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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岁月如歌》1.2

《岁月如歌》1.2

wang 音乐 评论0次 2026-06-12 2026-06-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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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岁月如歌》1.2
第二章 两个世界
第二天早饭,陈念棠果然在食堂门口等着。
她靠在门边的柱子上,手里拿着两个塑料袋,一个装着豆浆,一个装着油条。看到沈嘉仪走过来,她把塑料袋举起来晃了晃。
“豆浆油条,管够。”她说。
沈嘉仪看了看那两个塑料袋,又看了看陈念棠。
“你几点起的?”
“六点半。”
“食堂七点才开门。”
“所以我等了半个小时。”陈念棠说,“怎么了?”
沈嘉仪想说“你不用这么早来”,但她没说。她知道陈念棠来了就是来了,说“不用”没有意义。
“谢谢。”她说。
“不客气。”陈念棠把豆浆递给她,“趁热喝。凉了有豆腥味。”
沈嘉仪接过豆浆,喝了一口。热的,甜的,豆香很浓。
食堂门口人来人往,大一的新生们穿着迷彩服三三两两地走进去。有人好奇地看了她们一眼——两个女生,站在食堂门口,一个喝着豆浆,一个啃着油条,谁也没说话。
但那种沉默不是尴尬。是一种不需要说话的默契。
“你今天有课吗?”陈念棠问。
“上午没有。下午有古代文学。”
“我上午有高数。”陈念棠皱了皱鼻子,“那个老师说话太快了,我跟不上。”
“你不是理科学霸吗?”
“理科学霸也怕高数。”陈念棠说,“高数不是数学,是玄学。”
沈嘉仪笑了。
“你笑什么?”陈念棠问。
“笑你。”沈嘉仪说,“你说话的方式很有意思。”
“怎么有意思了?”
“就是把复杂的东西说得特别简单。但又很准确。”
陈念棠想了想,说:“可能是因为我写代码写多了。代码就是这样的——把复杂的事情拆成简单的步骤,一个步骤一个步骤地写清楚。”
“那写代码和写文章有什么区别?”
“写代码是给机器看的。写文章是给人看的。”陈念棠说,“机器不挑食,你写什么它就执行什么。人会挑食,你写的东西不好看,他就不看了。”
沈嘉仪看着她,眼里有一点意外。
“怎么了?”陈念棠问。
“你刚才说的那段话,”沈嘉仪说,“很有道理。”
“当然有道理。”陈念棠说,“我这个人,说话从来都有道理。”
沈嘉仪又笑了。
她想,和这个人在一起,笑点好像变低了。
上午没课,沈嘉仪去了图书馆。
她喜欢图书馆的味道。旧书、新书、纸、墨、还有一点木质书架的味道,混在一起,闻起来让人安心。外公家的书房也是这个味道。她从小闻到大。
她在文学区转了一圈,挑了几本书——钱锺书的《写在人生边上》,杨绛的《我们仨》,还有一本董桥的散文集。她把这些书抱在怀里,走到靠窗的位置坐下。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桌面上,暖洋洋的。
她翻开《写在人生边上》,看了几页,手机震了一下。
陈念棠:“高数课。老师讲得太快了。我要死了。”
后面跟了一个骷髅头的表情。
沈嘉仪回复:“活过来。”
陈念棠:“活不过来。除非你给我带午饭。”
沈嘉仪:“想吃什么?”
陈念棠:“食堂。什么都可以。不要辣。”
沈嘉仪:“你不是爱吃辣吗?”
陈念棠:“今天不想吃。嘴里没味。”
沈嘉仪看着这条消息,想了想。
“嘴里没味”——陈念棠不是真的“嘴里没味”。她是累了。累的时候,人没有精力去应付“辣”这种强烈的刺激。她需要的是温和的、不需要咀嚼太多的、吃了就能补充能量的东西。
沈嘉仪站起来,把书还回书架,走出图书馆。
她去了食堂,打了两份饭。提着饭盒,走到教学楼。
高数课的教室在三楼。沈嘉仪站在门口,透过门上的玻璃窗往里看。老师还在讲台上写着板书,密密麻麻的公式,像天书。学生们有的在记笔记,有的在发呆,有的已经趴下了。
陈念棠坐在最后一排,低着头,手指在手机键盘上飞快地按着。
不是在记笔记。是在写代码。沈嘉仪看出来了。
她轻轻推开门,走进去,把饭盒放在陈念棠旁边的空位上,然后转身走出去。
整个过程不超过十秒。
她没有看老师,也没有看其他同学。她只是走进去,放下饭盒,走出来。
回到走廊里,她收到陈念棠的消息:“你怎么进来的?”
