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一
生在虎年,家里人本想叫他“丁虎”,父母前面已经有了两个男孩,这一胎盼的是女儿,没想到又是一个调皮的小子。但命运最先开的玩笑,是上户口的时候,工作人员把“虎”听成了“武”,于是这个本该叫“丁虎”的人,从此成了丁武。
他跟窦唯不一样。窦唯的音乐底色是都市的阴郁,丁武的底色里藏着北方大地的苍茫。很多年以后,他站在舞台上唱《梦回唐朝》,京剧念白从他嗓子里出来的那一刻,有多少人知道那个声音最初是从东北的风雪里生长出来的?他自己倒是知道的,他在后来的采访里说过,一直到十四五岁回到北京,他都无法适应北京灰蒙蒙的天空,每天做梦,还是梦见东北的山和水。
母亲让他学乐器,是因为他小时候得了脉管炎,想用乐器来调理身体。然而音乐这一进去,就再也没能出来。他三岁就开始画画,后来靠画画挣的钱,攒齐了玩摇滚乐器最初的那点装备。1976年,第一次摸到了吉他。那年头吉他被称为“流氓乐器”,但他一摸上就着了迷。两年后,他考入了北京市工艺美术学校美术专业,到快毕业的时候,才开始和朋友谈论摇滚。那时候没有趁手的乐器,没有资料,什么都封闭,他们像在黑暗里摸索。
1982年,他毕业了,成了一名美术老师,一干就是三年。铁饭碗,风吹不到,雨打不着。可是他心里头的那个东西,一直在驿动。他觉得这不是他想要的生活。他辞了职,为了这件事,和家人吵了很久,但最终还是走了。
后来他回忆起那段日子的时候,提到了1986年在北京工人体育馆的崔健演唱会。崔健卷着一只裤管,在台上唱出《一无所有》。那一天被称为中国摇滚的诞生日。丁武站在台下,听得热血沸腾。
在摇滚圈里,提到丁武,很多人会用“大哥”来形容他。他是一个美术老师出身的人,一个学画画的人,他的身上带着一种艺术气质,但他又是一个能把不同的人拢在一起的人。这一点在后来组建唐朝乐队的时候,变得格外重要。
二
1987年,丁武找到了李彤和王文杰,三个人坐在一块儿,商量着要组建一支乐队。
这支乐队就是日后的黑豹乐队。丁武是黑豹的第一任主唱。但是这支后来成为中国摇滚历史上最知名的乐队,在最初的日子里,命运没有给它太多时间。丁武只待了一年,就离开了。
关于他离开的原因,后来有好几种说法。一种说是因为和经纪人发生冲突,一种说是因为和队友在音乐理念上有分歧。或许都有一点。那时候大家都在摸索,乐队组了又散,散了又组,谁都不知道前方的路是宽是窄。丁武自己后来回忆,当时大家都是在寻找志同道合的朋友,在不断寻找自己的方向,所以聚聚散散、散散聚聚,一直没有固定下来。
他离开的时候,黑豹还没有什么名气。但他走之前,给黑豹留下了一个日后让乐队名声大噪的人——那就是后来的主唱窦唯。这件事在摇滚圈的故事里常常被带过一笔,但其实回头去看,1992年那个正午在收音机里炸响我耳膜的《无地自容》,追根溯源,还是因为丁武离开时做的那个选择。
1988年,丁武从新疆回来后,找到了张炬,开始了另一段旅程。
张炬那年才多大?差不多十八岁。一个瘦瘦高高的大男孩儿,一头长发,手里握着贝斯,笑起来是那种让人觉得温暖的、毫无防备的笑。他从一开始就站在丁武身边。丁武比张炬大八岁,但在很多事情上,反倒是年龄小的张炬成了他的主心骨。
他们在一起排练、创作,日子过得像泡在苦水里,但又能品出甜味来。后来有一个叫郭怡广的美籍华人来北京留学,同行的还有校友SARPO。他们是在文化交流的过程中认识的,几个人聊起来,郭怡广有感于中华文明的恢弘和伟大,特别是唐朝的辉煌,提出了一个名字——唐朝。于是,这支乐队就这么有了名字。
三
那时候,唐朝乐队的人还没齐。
初创成员是丁武、张炬,以及郭怡广和SARPO。但1989年,郭怡广和SARPO因故回了美国,乐队仿佛刚升起来的旗,就被风给吹落下去。但他们没有散。丁武和张炬继续在找新的伙伴。这时候,一个叫刘义军的人出现了。圈里人都叫他老五,因为他排行老五。
