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当手机屏幕亮起,达古大姐发来的音频文件出现在对话框里。那是接近下班的黄昏,办公室一天的喧嚣渐渐平息,我戴上耳机,悠扬的旋律如东江湖的水一般缓缓流淌开来,瞬间浸润了我的整个心房。
震撼,激动!《东江故事》历时半年多时间的词曲创作,终于在这个普通却又注定不凡的傍晚,尘埃落定。
十五年深情关注,在外游子始终仰望家乡
时光回溯到1986年8月10日,那是东江大坝关闸蓄水的日子。那一天,万顷碧波开始在湘南的群山间汇聚,那一天,无数个村庄沉入水底,那一天,五万东江儿女告别故土,踏上移民、后靠之路。
那一年,我还是个懵懂的孩子,完全不懂什么叫奉献,什么叫牺牲。后来无数次赶集与走亲戚,在移民或后靠上山安家的东江儿女凝重的眼神里,读懂了移民很难,知晓了移民的生活很苦。
【2017年,作者陪同张家界市委宣传部副部长卢晓珊(左二)参观东江移民博物馆】
四十载光阴荏苒,当年的少年已步入中年,但那份对故土的眷恋,对移民父辈的敬意,却在岁月的沉淀中愈发浓烈。于是,参加工作23年,便有了这历时15年的“家乡三部曲”:
2012年10月,先是跟时任资兴市委书记陈荣伟提议兴建东江湖移民纪念馆,让那段波澜壮阔的移民历史有处安放,让移民后人能够铭记先辈的付出,五年后,东江湖移民博物馆建成;
2019年清明节,是我调入湖南出版集团后,第一次回乡祭祖,徐勇约着我与黄伦超、李映山等乡友见面,一听他们的想法,我当即决定参与《渡头档案》的出版,并力主出丛书(《渡头春秋》《渡头风情》《渡头儿女》),接着是历时三年史料收集、编辑、策划出版等,用文字记录下那些即将被时光淹没的人和事;
2023年,有机会参与支持郴州旅发大会出版项目,推动了郴州籍作家王琼华先生的《东江湖传》出版,出版社还特邀我参与了编辑工作。参与出书,是我在这条寻根路上的重要一环。

记得初次与王琼华先生探讨《东江湖传》的编纂理念时,他指着案头堆积如山的移民档案说:“东江湖不是简单的一湖水,它是六万移民用脚印丈量出来的精神坐标。”这句话让我豁然开朗。参与编辑《渡头档案》丛书、《东江湖传》等书,为我增添了厚重的家乡历史文化。我深知无论是文字还是旋律,都要扎根于这片土地最真实的呼吸。我们逐页校勘史料,走访库区山区、寻找老人,在那些泛黄的迁徙登记表里,在移民后代口述的家史中,我触摸到了比文字更滚烫的情感。“东江湖的每一滴水,都有故事”,这份经历,为《东江故事》的创作埋下了最坚实的种子。
如今,《东江故事》这首歌曲在达古姐的支持下如愿,为我心中的家乡的“五个一”工程画上了圆满的句号。
三样作品,15年时光,凝聚的是一个游子对家乡最深沉的爱,是一个东江库区后代对父辈最诚挚的致敬。
很多人问我,为什么要花这么多时间、这么多精力去做这些“不赚钱”的事?我总是笑着回答:因为我的根在那里,我的魂在那里。东江湖的水,是哺育我长大的乳汁;清江的山,是我童年嬉戏的乐园;那些沉入水底的村庄,是我永远的精神原乡。
这15年,我用自己的方式,为移民父辈们留下一点可以触摸的记忆。这不仅是我的心愿,更是我们这一代人的责任。

寻根之旅,在山水间捕捉乡愁的旋律
真正启动《东江故事》的创作,是在2025 年的深秋。
那是一个偶然的机会,我认识了达古大姐。初次见面,我就提了一个请求。请她为东江湖写首歌,信心来源于我听过她的作品。后来很多次,我感觉太不礼貌了,怎么一见面就提这么大的请求。可是接着我们的交往,我相信我的判断是正确的,达古姐的作品一定会出彩。
我深知,一首好歌,必须有根。这个根,不在繁华都市的录音棚里,不在华丽的辞藻堆砌中,而在东江湖的山水间,在移民后代的故事里,在那片土地的呼吸与脉搏中。而这份认知,很大程度上源于编辑《渡头档案》《东江湖传》时打下的文字基础。那些在档案盒里、老笔记本里翻腾的日子,那些请教李宙南先生家乡红色故事,那些与李映山、王琼华先生讨论出书的某个细节的深夜,让我明白:真正的创作,必须踩在泥土里。

