什么与婆罗门的对峙与征服,对提婆达多叛逆的粉碎,九横大难之后,在他八十岁高龄时,在释迦族灭亡后,他还会从婆吒百村渡恒河并选定他的故乡作为他最后传教的方向呢?为什么,他能不顾恶疾缠身在弟子劝他休息时还要侧卧于沙罗双树间支撑着为前来寻访的沙门说法并以此作为自己临终的方式呢?我总是怀着一种知识的渴望。一年又一年。发现在万事万物的本质中,有些东西不能称为“学习”。惟有一种知识,那是无所不在的,在你里面,在我里面,在一切生物里面••••••对这种知识而言,它的最大的敌人,莫过于有学问的人,莫过于学问。从别人的讲道中是无法求得解脱的。远离所有的教条与导师――哪怕他是众望所归的救世者,哪怕他是另一个灵魂中的自我。像一个刚出世的婴儿,此外他什么也不是,此外,什么也没有。再没有人像他那么孤独了。他不再是个贵族,不属于任何职工组织,不是个寻求职工保障而在其中享受其生命与语言的工匠,不是个婆罗门,不是个属于沙门社会的苦行僧,甚至连深山中最与世隔绝的隐士,也不是一个人孤孤独独的,他还是属于人类社会中的一个阶级。迦文达做了和尚,于是成千个和尚都成了他的兄弟,他们穿着同样的僧袍,享受着同样的信仰,说着同样的话。而他,悉达多,他属于哪里?他分享谁的生命?他说谁的语言?他一无所有,却得到了:悉达多,他自己。当所有的语言已无法承载他的思想时,悉达多请求旧友吻他的额头,那一瞬间,迦文达在悉达多的面孔上看到的是一长串川流不息成百上千的面孔,出现、消失、更新;一条濒死的鱼的面孔,一个初生婴儿的面孔,一个谋杀者杀人与被处决的两种面孔,男人与女人赤裸的身体,横卧的尸体和许多动物的头――全都纠缠在爱、恨、毁灭、再生的关系里,既静止又流动,铺开在一层玻璃般的薄冰或水的面具上面――那是悉达多的脸,那脸上是只有俯瞰与亲历了这一切的人才有的半优雅半嘲弄的微笑。

評論回復

野兽爱智慧作者(阅读·实修·转化)

《刀锋》(英)毛姆著,周煦良译,上海译文出版社,2007年3月一版一次,18元

“一把刀的锋刃是很不容易越过;因此智者说得救之道是困难的。”

二战中,拉里的飞行员朋友之死让他开始探索人生的意义,美国梦对他来说毫无吸引力, 他决定离开自己所爱的人伊莎贝儿去巴黎“晃膀子”。 每天他去图书馆读书,沉浸在知识的海洋里;或者,去小酒馆喝杯酒,听一些清谈……。晃膀子是他认为自己可以找到灵魂宁静的途径,可是在巴黎他没有找到自己一直苦苦追寻的东西。拉里继续晃膀子,从巴黎到德国,从德国到远东,终于到达了印度,与他的上师西里•甘尔夏相遇,从理性的知识走向了超越的智慧。

智慧是比知识更重要的东西。知识是某种我们拥有的东西,而智慧则是某种我们成为的状态。对“事物本然”的实相(包括世界中的大量苦难),保持开放没有防卫的态度,把动机转离琐碎、以自我而中心的追逐,朝向默观的实践,导向更深的智慧。

“我有一种古怪的感觉,一种震颤从脚下起一直升到头顶,人好像突然摆脱掉身体,像精灵一样分享着一种我从来没有意想到的喜悦。我感到一种超越人性的智慧掌握着我,使得一切过去认为混乱的变得澄清了,一切使我迷惑不解的都有了解释。”

野兽爱智慧作者(阅读·实修·转化)

