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光是我和姐姐,大院里的小伙伴们也好不到哪里去。除了许叔带着大家集体训练,父辈们还会各自带着自己的孩子练私功,只是练私功的时间各不相同。排练厅成了大院里的集聚地,不管是晨光熹微的早上、烈日炎炎的中午,还是月明星稀的晚上,都有家长带着孩子在那里挥汗如雨地练功。
每个父辈基本都是一样的模式,手里拿着一杯浓茶、一根藤条棍子,坐在排练厅的木长条椅上,眼睛死死地盯着自己的孩子。练不好,就是一顿劈头盖脸的打骂。我们家住在前后院的中间部位,经常能听到排练厅里传出来孩子们哇哇大哭的声音。
要是别人家的孩子今天会翻小翻了,自己家的孩子就必须得会,家长们不惜一切代价逼着孩子训练。在那个小小的梨园大院里,我们每个孩子的成就,就是父辈在人前说话的底气,家长们的攀比心一家比一家强烈,谁也不甘让自己家的孩子落后。
几个月的紧张学习和训练,像一根绷得快要断裂的弦,日夜拉扯着我们紧绷的神经。在那个蝉鸣聒噪、阳光炽烈的午后,这根弦终于有了松弛的理由——产房传来一声清亮的啼哭,我们家一个新的生命悄然诞生,我的妹妹,裹着柔软的襁褓,呱呱坠地。
父亲推着那辆掉了漆的二八自行车,后座绑着母亲精心准备的碎花棉被,小心翼翼地把虚弱却满含笑意的母亲接出了医院。自行车碾过石板路的声响,惊动了大院里正在择菜、乘凉的邻居们,大家纷纷围拢过来,七嘴八舌的祝贺声瞬间填满了狭窄的巷道。
王婶颤巍巍地从围裙兜里掏出几个还带着余温的鸡蛋,硬塞进母亲怀里,嘴里念叨着:“妹子快拿着,这都是自家老母鸡下的,养身子最好使!”张姨掀开蓝布包袱,露出几块方正的红糖,说道:“给妹子补身子用,冲水喝可甜了。”
最热闹的当属父母那三个最要好的师兄弟家,尤其是许叔,一进门就风风火火地抱起襁褓中的妹妹,粗粝的手掌托着她粉扑扑的小脸,咧着嘴打趣:“哟!你们家老三就是个多余的!”
这话可不是空穴来风,我们四个家庭原本就有八个孩子,整齐有序,神奇的是每家都是一儿一女,年龄相差不过半岁,站在一起就像复制粘贴的小人儿。如今妹妹的到来,打破了这份奇妙的平衡。

母亲笑着翻出那张泛黄的合照给大家看,八个孩子挤在公园假山前,我穿着露膝盖的补丁裤,姐姐扎着歪歪扭扭的羊角辫,每个孩子脸上都挂着比阳光还灿烂的笑容。假山旁的柳树垂下枝条,轻轻拂过我们的肩膀,仿佛也在分享那份快乐。
“还没起名字吧。”许叔一边打趣着,一边轻轻摸着妹妹细软的胎发,眉眼间都漾着笑意。坐在一旁的宋姨一拍大腿,嗓门亮得像唱花旦:“要我说,就叫多余!多喜庆!”几个阿姨笑作一团,清脆的笑声撞在斑驳的土墙上又弹回来,妹妹也跟着“咿咿呀呀”地应和。
谁能想到,这个玩笑似的名字,竟真的跟着妹妹走过了整个童年,直到她上小学,郑重其事地在作业本上写下学名,才慢慢淡去。但每次听到长辈们提起“多余”,妹妹总会假装生气地嘟起嘴,又偷偷笑起来,那模样可爱极了。
起初,我心里像揣了块石头,沉甸甸的,总觉得妹妹是我们家突然闯入的“小怪兽”,会抢走父母对我和姐姐所有的关爱。可转念一想,父母有了妹妹要照看,就顾不上盯着我们练功了,对我们的训练也能放松些。这么一想,心里头顿时舒服了不少。