于是,我诚挚邀请著名音乐人达古姐来到东江湖采风。我要带她走我走过的路,看我看过的风景,吹过我吹过的风,听我听过的故事,让她真正走进这片土地的灵魂深处。
走进留家田古民居,这座明清时期留下的村落,青砖黛瓦在秋日的阳光下静默伫立,仿佛一位饱经沧桑的老人。天井里,一束光柱倾泻而下,尘埃在光影中缓缓浮动,千年时光仿佛在此凝固。走在被岁月磨得光滑的石板路上,两侧的木雕虽已斑驳,却依然能窥见当年的精美。
达古姐伸出手,轻轻抚摸着那些刻满时光印记的木纹,许久,她轻声说:“泉泉,你听,这就是乡愁的声音。”
那一刻,我知道,她懂了。

当时正是东江蜜桔成熟的季节,整个清江漫山遍野的金黄,在阳光下熠熠生辉。我们在青草村的橘园漫步,网室大棚里,有过移民经历的张聪武大哥以及移民后代黄林珊正在忙碌着,他们的脸上写满了辛勤,也写满了希望。我们穿梭在橘树林,听他们讲述创业的艰辛——从淹没区搬迁出来,从零开始,在荒山上开垦,在困境中摸索,终于种出了享誉全国的东江湖蜜桔。
达古姐静静地听着,手指在空气中轻轻划动,仿佛在捕捉那些无形的旋律。望着漫山的金灿灿,她感慨地说:“东江湖蜜桔,就是大地授予移民的勋章啊。”
整整两天,我们从白天聊到深夜。在东江湾边的“醒来” 民宿,窗外是波光粼粼的小东江湖水,屋内是主人陈先朝泡好热茶袅袅的香气。我给达古大姐讲移民的故事,讲那些挑着祖先牌位移民他乡安家的先辈,讲那些在高山上重新开荒的艰辛,讲那些淹没在水底的村庄和永远回不去的童年。这些故事里,有许多都曾收录在《渡头档案》中,此刻都成了最鲜活的素材。
在清江湾的白鹭山庄,我们并肩站在湖边漫步,湖风拂面,带着桔子的清香。遥望着对面漫山的蜜桔,望着碧波万顷的东江湖,创作的灵感在那一刻悄然萌发。

字字深情,句句感动——歌词里的乡愁与致敬
歌词初稿出来的那个夜晚,我读着读着,泪水已经打湿了眼眶。
“还记得故土的迁徙时光,淹没了童年的小渡港,不见了炊烟的英雄村庄,老屋伴古树沉入碧波东江。”
短短四句,道尽了多少移民的心声。
是啊,儿时记忆里的渡船,如今已成回忆。当年渡口过河的小船,摇啊摇,摇过了春夏秋冬,摇过了童年时光,却再也摇不到记忆中的岸头。那根弯弯的扁担,挑走了儿女家当,挑走了锅碗瓢盆,也挑走了老屋上空袅袅的炊烟。那深深的湖水,淹没了祖祖辈辈居住的村庄,淹没了嬉戏玩耍的童年,也留下了“深不过离家的思念”。
我闭上眼睛,仿佛看到了当年的场景——
一位年迈的祖母跪在祖宗牌位前,久久不愿起身;一位父亲沉默地收拾着简单的行囊,手指在老屋的土墙上轻轻抚摸;一位母亲含着泪,最后一次在村里井口挑水,在灶台上升起炊烟;一座村庄里孩子们懵懂地跟在大人身后,不知道这一去,就是永远。
我在《渡头档案》的文字里看到这样的场景:挑着担子的队伍在山路上蜿蜒,有人三步一回头,有人放声痛哭,有人默默流泪。他们身后,是渐渐被水淹没的家园;他们的前面,是未知的远方。
这就是我们的父辈,这就是英雄的东江移民。为了国家建设,他们舍小家为大家,义无反顾地离开了世代居住的故土,用自己的牺牲换来了下游的安宁与发展。

这些画面,在我参与编辑《渡头档案》与《东江湖传》时曾无数次浮现。王琼华先生常说:“五万东江移民不是冰冷的数字,是千万个家庭的悲欢离合。”这句话深深影响了我。我把书中读到的一个细节都重复了一次,讲述给了达古姐听。当“扁担箩筐挑起儿女和家当,揣着干粮上高山开荒”这句词出来时,连我自己都心头一震。
经过一轮又一轮的修改,歌词日渐成熟。达古姐说,这首歌的歌词,既有湘南山歌的苍凉质朴,又融入了现代民歌的雄浑大气。是啊,这首歌从来就不只是简单的旋律与文字的组合,它是我们这代人回望来路的深情凝视,是对移民父辈最崇高的致敬,是一个游子对故土最真挚的告白。
姐弟同心,朋友助力,希望在打磨中淬炼出精品
从东江湖回到长沙后,创作进入了最关键的打磨阶段。
无数次,我们通过电话、微信,为一个词、一个音符、一段旋律反复商讨。达古姐虽然是著名音乐人,却一直非常尊重我这个小老弟意见。当她知道我对家乡有着这样一个埋藏多年的心愿时,她郑重地说:“泉泉放心,姐姐一定帮你实现这个心愿。”
这句话,不仅温暖了我整个冬天,一直让我感动到现在。
改歌词,我们逐字逐句推敲。“淹没了童年的小渡港”,这个“港”字用得好不好?要不要换成“湾”?“不见了炊烟的英雄村庄”这个“英雄”是不是改为“静美”?“老屋伴古树沉入碧波东江”,这个“伴”字是不是比“和”字更有温度?每一个字的背后,都是对那段历史的敬畏,对那份情感的珍视。这种较真,让我想起和李映山先生编辑《渡头档案》时的情景——为了核实一个地名,我们会打电话给当地老人;为了确认一个日期,我们会翻遍县志。原来,无论是著书还是谱曲,对故土的深情都是最严苛的标尺。
谱曲,是一件非常难得事情。由于都是个人朋友关系,达古姐找来了著名音乐人李建衡先生谱曲。建衡先生的曲,既有民歌的韵味,又有时代的气息。前奏响起,仿佛东江湖的水缓缓流淌,带着淡淡的乡愁;主歌部分,如泣如诉,讲述着移民的故事;副歌部分,情感升华,唱出了对未来的希望。两位艺术家多次的碰撞,让这首歌的旋律愈发动人。

