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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岁月如歌》1.2她靠在门边的柱子上,手里拿着两个塑料袋,一个装着豆浆,一个装着油条。看到沈嘉仪走过来,她把塑料袋举起来晃了晃。沈嘉仪想说“你不用这么早来”,但她没说。她知道陈念棠来了就是来了,说“不用”没有意义。“不客气。”陈念棠把豆浆递给她,“趁热喝。凉了有豆腥味。”食堂门口人来人往,大一的新生们穿着迷彩服三三两两地走进去。有人好奇地看了她们一眼——两个女生,站在食堂门口,一个喝着豆浆,一个啃着油条,谁也没说话。“我上午有高数。”陈念棠皱了皱鼻子,“那个老师说话太快了,我跟不上。”“理科学霸也怕高数。”陈念棠说,“高数不是数学,是玄学。”陈念棠想了想,说:“可能是因为我写代码写多了。代码就是这样的——把复杂的事情拆成简单的步骤,一个步骤一个步骤地写清楚。”“写代码是给机器看的。写文章是给人看的。”陈念棠说,“机器不挑食,你写什么它就执行什么。人会挑食,你写的东西不好看,他就不看了。”“当然有道理。”陈念棠说,“我这个人,说话从来都有道理。”她喜欢图书馆的味道。旧书、新书、纸、墨、还有一点木质书架的味道,混在一起,闻起来让人安心。外公家的书房也是这个味道。她从小闻到大。她在文学区转了一圈,挑了几本书——钱锺书的《写在人生边上》,杨绛的《我们仨》,还有一本董桥的散文集。她把这些书抱在怀里,走到靠窗的位置坐下。“嘴里没味”——陈念棠不是真的“嘴里没味”。她是累了。累的时候,人没有精力去应付“辣”这种强烈的刺激。她需要的是温和的、不需要咀嚼太多的、吃了就能补充能量的东西。高数课的教室在三楼。沈嘉仪站在门口,透过门上的玻璃窗往里看。老师还在讲台上写着板书,密密麻麻的公式,像天书。学生们有的在记笔记,有的在发呆,有的已经趴下了。陈念棠坐在最后一排,低着头,手指在手机键盘上飞快地按着。她轻轻推开门,走进去,把饭盒放在陈念棠旁边的空位上,然后转身走出去。她没有看老师,也没有看其他同学。她只是走进去,放下饭盒,走出来。回到走廊里,她收到陈念棠的消息:“你怎么进来的?”她想说“因为你说过的话我都会记得”。但这句话太煽情了,不是她能说出口的。她走出教学楼,阳光落在她身上。十月的上海,天气开始转凉,但太阳还是暖的。她喜欢坐第一排。不是因为她是那种“好学生”,而是因为她觉得,既然花了时间坐在这里,就应该认真地听。老师姓顾,四十多岁,戴着一副黑框眼镜,说话不紧不慢。今天讲的是《诗经》中的《关雎》。“‘关关雎鸠,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顾老师念了一遍,然后问,“同学们,你们觉得这首诗在讲什么?”“《关雎》不是一首简单的爱情诗。它是《诗经》的开篇,是‘四始’之首。孔子说它‘乐而不淫,哀而不伤’。什么意思呢?就是说,它有快乐,但不过分;有哀愁,但不悲伤。它是一种中和的情感,是礼乐文明的体现。”“你们现在谈恋爱,”顾老师继续说,“动不动就‘我爱你一生一世’,‘没有你我就活不下去’。这种情感,很热烈,但不中和。热烈的东西容易烧尽。中和的东西,才能长久。”她想起陈念棠。她们才认识半个月,谈不上“长久”。但她隐约觉得,她们之间的相处方式,好像有点“中和”的意思——不热烈,不冷淡,不急迫,不敷衍。“中和的东西,才能长久。”沈嘉仪把这行字写在笔记本的空白处。下课后,沈嘉仪收到陈念棠的消息:“饭盒怎么还你?”沈嘉仪到的时候,陈念棠已经在老位置坐着了。她面前摊着一本厚厚的C语言教材,旁边放着一台笔记本电脑——不是新的,外壳上有几道划痕,键盘上的字母有些已经磨掉了。“不难。”陈念棠说,“但是很烦。