哪成想,事实压根不是这么回事,现实却让我哭笑不得——父亲对我们练功的要求不仅没松,反而愈发严苛。那段日子,家里的气氛总是紧绷绷的,父亲一边要照顾哺乳期的母亲,变着法子给母亲炖鸡汤、熬红糖水;一边又要参加剧团排练,整日忙得脚不沾地,连片刻歇息的时间都没有。
即便如此,他也没放过我和姐姐。每天清晨,天刚蒙蒙亮,第一缕阳光还没来得及穿透窗户,父亲便来到我们床前,一把掀开盖在我们身上的薄被,语气没有丝毫缓和地喊我们起床练功。那声音不高,却能穿透院中的薄雾,清晰又严厉,容不得半分推脱。
那天在排练厅的意外,成了我记忆里一道醒目的伤疤。阳光斜斜地透过排练厅破旧的窗户,在木地板上投下细长的影子。我站在场地尽头,盯着远处的软垫,后空翻的动作在脑海里循环播放。许叔和父亲分站两侧,伸手示意我放心。可当我跃起的瞬间,心底突然涌起一阵没来由的恐惧,身体不受控制地“晃了范”,紧接着,便是手臂重重砸在地板上的闷响。
钻心的疼痛从手臂一路窜到头顶,我“哇”地大哭起来,眼泪混着汗水滴在冰凉的木板上。泪水模糊了视线,许叔满脸焦急地上前查看,而父亲的脸瞬间涨得通红,太阳穴上的青筋突突直跳,他抄起墙角的棍子就冲了过来。许叔眼疾手快,一把按住父亲扬起的手臂,说道:“孩子还小,胆怯正常!”父亲的棍子悬在半空,最终还是重重落在了墙上,震得墙皮簌簌往下掉。
姐姐躲在角落里,攥着练功服的手指关节泛白,大气都不敢出,眼神里满是担忧与害怕。在父亲眼里,他的儿子本就不该有半分胆怯,更不该在练功时露出一丝一毫的退缩。
当晚,父母的争吵声穿透薄薄的门板,在寂静的院子里格外清晰。母亲红着眼眶,眼角还沾着未干的泪痕,语气里满是争执:“孩子还小,你就不能悠着点练?”父亲背着手在房间里来回踱步,眉头拧成一团,语气生硬地说:“练功就得从小抓起,等长大了骨头硬了,还怎么练?我当年……”话未说完,便被母亲打断了。
母亲转头看向我和姐姐,轻声问道:“你们两个自己说,以后还要不要再练下去了?”我坐在小板凳上,头埋得低低的,脚尖反复蹭着青砖的裂缝,心里既怯于父亲的怒火,又实在厌倦了那些让我受伤的基本功,嘴唇动了动,始终没敢发出声音。姐姐却猛地挺直了腰板,声音虽轻,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坚定:“我不想练了。”那一刻,我清晰地感受到姐姐骨子里的勇气,也深深为自己的怯懦感到羞愧。
家庭会议的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父亲的目光在我和姐姐之间来回逡巡,最后像探照灯般定在我身上。他的眼神炽热得可怕,仿佛要把“继承衣钵”“拿梅花奖”这些字眼烙进我心里。在那道灼人的目光下,我最终还是点了点头。姐姐如释重负地松了口气,却又心疼地摸了摸我的头,从她手掌传来的温度,让我心里暖暖的,也有了一丝坚持下去的勇气。
因为受伤,我总算能歇上几天。父亲却急得团团转,脸上满是焦灼,时不时就凑到我跟前,盯着我的手臂反复问:“能不能练练腿功?”听了父亲的话,我把手臂蜷得更紧,说道:“疼,特别疼!”其实不过是右臂还有些伸不直,早就没了当初的剧痛。可父亲哪能看不穿我的小把戏,第二天便揪着我往“小医院”走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