相比内地版的《悉达多》,我喜爱台湾版的《流浪者之歌》。内地版译本有股自恋的味道,许是译者自以为是年少聪慧,天降大任于身的缘故。

《流浪者之歌》

我看到了赫曼海斯。他不是一個成道者,更不用說超越成道了。他只是一個普通人,但是他以一個詩人的看法寫下了世上最偉大的一本書:「悉達多」。 

悉達多是佛陀的名字,是他父母為他取的。他以喬達摩佛陀之名為世人所熟知。喬達摩是他的姓;佛陀的意思就是「覺醒者」。悉達多是他的真名,那是他父母請教了星相家之後為他取的。那是一個美麗的名字。悉達多也表示「一個達到意義的人」。悉達的意思是「一個達到的人」;多的意思是「意義」。組合在一起的悉達多的意思是「一個達到人生意義的人」。星相家、父母、或替他取名字的人一定很有智慧,就算不是成道者,至少也是有智慧的人……至少有世俗的智慧。 

赫曼海斯的「悉達多」以一種不同的方式講述了佛陀的故事,但是仍然是以同樣的層面、帶著同樣的意義來講這個故事。赫曼海斯可以寫出這本書卻還是無法成為一個悉達,這種事是難以置信的。他還是一個可憐的作家。對,他是一個諾貝爾獎得主,但是那並沒有什麼太大的意義。你無法把諾貝爾獎頒給一個佛;他會大笑然後把獎丟掉。但是這本書非常美,我要把它列入。

野獸按:再附錄一篇比較學術的書評,沒聞中兄寫得好,但值得一讀。

通向彼岸的摆渡者:黑塞的《悉达多》与东西文化汇流 | 傅正明 

 历史学家汤恩比将佛教与西方观念的相遇,视为二十世纪最大的碰撞之一。 

在文学领域的这种碰撞,英国作家阿诺德 ( Sir Edwin Arnold ) 早在十九世纪就以描述佛陀生平的著名诗作 《亚细亚之光 》 (1879 ) 开了先声。二十世纪的德语作家、诺贝尔文学奖得主赫尔曼·黑塞的小说《悉达多》 (1922 ) ,是同类题材中最具震撼性的力作。

五十年代,小说被译为英文后广泛赢得西方读者青睐,尤其在所谓“垮掉的一代” 中备受欢迎。这部名著后来被贴上了“青少年文学 ”的标签, 并且被改编为电影,引起广泛争议和对东方文化的浓厚兴趣。 

在新世纪, 东方文化尤其是佛教提供的通向彼岸的解脱之道,仍然为脆弱的人类所需要。《 悉达多 》 再度成为一部受人瞩目的小说。 

一   

小说中与佛陀同时代的悉达多 ( 取名于释伽牟尼的本名乔答摩·悉达多) ,是一个婆罗门的英俊聪慧的孩子。他给周围的亲友带来欢乐,但是,富足的生活,父母亲友之爱,周围少女的恋慕,反而使他深感缺少一种内在的满足。

大自然给他无穷灵感,梦幻的思绪联翩而至。他和他的密友格文答离开庭园,告别从小供奉的婆罗门教旧神,云游四方。两个苦行僧亲眼看到世道艰难,尝试了各种不同的生存形式,寻求通向彼岸的道路。

他们慕名寻访智者释加牟尼,聆听他宣讲佛法。格文答皈依了佛陀,但悉达多无法接受轮回的教义,他告别格文答继续上路。     

悉达多在与名妓卡玛拉相遇“惊艳”之后,他开始感到需要金钱和感官享受的世俗生活。他放弃精神追求,靠经商发财, 赢得卡玛拉的爱情。他跟她学习爱的艺术,他拥有自己的“快活园”,纵情声色,品尝有钱有势的滋味。他发现这种生活同样不能满足他的需求。 他在赌场上输光了财产又赢回来,赢回来又输光。

他再度抛弃家庭,走到他原先经过的一条河流旁边,与一位智慧的摆渡者重新相遇。此时的卡玛拉,带着她和悉达多的儿子,已经成为佛教香客。在同一条河边,卡玛拉被蛇咬伤致死,死前把儿子托付给悉达多。