沈嘉仪回复:“走进来的。”
陈念棠:“我是说,你怎么知道我在哪间教室?”
沈嘉仪:“你昨天说了,高数在三教301。”
陈念棠发了一个惊讶的表情:“我昨天说过?”
沈嘉仪:“说过。”
陈念棠:“你怎么记得住?”
沈嘉仪看着这条消息,想了想。
她想说“因为你说过的话我都会记得”。但这句话太煽情了,不是她能说出口的。
所以她回复:“因为记性好。”
陈念棠回复:“骗子。”
沈嘉仪笑了。
她走出教学楼,阳光落在她身上。十月的上海,天气开始转凉,但太阳还是暖的。
她想,给一个人送午饭,好像也不是什么麻烦的事。
---
下午的古代文学课,沈嘉仪坐在第一排。
她喜欢坐第一排。不是因为她是那种“好学生”,而是因为她觉得,既然花了时间坐在这里,就应该认真地听。
老师姓顾,四十多岁,戴着一副黑框眼镜,说话不紧不慢。今天讲的是《诗经》中的《关雎》。
“‘关关雎鸠,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顾老师念了一遍,然后问,“同学们,你们觉得这首诗在讲什么?”
教室里安静了几秒。没有人回答。
“讲爱情。”后排有人小声说。
顾老师笑了:“讲爱情。对,也不对。”
她转过身,在黑板上写了四个字:礼乐文明。
“《关雎》不是一首简单的爱情诗。它是《诗经》的开篇,是‘四始’之首。孔子说它‘乐而不淫,哀而不伤’。什么意思呢?就是说,它有快乐,但不过分;有哀愁,但不悲伤。它是一种中和的情感,是礼乐文明的体现。”
沈嘉仪飞快地记着笔记。
“你们现在谈恋爱,”顾老师继续说,“动不动就‘我爱你一生一世’,‘没有你我就活不下去’。这种情感,很热烈,但不中和。热烈的东西容易烧尽。中和的东西,才能长久。”
沈嘉仪的笔顿了一下。
中和的东西,才能长久。
她想起陈念棠。她们才认识半个月,谈不上“长久”。但她隐约觉得,她们之间的相处方式,好像有点“中和”的意思——不热烈,不冷淡,不急迫,不敷衍。
就是“刚好”。
刚好遇见了,刚好合得来,刚好在对方面前不用装。
“中和的东西,才能长久。”沈嘉仪把这行字写在笔记本的空白处。
下课后,沈嘉仪收到陈念棠的消息:“饭盒怎么还你?”
沈嘉仪:“你洗干净就行。”
陈念棠:“洗了。怎么给你?”
沈嘉仪:“晚上图书馆见。”
陈念棠:“好。”
晚上七点,图书馆。
沈嘉仪到的时候,陈念棠已经在老位置坐着了。她面前摊着一本厚厚的C语言教材,旁边放着一台笔记本电脑——不是新的,外壳上有几道划痕,键盘上的字母有些已经磨掉了。
饭盒放在桌角,干干净净的,还用纸巾包着。
“给你。”陈念棠把饭盒推过来。
沈嘉仪接过来,放到自己的书包旁边。
“你在看什么?”沈嘉仪看了一眼陈念棠的电脑屏幕。
“写作业。”陈念棠说,“一个简单的排序算法。”
“难吗?”
“不难。”陈念棠说,“但是很烦。因为你要考虑各种边界条件——如果输入是空数组怎么办?如果数组里有一个元素怎么办?如果有一万个元素怎么办?”
沈嘉仪听不太懂,但她觉得陈念棠说这些的时候,眼睛是亮的。
“你喜欢写代码?”沈嘉仪问。
陈念棠想了想。
“喜欢。”她说,“不是因为挣得多才喜欢。是因为……”她停顿了一下,“是因为写代码的时候,世界是简单的。”
“怎么简单了?”