因为你要考虑各种边界条件——如果输入是空数组怎么办?如果数组里有一个元素怎么办?如果有一万个元素怎么办?”沈嘉仪听不太懂,但她觉得陈念棠说这些的时候,眼睛是亮的。“喜欢。”她说,“不是因为挣得多才喜欢。是因为……”她停顿了一下,“是因为写代码的时候,世界是简单的。”“代码不会骗你。你写对了,它就运行;你写错了,它就报错。不像人,你对他好,他不一定对你好。你努力了,不一定有结果。”沈嘉仪看着陈念棠。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但沈嘉仪听出了背后的一些东西。“不算骗吧。”她说,“小学的时候,有一个同学,跟我玩得很好。后来她爸妈不让她跟我玩了,因为我家住城中村,她家住小区。”沈嘉仪看着她。陈念棠的侧脸在台灯的光线下,轮廓很分明。她的睫毛很长,低垂下来的时候,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她忽然想说“我不会不跟你玩的”。但这句话太像小孩子说的话了。她说不出口。两个人各自看着自己的东西,谁也没说话。但谁也没有觉得尴尬。晚上的校园很安静。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交织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沈嘉仪的,哪个是陈念棠的。沈嘉仪愣了一下。几天前她刚在心里想过陈念棠像简爱,没想到陈念棠自己提到了这本书。“讲一个贫穷的家庭教师,爱上了一个有钱的男人。那个男人有很多秘密,但简爱最后还是跟他在一起了。”“其实不狗血。”沈嘉仪说,“简爱最打动我的地方是——她知道自己穷,知道自己不好看,但她从来不觉得自己低人一等。她对那个男的说:‘你以为我穷、不好看,就没有灵魂、没有心吗?你想错了。’”“因为她值得。”沈嘉仪说,“不是因为漂亮,不是因为有钱,是因为她是一个完整的人。她有自己的尊严,自己的原则,自己的坚持。”“如果你写了,”陈念棠说,“我帮你写代码。做成电子书。”外公林予安住在衡山路的一栋老洋房里。那栋房子是外公年轻时用稿费买的——那还是八十年代的事。房子不大,两室一厅,但带着一个小花园。花园里种了一棵桂花树,秋天的时候满院飘香。沈嘉仪坐公交车过去,在衡山路站下车。她走到那栋老洋房门前,按了门铃。外公来开门。七十多岁的人了,精神还是很好,穿着一件灰色的羊毛衫,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沈嘉仪换了鞋,走进去。屋里还是老样子——客厅里有一面墙的书架,从地板到天花板,塞得满满当当。沙发是旧的,皮面有些开裂,但坐上去很舒服。茶几上放着一本翻开的书,是钱穆的《国史大纲》。沈嘉仪笑了。外婆的糖醋排骨是她从小吃到大的,那种酸甜的味道,别的地方做不出来。“外公,”沈嘉仪在沙发上坐下,“我交了一个朋友。”“什么样的人?”外公也在沙发上坐下,把老花镜摘下来。“深圳来的?”外公说,“深圳好。改革开放的前沿。”“她爸爸在工厂打工,妈妈在市场卖菜。”沈嘉仪说。她没有犹豫,也没有觉得需要“修饰”一下陈念棠的家庭。外公从小教她:一个人是什么样就是什么样,不需要美化,也不需要丑化。“很好。”沈嘉仪想了想,“很努力。很聪明。自尊心很强。不想接受别人的帮助。”“帮了。”沈嘉仪说,“但要用不让她觉得难堪的方式。”“不给别人添麻烦,也不让别人觉得欠自己。该帮的帮,但帮的方式要让对方舒服。”“体面是,”沈嘉仪继续说,“在别人落魄的时候不踩,在别人风光的时候不捧。做自己该做的事,说自己该说的话。”“还有……体面是,知道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做了不该做的事,就不体面了。”