悉达多想把握这最后的天伦之乐,可惜儿子不承认这个父亲而出走。悉达多终于在摆渡者的点化下觉悟,接替死去的摆渡者,成为一位远近闻名的摆渡的智者。格文答慕名而来,与悉达多坐而论道--- 通向彼岸之道。   

二       

悉达多走出家庭和多次改宗的驱动力,始终是西方的怀疑主义精神:“对诸神的供奉和乞灵当然很好,但这就是一切吗? 供奉真能带来幸运吗?那些神们是什么样子?世界的确是梵天 ( Prajapati ) 创造的吗?‘我’(atman ) ,难道不是唯一的绝无仅有的‘一’吗?诸神难道不是创造物,像你我一样的被造之物,服从于时间的必死的存在吗?……” 

悉达多的饥渴是灵魂的饥渴,这也就是他的受难。 显然易见,怀疑就意味着寻求真理。但是,悉达多的怀疑主义对“寻求”本身也提出了他发人深省的质疑。

当他最后与格文答再次在河畔相遇时,当悉达多成了摆渡者时,他对昔日这位同样寻求真理的挚友说:“在寻求过程中,一个人很可能仅仅看到他要寻求的事物,结果反而一无所获,不能让任何事物进入他的心灵, 因为他始终悬着他所寻求的目标,因为他有一个目标,因为他执着于这个目标。寻求,意味着有一个目标。而发现则意味着自由,意味着开放,意味着没有目标。”       

第三章,悉达多与佛陀展开的面对面的思想的摩擦,信仰的交锋,是全书最精彩的片断。

悉达多对佛教提出的质疑,可以概括为下述几个方面:

第一,佛陀把世界形容为一个完整的链条,一个从来不会在某处断裂的永恒的因果之链,既不依赖偶然机遇,也不依赖任何神明。但是,根据佛法,一切事物的统一性和必然的连续性,仍然在某处 ( 即在解脱成佛之时 ) 被打破了,经由一个小小的缺口,这个统一的世界就被某种外力,某种前所未有的新事物,某种即不能论证也不能显示的东西强行介入了。这无异于说,只要凭借小小的突破, 就可以打破这个世界全部的永恒的统一法则, 这就无异于宣布了这个法则无效。   

第二,悉达多并不怀疑佛陀已经成佛。他认为,这是通过佛陀自己的寻求、思考、冥想、认识和觉悟而实现的,也就是说, 所谓解脱不是靠传教或闻教而赢得的。没有人能借重弘法或闻教而求得解脱。 

第三,这是悉达多在多年后重遇皈依佛陀的格文答时提出来的质疑。佛教认为世界是不完美的,或者处在通向完美的漫长的道路上。悉达多则认为,世界在每一个瞬间都是完美的。 这种交锋,已经不是纯粹的信仰交锋,而是科学与信仰的交锋。     

信仰的基本品格是虔信,科学的基本品格是求证。 一种信仰,信不信由你;对于科学,人们则有理由要求科学家显示给他看或自己重做一遍。宗教真理和科学真理都是人们所需要的。 

另一方面,这也是一种世界观的交锋。佛教仅仅把人生视为苦海,但是,悉达多一度认为,人生也是一场游戏,像掷骰子游戏一样,无论怎样抛掷,骰子总是落在六个数字中某一个数字上。 这无异于说,无论落在哪个数字上,都是你自己抛掷的,你自己的“业” 的结果。这种游戏,也可以说是“六道轮回”的象征。

作者似乎在暗示,我们也可以以一种喜剧眼光来看待众生“六道轮回”之苦。悉达多的世界观,实际上经由了从肯定到否定再到肯定的思想过程。

首先,他否定了婆罗门教,成为苦行僧后,他眼见世界的种种苦难,像伏尔泰笔下的“老实人”一样,否定了盲目的乐观主义,发现这个世界并非尽善尽美。他以游戏人生的态度, 重新回到世俗的生活中,最后终于抛弃了世俗的生活而成为摆渡的智者。