“代码不会骗你。你写对了,它就运行;你写错了,它就报错。不像人,你对他好,他不一定对你好。你努力了,不一定有结果。”
沈嘉仪看着陈念棠。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但沈嘉仪听出了背后的一些东西。
“有人骗过你吗?”沈嘉仪问。
陈念棠沉默了几秒。
“不算骗吧。”她说,“小学的时候,有一个同学,跟我玩得很好。后来她爸妈不让她跟我玩了,因为我家住城中村,她家住小区。”
沈嘉仪不知道该说什么。
“没事。”陈念棠说,“都过去很久了。”
她低下头,继续写代码。
沈嘉仪看着她。陈念棠的侧脸在台灯的光线下,轮廓很分明。她的睫毛很长,低垂下来的时候,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
她忽然想说“我不会不跟你玩的”。但这句话太像小孩子说的话了。她说不出口。
她翻开自己的书,开始看。
两个人各自看着自己的东西,谁也没说话。但谁也没有觉得尴尬。
图书馆的钟声敲了九下。
陈念棠合上电脑,揉了揉眼睛。
“走吧。”她说。
“好。”
两个人收拾好东西,走出图书馆。
晚上的校园很安静。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交织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沈嘉仪的,哪个是陈念棠的。
“嘉仪。”陈念棠忽然叫她。
“嗯?”
“你们中文系,都看什么书?”
“什么都看。古的今的,中的外的。”
“你看过《简爱》吗?”
沈嘉仪愣了一下。几天前她刚在心里想过陈念棠像简爱,没想到陈念棠自己提到了这本书。
“看过。”她说。
“讲什么的?”
“讲一个贫穷的家庭教师,爱上了一个有钱的男人。那个男人有很多秘密,但简爱最后还是跟他在一起了。”
“听起来很狗血。”陈念棠说。
“其实不狗血。”沈嘉仪说,“简爱最打动我的地方是——她知道自己穷,知道自己不好看,但她从来不觉得自己低人一等。她对那个男的说:‘你以为我穷、不好看,就没有灵魂、没有心吗?你想错了。’”
陈念棠沉默了几秒。
“我喜欢这段话。”她说。
“我也喜欢。”
“那个男的,最后为什么跟她在一起?”
“因为她值得。”沈嘉仪说,“不是因为漂亮,不是因为有钱,是因为她是一个完整的人。她有自己的尊严,自己的原则,自己的坚持。”
陈念棠停下来,看着沈嘉仪。
路灯的光落在她脸上,一半亮一半暗。
“沈嘉仪,”她说,“你以后会写书吗?”
“不知道。”沈嘉仪说,“可能会。可能不会。”
“如果你写了,”陈念棠说,“我帮你写代码。做成电子书。”
沈嘉仪笑了。
“好。”她说,“一言为定。”
“一言为定。”
周末,沈嘉仪的外公打电话来,让她回家吃饭。
外公林予安住在衡山路的一栋老洋房里。那栋房子是外公年轻时用稿费买的——那还是八十年代的事。房子不大,两室一厅,但带着一个小花园。花园里种了一棵桂花树,秋天的时候满院飘香。
沈嘉仪坐公交车过去,在衡山路站下车。她走到那栋老洋房门前,按了门铃。
外公来开门。七十多岁的人了,精神还是很好,穿着一件灰色的羊毛衫,头发梳得整整齐齐。
“来了?”外公说,“进来吧。”
沈嘉仪换了鞋,走进去。屋里还是老样子——客厅里有一面墙的书架,从地板到天花板,塞得满满当当。沙发是旧的,皮面有些开裂,但坐上去很舒服。茶几上放着一本翻开的书,是钱穆的《国史大纲》。
“外婆呢?”沈嘉仪问。
“去买菜了。”外公说,“说要给你做糖醋排骨。”
沈嘉仪笑了。外婆的糖醋排骨是她从小吃到大的,那种酸甜的味道,别的地方做不出来。
“外公,”沈嘉仪在沙发上坐下,“我交了一个朋友。”
“什么样的人?”外公也在沙发上坐下,把老花镜摘下来。
“计算机系的。深圳来的。”
“深圳来的?”外公说,“深圳好。改革开放的前沿。”
沈嘉仪被外公的“改革开放的前沿”逗笑了。
“她家是做什么的?”外公问。
“她爸爸在工厂打工,妈妈在市场卖菜。”沈嘉仪说。她没有犹豫,也没有觉得需要“修饰”一下陈念棠的家庭。外公从小教她:一个人是什么样就是什么样,不需要美化,也不需要丑化。
外公点了点头。
“她人怎么样?”外公问。
“很好。”沈嘉仪想了想,“很努力。很聪明。自尊心很强。不想接受别人的帮助。”
外公沉默了几秒。
“那你帮她了吗?”他问。
“帮了。”沈嘉仪说,“但要用不让她觉得难堪的方式。”
外公看着她,眼里有一点欣慰。
“你长大了。”他说。
沈嘉仪没有接话。
“你知道什么是‘体面’吗?”外公忽然问。
“知道。”沈嘉仪说,“你给我讲过很多次。”
“那你跟我说说,什么是体面?”