关于老五和丁武的相识,有一段非常美好的往事。有一天,老五骑着一辆借来的自行车,满北京城去找丁武。他是听朋友提起的,听说有个叫丁武的人吉他弹得不错,就想认识。他骑到丁武教书的学校,找到了他,两个人一聊,很投缘。后来丁武回忆说,他们需要找一个技术好、生活中又很接近、能坐在一起聊得来的人,老五就是不二人选。
找到老五之后,鼓手赵年也加入了进来。赵年说,当时丁武和张炬找到他,他觉得几个人志趣相投,更适合搞自己喜欢的音乐,于是很自然地走到了一起。他们四人的相遇,是因为同样喜欢音乐,同样不喜欢平庸的生活。
乐队终于凑齐了人。起初,他们四个人就挤在张炬家一间不足九平米的房间里排练。没有钱买什么像样的排练设备,全靠中央美院的朋友帮忙,在十二楼找了一个大画室,鼓是美院自有的,音箱是自己做的。就是在那样艰难的条件下,他们排了将近一年的时间。大家像兄弟一样,真的是像亲兄弟一样。
丁武后来专门又跑了一趟新疆。那段旅程,后来被他反复回忆。他是带着一种苦修的心态去的,身上带钱不多,走到和田的时候,离塔什库尔干还有几天的路程,彻底走不动了。如果再往前走,可能会饿死在外面。他说:“如果再不回来就得饿死了,或者已经害怕了,那时已经两个多月了,后来就沿路乞讨,要饭就回来了。”他把那段新疆的经历,当作一场灵魂的刮骨疗毒。在那里,他学会了当地的乐器都塔尔,接触了能歌善舞的居民,晚上穿着大衣,白天光着膀子赤脚走路。他说那段经历让他特别快乐,他把积累的音乐素材带回北京,后来写下了那首名曲《太阳》。
四
1992年12月11日。那张名为《唐朝》的专辑发行了。
最初它还有一个更通俗的名字,叫《梦回唐朝》。那是唐朝乐队的第一张专辑。十一首歌,每一首听起来都不像是来自人间。丁武在西藏待了很长时间,有人说《梦回唐朝》的灵感就来自那里的感悟,但其实更多的积累,是在新疆那片辽阔的土地上完成的。专辑的歌词由方无行和乐队成员共同完成,作词方面有方无行,《封神祭》也是他写的。整个专辑将唐诗意象与戏曲韵律融入重金属的骨架,形成了一种被后来的乐评人称为“新古典主义摇滚”的独特美学。
这不是一首一首单独的歌,它是一部完整的、贯穿的音乐史。开篇的同名主打歌《梦回唐朝》,用战鼓般的节奏和电吉他对谈,丁武的声音在“菊花古剑和酒”的吟唱中拔地而起,像从另一个时代的尘烟里走出来的游侠。他的声音是一种奇怪的矛盾体,又尖锐又苍凉,又高亢又沙哑,好像能掀翻屋顶,却又让你在底下听了想落泪。
专辑录制的过程异常艰苦。他们一共在录音棚里“磕”了四十多天。这在今天几乎不可思议。但那时唐朝的音乐素材还没有完整成熟,更多的是一个个动机,制作人贾敏恕负责帮他们把那些动机理顺成完整的作品。吉他手老五的技术在当时已经非常厉害,但为了能达到更高的要求,他们甚至让老五回去练习用吉他来弹奏古琴的曲调,希望中国传统的韵味能更自然地淌进重金属的现代躯体里。这件事让老五服了,因为在此之前,但凡技术上谁弹得没他好,他是不怎么听得进去的。但那次不一样,他回去认真地练了。
丁武在《梦回唐朝》里的声音,可以说是中国摇滚史上最耀眼的一抹亮色。后来乐评人说他“尖锐、疯狂、神经质而且大气”,这四个形容词叠在一起,确实只有一个丁武。那年他三十岁,在自己的声音里,他还不知道这种声音会在未来的某一天慢慢消逝。他不知道以后会有那么多人说,丁武老了,嗓子不行了。
但那时候,他还年轻。唐朝也还年轻。
这张唱片没有做什么像样的宣传,就被悄然摆上了音像柜台,结果十万张唱片很快销售一空。有人说最终的累计销量达到一百二十万张,是整个中国摇滚史上销量最高的专辑之一。这一年,唐朝被认为亚洲最值得注意的文化现象。那个横空出世的年代,无论对唐朝乐队,还是对中国摇滚,都像流星经过大气层的辉煌掠影,只是没人知道它会燃烧多久。
五
1994年12月17日,香港红磡体育馆。那是中国摇滚历史上一个无法绕开的坐标。
当天晚上八点,窦唯、张楚、何勇,以及特邀嘉宾唐朝乐队站上那个舞台。现场坐满了来自世界各地的媒体和近万名香港观众。滚石唱片香港分公司独立主办了这场演出。在没有人预料到的情况下,这四个来自北京的摇滚力量,用最纯粹的表演形式,让全场观众站立了三个半小时。张培仁在后来的文章里写到那天晚上:没有人带着荧光棒,没有人带着哨子,因为没有人见过这样的演出。