这时,他再来看这个世界时,见山又是山,见水又是水,重新发现了世界的美。他的随缘乐天,把佛教的悲观主义与一种新的乐观主义揉合起来了。  

三    

悉达多提出的一个重要问题是:个人将怎样发掘他自身的潜能,怎样实现自我。 格文答有意皈依佛陀,并告知悉达多之后,悉达多所持的态度,最鲜明地表达了作者的存在主义和个人主义主题。

一方面,由于悉达多自己无意皈依佛陀,格文答的皈依就意味着他将从此失去一个最亲密的人生旅伴, 他甚至感到是佛陀夺走了他的朋友,惜别依恋之情油然而生。

但是,他却为此感到由衷的高兴。因为格文答跟随自己多年, 总是走在自己后面一步,现在,他终于迈出了自己的一步,作出了自己的选择,出于他自身心甘情愿的选择。    

悉达多希望格文答由此找到最后解脱。可是,悉达多转念一想,又感到曾经多么信任自己的格文答,简直就是自己的影子,他摆脱了这种“影子”人格,结果又变为佛陀的“影子”,也就是说,他并没有因此而找到自我实现的途径。   

在悉达多对佛陀提出质疑之后,佛陀问他:你是否认为,那些无数皈依佛法的弟子,放弃法界回到欲界反而会生活得更好些呢?

悉达多回答说:“这不是我判断别人生活的场合。仅仅就我自己来说,对我一个人来说,我必须选择,我必须拒绝。自我解脱才是我们婆罗门教的苦行僧所寻求的。”    

作者把存在主义“选择”的主题与婆罗门教的自我观念揉合起来。悉达多认为,每个人都应当走自己的道路,不能重复他人的道路。 他不愿成为任何人的门徒或追随者,他唯一追随的,是他自己的灵魂。 

作为一个个人主义者,他首先要寻找自我,寻找自我与宇宙的联系。当他成为苦行僧时,他是在逃避自我的“原欲”, 用精神分析的术语来说,就是逃避弗洛伊德所说的那个“本我”;当他向卡玛拉求欢时,他是在逃避那个过于严格约束“本我”的“超我”。

在这一阶段,他没有像佛陀那样成为“觉悟者”,而是成了一位“苏醒者”。这是“我”的苏醒。他发现,以前,“我害怕我自己,我逃避我自己!我寻找‘我’, 我寻找婆罗门,我想解剖我自己,一层层剥它的皮,去发现它包在皮下的未知的内核,那个‘我’,人生,那内部的神性的部分,终极的部分。可是,在这一过程中,我已失去了自我。”

此刻,悉达多的自我的苏醒,使得一切教义,都不能奉为其自我的圭臬。在个人主义的苏醒中,他发现了世上丰富多彩的美,发现了人生的奇异和神秘,发现他自己就处在世界中心,走在通往“我”的道路上。

这也是对格文答的皈依所象征的集体主义的一种质疑。“格文答当了和尚,有一千个和尚兄弟,像他一样身披同样的袈裟,相信他的 [ 佛陀的 ] 信仰, 操着他的语言。” 但是,悉达多就是悉达多,他不能这样,他要在大自然中享受千姿百态的美。  