沈嘉仪想了想。
“不给别人添麻烦,也不让别人觉得欠自己。该帮的帮,但帮的方式要让对方舒服。”
外公点了点头。
“还有呢?”他问。
“体面是,”沈嘉仪继续说,“在别人落魄的时候不踩,在别人风光的时候不捧。做自己该做的事,说自己该说的话。”
“还有呢?”
“还有……体面是,知道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做了不该做的事,就不体面了。”
外公看着她,目光柔和。
“你这个朋友,”他说,“你能这样帮她,说明她值得帮。一个人自尊心强,不是坏事。但一个人要是自尊心强到不愿意接受任何帮助,那就是问题了。”
“她不是那种人。”沈嘉仪说,“她只是需要时间。”
“那就给她时间。”外公说,“朋友之间,最重要的不是‘帮’,是‘等’。”
“等什么?”
“等她准备好。”外公说,“等她准备好接受你的帮助,等她准备好对你说谢谢,等她准备好成为你的朋友。”
沈嘉仪记住了这句话。
外婆回来了,提着大袋小袋的菜。沈嘉仪去帮忙,外婆摆摆手说“不用,你坐着”。
外公的客厅里,沈嘉仪坐在沙发上,看着窗外那棵桂花树。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在地板上,斑斑驳驳的。
她给陈念棠发了一条消息:“在干嘛?”
过了几分钟,陈念棠回复:“写代码。”
沈嘉仪:“周末还写?”
陈念棠:“周末不写,什么时候写?”
沈嘉仪:“出来玩?我请你。”
陈念棠:“不去。作业写不完。”
沈嘉仪:“你在哪里?”
陈念棠:“图书馆。”
沈嘉仪:“一个人?”
陈念棠:“嗯。”
沈嘉仪看着那个“嗯”字,忽然觉得有点难受。
不是可怜。是心酸。她知道这两种感觉的区别。
她想了想,回复:“我晚上回来。给你带好吃的。”
陈念棠:“不用。”
沈嘉仪:“不是我买的。是我外婆做的。”
陈念棠沉默了几秒,回复:“什么好吃的?”
沈嘉仪笑了。
“糖醋排骨。”她说。
陈念棠发了一个流口水的表情。
沈嘉仪把手机放下,走到厨房门口。
“外婆,”她说,“糖醋排骨多做一份吧。我想带给同学。”
“好。”外婆头也没抬,“男同学女同学?”
“女同学。”
“什么名字?”
“陈念棠。”
“念棠——”外婆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好名字。念着故乡的棠棣花。起名字的人,有文化。”
沈嘉仪没有想过“念棠”这两个字是什么意思。现在外婆一说,她才意识到——“棠”是棠棣,是故乡的花。
念棠。想念故乡。
她忽然觉得,陈念棠的爸爸妈妈,也许比她想的有文化得多。
晚上,沈嘉仪带着打包好的糖醋排骨回到学校。
她没有直接去图书馆,而是在宿舍楼下给陈念棠发消息:“我在你楼下。下来拿排骨。”
陈念棠回复:“你上来。”
沈嘉仪愣了一下。
陈念棠从来没有邀请她去过宿舍。
她走进宿舍楼,上了四楼,找到417房间。门是虚掩着的,她轻轻推开。
四人间。靠窗的位置是陈念棠的。
沈嘉仪走进去的时候,看到的第一个东西,是陈念棠的床。
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枕头旁边放着一本翻旧了的C语言教材。床头贴着一张便利贴,上面写着一行字:“每天写一千行代码。”
床下的书桌上,摆着那台旧笔记本电脑,屏幕上是半篇没写完的代码。桌角放着一瓶老干妈,一瓶腐乳,一袋切片面包。
没有零食,没有饮料,没有装饰品,没有照片。
沈嘉仪看着这些东西,心里又冒出了那种感觉——不是可怜,是心酸。
“你来了?”陈念棠从上铺探出头来。她穿着一件旧T恤,头发散着,脸上还带着刚睡醒的痕迹。
“你睡觉了?”沈嘉仪问。
“没有。躺了一会儿。”陈念棠从床上爬下来,“代码写累了,脑子不转了。”
沈嘉仪把糖醋排骨递给她。保温袋包的,还热着。
陈念棠接过去,打开盖子,闻了一下。
“好香。”她说。
“我外婆做的。”沈嘉仪说。
陈念棠从桌子的抽屉里拿出一双一次性筷子,夹了一块排骨,放进嘴里。
“好吃吗?”沈嘉仪问。
陈念棠没有回答。她咀嚼着,眼眶忽然有点红。
沈嘉仪看到了,但没有说。她只是坐在陈念棠的床边,等着。
陈念棠咽下那块排骨,用手背擦了擦眼睛。
“你怎么了?”沈嘉仪问。
“没事。”陈念棠的声音有点哑,“就是……好久没吃过这种味道了。”
“什么味道?”