丁武在高高的舞台上,长发披散,眼神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狂野。他在互动的时候,曾试图和台下的观众交流,还出了个小意外——座椅坏了。他有些不好意思地笑笑,然后又很快投入到音乐里。唐朝乐队带着他们独有的那种“重金属”质感,在那个舞台上完成了一场表演,那是唐朝乐队最辉煌的时刻,也是所有摇滚乐迷最无法忘怀的夜晚。
但对于丁武来说,红磡并不是他的终点。他那年三十二岁,他在那个香港的冬天里光芒万丈,却不知道有些东西正在慢慢流逝。
六
1995年5月11日。
张炬走了。一场摩托车车祸,夺走了这个二十五岁的年轻生命。
丁武在张炬去世之后一直埋怨自己。他回忆起那天,两人一出门,发现张炬的摩托车不知被谁碰倒了。那辆摩托车不是那种小儿科的轻便车,它沉重得很,根本不可能轻易被碰倒。那个奇怪的现象隐隐让人觉得不舒服,像一个不好的预兆。丁武帮他把车扶起来的时候,头一次那么清晰地感觉到了车的重量,心里掠过一丝不祥的预感。
“当时又喝了酒,我有点儿担心,就劝炬炬打车走,”他后来说,“可是他说他都是老司机了,不会有事儿的。上了车他还回头儿跟我说一会儿见!都怪我!”
他怪自己,既然已经有了不好的预感,为什么没有坚持。为什么没有把他留下。
丁武与张炬之间的情谊,比乐队里其他人都更亲密。张炬是他最初组乐队时的老战友,在后来人来人往的变动中,只剩下他们两个从头坚持到尾。张炬小他八岁,但在那段艰难的岁月里,反倒成了他的主心骨。这种情谊,是他一辈子里别人所无法替代的。
张炬的离开是中国摇滚黄金时代的句点。从那天开始,一切都变了。朋友们称他“炬炬”,因为他像火焰一样温暖。他父母的开明,让张炬的家成了摇滚青年们的聚会之地。他的性格开朗,在圈里朋友众多。在很多朋友眼里,他从来不是以一个天才贝斯手的身份存在,而是以一个“好人”的形象站在记忆里。而如今这个好人走了,走得那么突然,那么让人不敢相信。
随后的一切,像是多米诺骨牌,一推接着一推。仅仅几个月后,被无数乐迷推崇为“中国最伟大吉他手”的老五也选择了离开。他的退出据说是有些不得已的原因,但无论如何,唐朝失去了他们的灵魂贝斯手,又失去了灵魂吉他手。再后来,郭怡广曾回来重新点燃那支乐队,但那终究只是短暂的回光。1997年,朋友们做了一张名叫《再见张炬》的专辑,栾树、丁武、臧天朔、高旗等人每个人都为炬炬写了一首歌。十年后的2005年,他们又合力制作了《礼物》,纪念张炬去世十周年。老狼在《我是歌手》的舞台上请来了周晓鸥、汪峰、栾树、丁武、高旗,再度唱起《礼物》,一下子让人以为时光倒流了。
可是回不去了。永远回不去了。
七
1998年,唐朝乐队的第二张专辑《演义》终于面世。距离第一张专辑,已经过去了整整六年。这六年间,张炬走了,老五走了,乐队停了很长时间,丁武自己也经历了人生中很多的变故。
《演义》录制了三年,专辑的筹备时间非常长,有些作品是很早以前就写好的,但一直没有机会面世。这张专辑在音乐风格上,与第一张有着很大的不同。不再只追求重金属那种重型节奏的猛烈压迫,而更多地在技术层面追求更复杂多变的表达。大的作品很多,同名曲《演义》有九分钟长,《异乡客》更是长达十一分钟。古筝与重金属吉他的对话,蓝调即兴的融合,他们在做一种更大胆的实验。
可是当《演义》问世的时候,得到的评价却是两极分化的。很多人说,这不是重金属了,说歌词傻,说乐队变了。丁武后来有一次回忆起这件事时说过,这张专辑需要五年之后才能听懂。但他自己也承认,或许不止五年,要十年。那时候乐评人颜峻写到一个细节,很值得玩味:“当初就是广大青少年迷死了他的嗓子,说是尖锐、疯狂、神经质而且大气,这才6年,四化还没实现,就改口说人家妖气森森!”他停顿了一下,最后写道,“才知道妖气森森是不太准确的,通常我们把这种变化叫做——泄气。”
泄气。多么伤感的两个字。
丁武那时三十六岁了。他的嗓子确实不如当年那么饱满、高亢,充满了无坚不摧的力量。但它依然是丁武的声音,只是它老了。一个人会老,一个乐队也会老,一种声音也会老。这是自然规律,没有谁能逃开。但对爱过他们的人来说,接受这一点,还是很难。
