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夜,月华如练,长风浩浩。这是贞元二十一年的中秋,韩愈与张署,两位被贬南荒的同病相怜者,在郴州城头对月把盏。这一年,他们刚刚经历了一场命运的捉弄——先是获赦,满心欢喜地束装北上,以为能重回长安一展抱负;谁知朝令夕改,一道新的任命将他们从希望之巅推入更深的谷底,一个待命郴州,一个滞留江陵,形同流放。
韩愈望着杯中晃动的月影,想起三年前与张署一同上书论旱情、请减免关中徭役赋税的往事。那时他们都是监察御史,意气风发,以为仗义执言能匡扶社稷。然而天威难测,奏疏呈上,等来的不是采纳,而是贬谪——韩愈贬往阳山,张署流放临武。阳山,在连州,山穷水恶;临武,在郴州,同样荒僻。两个满腹经纶的读书人,就这样被扔到了瘴疠之地,与魑魅为邻。
这三年他们是怎么熬过来的?韩愈记得自己写下“出宰山水县,读书松桂林”时,字面虽闲适,笔底全是苦涩。张署的处境更差,临武县令的俸禄常被上级克扣,连基本生活都难保障。他们互通书信,彼此安慰,靠着一丝“天路幽险难追攀”的无奈和倔强,在蛮荒中保全着士人的尊严。
今年正月,顺宗即位,大赦天下。消息传到南荒,韩愈和张署几乎不敢相信——终于可以回去了!他们打点行装,从各自的贬所启程,约定在郴州会合,一同北上。舟行江上,两岸猿声不再啼泪,而是声声催归;山间的杜鹃花仿佛也开得格外热烈,像是为他们铺就的归途。
八月,抵达郴州,他们等待着北上的正式命令。然而等来的,是顺宗禅位、宪宗登基,新皇大赦,却只给他们一人一个功曹参军的闲职,继续“俟命于郴”。这算什么?从贬官到待命,从希望到失望,命运同他们开了一个残酷的玩笑。
今夜中秋,月圆人未圆。韩愈斟满一杯浊酒,对张署说:“张兄,你我流落荒域,九死一生,好不容易盼到遇赦,却又落得这般境地。今夜月明如昼,本该是与家人团聚之时,我们却只能在这异乡城头,以酒浇愁。”
张署接过酒杯,沉默良久,忽然开口唱起一支苍凉的歌:“洞庭连天九疑高,蛟龙出没猩鼯号。十生九死到官所,幽居默默如藏逃……”歌声里,是南贬路上的风浪,是临武官舍的孤灯,是无数次午夜梦回的挣扎。唱到下床畏蛇、上药畏蛊的细节时,这位平日刚毅的汉子声音微颤,杯中酒也跟着晃了晃。
韩愈听得心头一紧。他知道张署的委屈——论才华,论操守,张署哪样不如人?偏偏在这个是非颠倒的时局里,直道而行反而成了罪过。“昨者州前槌大鼓,嗣皇继圣登夔皋。赦书一日行万里,罪从大辟皆除死。”韩愈接过歌喉,唱起当日大赦时的盛况。那一刻他们真的以为,圣主登基,贤臣当道,所有冤屈都将昭雪。然而现实呢?“迁者追回流者还,涤瑕荡垢朝清班。州家申名使家抑,坎轲只得移荆蛮。”
唱到此处,两人都沉默了。城头风起,吹动他们的衣袂,也吹散了云层,露出一轮完满的中秋月。月光如水,泻在郴州城楼上,泻在两人早生的华发上。韩愈忽然笑了,笑中带泪:“张兄,你看今夜月色多好,它不管人间有多少不平,照样圆满。也罢,有酒有月有知己,何必计较那些求不得的功名?不如且尽此杯,明朝醒来,是郴州是江陵,再作打算。”张署也笑了,举起酒杯,与韩愈的杯重重一碰。
这是被后世称之为“韩诗中最具气象”的中秋之夜。韩愈把这场对饮写成《八月十五夜赠张功曹》,一首四十一句的长诗,以月起兴,以歌述怀,在清旷的月色与跌宕的悲歌之间,完成了两个失意者对命运的释然。
纤云四卷天无河,清风吹空月舒波。沙平水息声影绝,一杯相属君当歌。
君歌声酸辞且苦,不能听终泪如雨。洞庭连天九疑高,蛟龙出没猩鼯号。
十生九死到官所,幽居默默如藏逃。下床畏蛇食畏药,海气湿蛰熏腥臊。
昨者州前槌大鼓,嗣皇继圣登夔皋。赦书一日行万里,罪从大辟皆除死。
迁者追回流者还,涤瑕荡垢朝清班。州家申名使家抑,坎轲只得移荆蛮。
判司卑官不堪说,未免捶楚尘埃间。同时辈流多上道,天路幽险难追攀。
君歌且休听我歌,我歌今与君殊科。一年明月今宵多,人生由命非由他。
有酒不饮奈明何!
千年之后的今天,当我们重读这首诗,依然能感受到那个中秋之夜的风清月白,和那份历经劫难后依然保有的旷达与坚韧。韩愈和张署的故事告诉我们:人生失意时,不妨举头望月,低头饮酒——月亮不会辜负每一个仰望它的人,酒也从不拒绝每一个失意客。而那些困顿中的友谊,更是照进黑暗岁月里最明亮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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