 “现在,他必须经历他的自我。诚然,他早就知道他的自我就是那个‘我’,在其本质上像婆罗门一样具有永恒性。但是,他并未真正发现‘我’”。

他觉得自我既非肉体也非思想、智慧、学识或辨别力。终极意义隐藏在思想和感官背后,必须倾听、把玩这两个方面,最深层的真理的奥义之音必须从两者中间轮番认知。

换言之,一个完整的人,包括灵与肉两个方面。  

四    

人对自我的认识,要有多视角,对世界的认识,同样如此。索甲仁波切在《西藏生死之书》中谈到,佛教上师经常以一个传统例证来说明“业的景象”对认知世界的决定作用。 

相传六种生命在河岸边见面时,对河流的看法各不相同。在人的眼里,河流是可以洗涤和止渴的水;对鱼来说,河流就是家园;天神把它看成带来喜悦的琼浆玉液;阿修罗把它看成泪水;饿鬼把它看成浓血;地狱道的众生把它看成是熔化的岩浆。由此可见,对于同一认识对象,由于认知主体和方式的不同,所见也就不同,甚至迥然相异。      

当悉达多来到一条河畔,他眼里的河流不只是一般人眼里的“可以洗涤和止渴的水”:       

他观赏那一江弱水流淌成一片澄明的碧绿,延伸为一带晶莹的流线,如此丰富地充满奥秘。他看到明亮的珍珠从江底涌上,静静的泡沫浮上江面,蓝天映照水中。 河流以千眼看他,时而是绿眼,时而是白眼,时而是水晶眼,时而是天蓝眼。他多么爱这流水,它使他感到多么欣悦,他对它千恩万谢! 

他在心灵里听到一个声音,刚刚苏醒过来的声音,它劝告他:爱此流水,择水而居!从水研习!啊,是的,他要从水研习,他要倾听它。他要理解流水及其奥秘,它似乎同样如此,借以领悟许多别的事物,许多奥秘,所有的奥秘。      

 关于《悉达多》中河流的象征意义,西方评论家已有所论述,但就笔者所知,尚未有人把它视为观世音菩萨的象征,尽管有人认为河流暗示了一个“母亲的世界”。

从悉达多感到“河流以千眼看他”这一隐喻来说,河流可以被视为千手千眼观音的象征,这是智慧和善巧的结合,这是大慈大悲的象征。

在《悉达多》中,主人公最后悟出,表达爱和对一切事物的崇拜,乃是人世第一要务。 

小说中的摆渡者,可视为荣格所说的智慧老人的原型,以佛教术语来说,他是用来“点化”悉达多走向彼岸的一个人物。尽管悉达多是在河畔长大的,但他对河流的全部奥秘,却只能见其一而不知其二。

从摆渡者那里,悉达多领教了他自己未能发现的一面。摆渡者说:“我只是一个摆渡者,我的任务就是渡人过河。我迎来送往的人,数以万计;对于所有那些人来说,这条河流不过是他们旅途上的一个障碍而已。他们熙来攘往,去挣钱经商,去求婚娶亲,去烧香拜佛,却被河流阻隔了道路,摆渡者的要务就是尽快帮他们跨越障碍。但是,对某些人,对少到万分之四、五的人来说,河流不是一个障碍,他们已经聆听到它的声音,河流对于他们来说是圣洁的,正像对于我来说,它是圣洁的。” 

悉达多自己也从河流中领悟到另一番意义。他看到水流不息,从来不会止于一处,时时刻刻是同一条河流,却每一瞬间都是崭新的!悉达多把河流认同为婆罗门,即最高的实体。它包含万有却不存在于时间中。

在河畔沉思,悉达多开始欣赏万物“齐一”,这种“齐一”不再是一个婆罗门教徒的抽象思想,而是河流所拥有的具象的现实性。很快,一种无时间性或永恒的宁静感,完整的存在感,开始弥漫在悉达多的心头。

“河流无所不在,在源头,在河口,在瀑布,在渡口,在急流,在海洋,在山岗,同时无所不在,这就是说, 对它来说只有现在时,没有过去的阴影,没有未来的阴影”。他进而将河流的无时间性或大自然的永恒推向人类社会:“

当我学到这一点时,我再来看我的一生,我也是一条河流,少年悉达多与成年悉达多,与老年悉达多,不是以某种现实的东西来区分,而是靠一个影子来区分。

悉达多先前的诞生不是过去,他的死亡和回归婆罗门也不是未来。没有什么过去,也没有将来;一切都是现在,一切都已存在,都是现在。” 