“你这个朋友,”他说,“你能这样帮她,说明她值得帮。一个人自尊心强,不是坏事。但一个人要是自尊心强到不愿意接受任何帮助,那就是问题了。”“那就给她时间。”外公说,“朋友之间,最重要的不是‘帮’,是‘等’。”“等她准备好。”外公说,“等她准备好接受你的帮助,等她准备好对你说谢谢,等她准备好成为你的朋友。”外婆回来了,提着大袋小袋的菜。沈嘉仪去帮忙,外婆摆摆手说“不用,你坐着”。外公的客厅里,沈嘉仪坐在沙发上,看着窗外那棵桂花树。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在地板上,斑斑驳驳的。“外婆,”她说,“糖醋排骨多做一份吧。我想带给同学。”“念棠——”外婆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好名字。念着故乡的棠棣花。起名字的人,有文化。”沈嘉仪没有想过“念棠”这两个字是什么意思。现在外婆一说,她才意识到——“棠”是棠棣,是故乡的花。她忽然觉得,陈念棠的爸爸妈妈,也许比她想的有文化得多。她没有直接去图书馆,而是在宿舍楼下给陈念棠发消息:“我在你楼下。下来拿排骨。”她走进宿舍楼,上了四楼,找到417房间。门是虚掩着的,她轻轻推开。沈嘉仪走进去的时候,看到的第一个东西,是陈念棠的床。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枕头旁边放着一本翻旧了的C语言教材。床头贴着一张便利贴,上面写着一行字:“每天写一千行代码。”床下的书桌上,摆着那台旧笔记本电脑,屏幕上是半篇没写完的代码。桌角放着一瓶老干妈,一瓶腐乳,一袋切片面包。沈嘉仪看着这些东西,心里又冒出了那种感觉——不是可怜,是心酸。“你来了?”陈念棠从上铺探出头来。她穿着一件旧T恤,头发散着,脸上还带着刚睡醒的痕迹。“没有。躺了一会儿。”陈念棠从床上爬下来,“代码写累了,脑子不转了。”陈念棠从桌子的抽屉里拿出一双一次性筷子,夹了一块排骨,放进嘴里。沈嘉仪看到了,但没有说。她只是坐在陈念棠的床边,等着。“没事。”陈念棠的声音有点哑,“就是……好久没吃过这种味道了。”“家的味道。”陈念棠说,“我妈妈也做糖醋排骨。但做法不一样。我妈妈放很多醋,酸得不行。你外婆的这个,甜一些。”“不会。”沈嘉仪说,“她很高兴。她说你的名字好。”“念棠——念着故乡的棠棣花。”沈嘉仪说,“我外婆说的。”沈嘉仪以为她不会说话了。但过了一会儿,她开口了,声音很轻。“我妈妈……生我的时候,大出血。差点死了。”陈念棠说,“我爸爸说,她躺在手术台上的时候,一直念着一个字——‘棠’。后来我爸爸问我奶奶,‘棠’是什么意思。我奶奶说,棠是棠棣,是故乡的花。你妈妈想家了。”“所以他们就给我取名叫念棠。”陈念棠说,“念着故乡——念着妈妈差点死掉的那个下午。”“那就多吃点。”她说,“我外婆说了,下次想吃了就告诉她,她再做。”“因为我不想让你外婆觉得,我是那种只知道吃的人。”“因为那种人不会说‘我不想让人觉得我是那种人’。”“沈嘉仪,”她说,“你说话的方式,也挺有意思的。”她们聊了很多。聊陈念棠的高中,聊沈嘉仪的外公,聊未来的打算,聊各自害怕的东西。沈嘉仪说,她最害怕的事情是“变成自己不喜欢的那种人”。“虚伪的人。”沈嘉仪说,“当面一套,背后一套。说一套,做一套。”“因为你在意体面。”陈念棠说,“虚伪的人,最不体面。”“当然。”陈念棠说,“你是我主动认识的人。我主动认识的人,我都要搞懂的。”“因为如果搞不懂,”陈念棠说,“我就不值得主动认识她。”“你做的每一件事,都有理由。而且那些理由,都站得住。”“可能是因为,”她说,“我没有资本做没理由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