《演义》发行后的第二天,丁武的二哥因吸毒过量离开了人世。他那几年像是被命运追着打,躲都躲不开。乐队里有人走,家里也有人走,到处是离别的消息。可他还在。他还在唱歌,还在画画,还在做一个叫唐朝的梦。哪怕那张专辑的口碑并不好,哪怕很多人都说,唐朝已经不是以前的唐朝了。
八
2000年以后,事情好像真的再难回到从前。无论是丁武自己的嗓音,还是整片音乐的土壤,都变了。
他发行了《浪漫骑士》,其中一首同名曲是写给父亲的。他在四十多岁时做了一张致敬自己老父亲的歌,这本身让人有些说不清的酸涩。2009年,他以画家的身份出现在艺博会的现场,那是他多年来深藏不露的另一面,他本来就是美术专业毕业的,他的画带有强烈的表现主义色彩,透着一种不向时光低头的倔强。
但市场已经变了。摇滚乐不再是时代的中心,也没有什么人再一掷千金地为重金属喝彩。唐朝依然是唐朝,但听众已经换了一茬又一茬,青春时听得热泪盈眶的人如今早已被生活压弯了脊背,操劳着柴米油盐。曾经那些辉煌、那些巅峰、那些十万张唱片飞速售罄的神话,都被时光远远甩在身后。
近年出现在公开视野里的丁武,有不少乐迷感叹英雄迟暮。他在音乐节上露面,勾起了人们无穷的唏嘘,仿佛那些闪烁在红磡体育馆里的光芒,就浮现在很多年以后这个燥热的舞台上。他在管虎的电影《老炮儿》里留下了惊鸿一瞥,本色出演一个背吉他的路人,骑车从街上经过,像是对旧时光的一场无比安静的告别。很多年轻人不知道他是谁,但那个画面,在过来人心中,胜过了千言万语。
张炬走后,他在每年的五月都会去点上烟,摆上酒,默默地悼念。许多年前在中央美院画室里一起弹琴的那个少年,如今成了天边永远回不来的风景。而当年骑自行车满北京去找人的老五,后来也经历了与乐队的多次离合,来来去去,终究没能再让那张蓝图重回当年的轨迹。
赵年还在。顾忠来了又留下了。唐朝乐队还活着,它只是老了。它像一头老去的巨兽,不再奔跑,但它的呼吸声里还能听见当年的咆哮。
九
丁武四十多岁的时候,他认识了云南女孩杨婷,结了婚,有了一个可爱的女儿。也许是真的累了,也许是终于愿意停下。在很多人的描述里,他成了一个“女儿奴”,一个“回归家庭的浪子”。早年的那些感情纠葛、那些轰烈、那些不妥协、那些痛苦的纠缠,似乎都一点点地沉淀下去,最后变成手中端着的一杯茶,淡然了,不再烫手。
但我总觉得,当我们说“英雄迟暮”的时候,并不是真的想说他老了、不行了。我们只是替他们可惜,替自己可惜。可惜那个时代一去不返,可惜我们自己的青春也跟着没了。我们怀念那个高歌“菊花古剑和酒”的青年,其实是在怀念当年听歌的自己。
1992年,一个二十二岁的青年的身影定格在舞台中央,长发飞舞,嗓音高亢,金属的光泽穿透夜里的暗。三十年后的今天,他依然站在舞台上,只是那些长发里头多了些银白,声音里头多了些深沉。那是时间埋进土里的伏笔,是我们每个人都会走到的路。
其实丁武并没有迟暮。他只是走过了他的时代,然后继续走在了属于他自己的道路上。唐朝还在,梦还在。只是我们的梦飘得太远了,一时间回不来。
十
写到这里,我又翻出了那张《唐朝》。开头那段唱,听来听去,还是那么让人难过:
“菊花古剑和酒,被咖啡泡入喧嚣的亭院。异族在日坛膜拜古人月亮,开元盛世令人神往。”
当年那些听歌的人,如今早已散落在人间的各个角落,有的已是别人的父母,有的为生活奔波得面目全非。但我知道,当他们偶尔在深夜翻出那些老唱片,听到第一声吉他的轰鸣,听到丁武那穿云裂石般的嗓音从那年的尘土里破空而出的时候,他们还是会心头一颤。那些歌里藏着的,不只是摇滚乐的黄金时代,也是他们自己回不去的岁月。
梦回唐朝,回不去的,又岂止是唐朝。
夜已深,窗外有风,我摘下了耳机。五月到了,丁武大概又去了去那个老地方点上烟、倒上酒了。所有离别的伤感,在这一刻收了网,而我们在网里,像那些永远年轻的音符,随他一同穿过三十年的风霜,再也不肯散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