“家的味道。”陈念棠说,“我妈妈也做糖醋排骨。但做法不一样。我妈妈放很多醋,酸得不行。你外婆的这个,甜一些。”
沈嘉仪没有说话。
陈念棠又夹了一块,慢慢吃着。
“嘉仪。”她忽然说。
“嗯?”
“你外婆……会不会介意你拿东西给别人?”
“不会。”沈嘉仪说,“她很高兴。她说你的名字好。”
陈念棠愣了一下。
“我的名字?有什么好的?”
“念棠——念着故乡的棠棣花。”沈嘉仪说,“我外婆说的。”
陈念棠沉默了很久。
沈嘉仪以为她不会说话了。但过了一会儿,她开口了,声音很轻。
“我妈妈……生我的时候,大出血。差点死了。”陈念棠说,“我爸爸说,她躺在手术台上的时候,一直念着一个字——‘棠’。后来我爸爸问我奶奶,‘棠’是什么意思。我奶奶说,棠是棠棣,是故乡的花。你妈妈想家了。”
沈嘉仪听着,没有说话。
“所以他们就给我取名叫念棠。”陈念棠说,“念着故乡——念着妈妈差点死掉的那个下午。”
她说完,低下头,又夹了一块排骨。
沈嘉仪看着她,想说点什么,但觉得说什么都不对。
最后她只是说:“排骨好吃吗?”
陈念棠抬起头,看着她。
“好吃。”陈念棠说。她的眼眶还是红的,但她笑了。
沈嘉仪也笑了。
“那就多吃点。”她说,“我外婆说了,下次想吃了就告诉她,她再做。”
“不用了。”陈念棠说。
“为什么?”
“因为我不想让你外婆觉得,我是那种只知道吃的人。”
沈嘉仪看着她。
“你不是那种人。”沈嘉仪说。
“你怎么知道?”
“因为那种人不会说‘我不想让人觉得我是那种人’。”
陈念棠看着她,愣了一秒,然后笑了出来。
“沈嘉仪,”她说,“你说话的方式,也挺有意思的。”
“怎么有意思了?”
“就是把复杂的东西说得特别简单。但又很准确。”
这句话,是沈嘉仪早上对陈念棠说的。
陈念棠还给了她。
沈嘉仪笑了。
那天晚上,沈嘉仪在陈念棠的宿舍里坐到熄灯。
她们聊了很多。聊陈念棠的高中,聊沈嘉仪的外公,聊未来的打算,聊各自害怕的东西。
陈念棠说,她最害怕的事情是“毕业后找不到工作”。
沈嘉仪说,她最害怕的事情是“变成自己不喜欢的那种人”。
“你不喜欢哪种人?”陈念棠问。
“虚伪的人。”沈嘉仪说,“当面一套,背后一套。说一套,做一套。”
“那你不会的。”陈念棠说。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在意体面。”陈念棠说,“虚伪的人,最不体面。”
沈嘉仪看着她。
“你好像很懂我。”她说。
“当然。”陈念棠说,“你是我主动认识的人。我主动认识的人,我都要搞懂的。”
“为什么?”
“因为如果搞不懂,”陈念棠说,“我就不值得主动认识她。”
沈嘉仪沉默了几秒。
“陈念棠,”她说,“你是一个很特别的人。”
“哪里特别?”
“你做的每一件事,都有理由。而且那些理由,都站得住。”
陈念棠想了想。
“可能是因为,”她说,“我没有资本做没理由的事。”
要熄灯了。
宿舍里暗下来。
沈嘉仪站起来,准备走。
“嘉仪。”陈念棠的声音从黑暗中传来。
“嗯?”
“谢谢你。排骨很好吃。”
“不客气。”
沈嘉仪走出宿舍楼。夜风很凉,吹在脸上,很舒服。
她抬起头,看到天上有很多星星。
在上海,能看到星星的夜晚不多。
她想,今天真是一个好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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