这半年来,这首歌就像我们共同孕育的花朵。我们看着它从一个模糊的念头,到有了雏形,再到一天天丰满、成熟。每一次修改,都是一次淬炼;每一次打磨,都是一次升华。
有次交流后,我充满着期待,后来我在日记里写下这样一段话:“希望在不久的将来,当《东江故事》的旋律响起时,它唱的不仅是一段过往的奋斗,更是一个崭新的、充满光明的序章。”
是的,这首歌不仅是为了铭记过去,更是为了开创未来。
四十年再回首,一曲新歌向未来,期待家乡更美好
2026年,东江水电站关闸蓄水四十周年。
四十年,弹指一挥间。当年背井离乡的移民,早已在他乡扎下深根;当年洒下汗水的荒坡,如今已是蜜桔飘香的果园;当年闭塞的后靠村落,如今已是游人如织的画卷。
《东江故事》歌曲的问世,我最想感谢达古大姐。这首歌,从来不是我一个人的荣耀,而是我们这代80后,是奉献给东江大坝关闸蓄水四十周年的心意;是撰写给每一位东江移民迟到的家书;更是献给这片生我养我、深沉厚重的土地的礼赞。

【2017年夏,作者与李宙南、徐堂忠等资兴市文艺界部分知名人士在龙溪杨家坪英雄树前合影】
我常常憧憬这首歌正式推出的那一天。
我憧憬着,东江湖的游船上,游客们听着这首歌,望着窗外的碧波荡漾,读懂这片水土的无言深情;
我憧憬着,在东江移民博物馆里,参观者们驻足聆听,看着泛黄的老照片,指尖能触摸到那段峥嵘岁月的温度;
我憧憬着,在每年东江蜜橘节庆丰收的时刻,乡亲们能唱着这首歌,把日子越过越红火;
我更憧憬着,散落在全国各地的东江移民后代,在某个不经意的瞬间听到这首歌,突然湿了眼眶——因为他们想起了家乡的山、家乡的水,想起了自己生命的出发地。

【2021年3月28日,《渡头档案》丛书发行仪式暨读者分享会在资兴举行】
这就是我们创作《东江故事》的全部意义。
它不只是一段旋律,更是一条隐形的纽带。它连接着淹没的过去与沸腾的当下,连接着远方的游子与守望的故土,连接着每一个深爱这片湖泊的人。
夜幕下,忙碌了一天办公室归于寂静。《东江故事》的旋律还在耳畔循环,窗外的长沙已是万家灯火。可我的思绪,却早已穿过重重山峦,飞回了东江湖畔。那里有漫山的金黄,那里有碧波的浩渺,那里有我的乡愁,那里有我的根。
一曲东江诉衷肠,半生游子念故乡。
愿这首歌,能唱出所有东江儿女未曾言说的心声;愿这旋律,能陪伴家乡走向更明亮、更温暖的明天;愿这歌声,能在东江湖的山水间,久久回荡,生生不息。
东江湖,我的故事,我的家。
达古 泉森
(主歌一)
还记得故土的迁徙时光
淹没了童年的小渡港
不见了炊烟的英雄村庄
老屋伴古树沉入碧波东江
(主歌二)
扁担箩筐挑起儿女和家当
揣着干粮上高山开荒
月亮抛洒银光缝补草房
妈妈从此把故乡藏进他乡
(伴唱)啊…故乡藏进他乡
(副歌一)
如今啊如今漫山金黄
东江蜜桔啊甜透山岗
桔香里回想不屈的脊梁
尝过的客人都红了眼眶
(副歌二)
桔园飘来丰收的歌唱
金色希望运往四面八方
这是大地授给移民的勋章
雾漫东江飘着幸福绵长
(伴唱)啊...幸福绵长
啊...
村口的老人细说着过往
青山见证岁月里的星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