悉达多领悟到的无时间性,也可以视为对十九世纪西方进步时间观的质疑。无时间性把人们经由怀疑走向信仰的历时性,转化为怀疑与信仰兼容的同时性,因此也有益于人们兼容并蓄文化的多元。 

悉达多悟出,所谓知识,所谓智慧,乃至他长期寻求的目标,“不外乎一种灵魂的解读,他此生此世所想到、感到并且纳入‘齐一’时思考每一瞬间的一种密法”。 

他在大自然中发现的“天人合一”的境界,同时也是本能与精神合一的境界,可以在摆渡者既饱经风霜又洋溢童真的脸上解读出来。他甚至感到这个摆渡者就是河流本身,就是上帝本身,就是永恒本身。

他悟出了河流的奥秘:万物“齐一”,万物皆流,不管其外观如何千姿百态。人类必须真诚地面对世界。作为摆渡者,就是要以一条小船渡人过河。 摆渡者引导悉达多深入倾听水声,使他悟出了更多道理。

起初,悉达多仅仅从流水中听到悲哀的声音, 接着混和着欢乐的声音,最后,一切声音都融入“OM ”的宏亮完美的大合唱中。悉达多的痛苦消失了,他找到了新生和 救度。

“OM " 是常见于佛教密咒中的前置词,在梵文中由三个字母( A , U , M ) 组成, 据说分别象征修行者不净的身、语、意,同时也象征佛陀清净崇高的身、语、意。

因此,某些批评家认为悉达多最后皈依了佛教,可能就是以此为证。实际上,悉达多最后的宗教去向,作者没有明说。但无论如何,在小说结尾,悉达多正在从此岸走向彼岸,与格文答殊途同归。   

五    

在悉达多身上,可以看到作者黑塞自身的影子。赫塞的祖父和父亲都是传教士,曾在印度传教。黑塞青年时代就富于诗人气质,多次到印度游历,研究印度文化和中国文化,读过老庄著作。

二十世纪初叶兴盛的精神分析,是给予黑塞以深刻影响的另一文化现象。精神分析穷究人类行为的根源,刷新了自我的概念,动摇了“理性”的霸权。后加入瑞士籍的黑塞,曾在瑞士与精神病理学家荣格过从甚密,对荣格集体无意识的“原型”(archetype ) 说了然于心。

一战后的欧洲社会现实,使黑塞深深感到,必须从混乱和堕落中得到拯救的,不是表层的现实,而是深层的灵魂。 

荣格曾将文学分为心理型和幻觉型两大类,前者本身就完成了心理分析的任务;后者来自集体无意识中原始经验的心理沉淀。他认为歌德的《浮士德 》兼有两大类的特点,认为 《 悉达多》同样可作如是观。

像甘泪卿的爱情悲剧已经做了自我解释一样, 黑塞描绘的悉达多与卡玛拉的爱情悲剧也无需多做解释。

作为幻觉型作品,像《浮士德》 一样,《悉达多》的内容超越了作者个人的生活经验和心理经验,它源于人类的集体无意识,是现代西方人心灵中原型的表现,其内容对一战后西方世界偏见和局限,以东方文化做了补偿性的调整。

在小说中不少“原始意象”,如恒河一样圣洁的河流,启发“觉悟”的菩提树,在东方文化中象征自由的鸟和束缚它的金丝笼,在基督教文化中象征诱惑和邪恶的毒蛇 ……。 

东方文化给西方带来的,主要是佛教心理学、禅定冥想的技巧,深刻的哲学和伦理原则。 在赫塞那里,西方的怀疑论传统和自由的理念以及精神分析理论,一旦与东方文化碰撞,就结出了丰富的思想成果。   

通向彼岸的摆渡者,不但要度己,而且要度人。这就是 《 悉达多 》 所透露的最可宝贵的救赎信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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