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转载自:一壁残阳

一支深沉苍凉的歌
作者:陈汝干
1966年4月9日,我们56名知青来到了山东单县谢集红旗新村。单县四处新村,到红旗新村来的知青年纪较小,大部分十七八岁,有八九位小同志仅仅14岁,只有我们四五个人20多岁。

单县城关公社南关街欢送下乡知识青年合影留念
红旗新村原是陈桥大队的农场,只有几间简陋的土棚当牛屋,两间土棚当伙房。初到时我们寄住在陈桥大队部。地上铺的是麦桔,盖的是公家发的6斤重的薄被。衣服是统一色的天蓝裤,银灰褂。每天早起排着队,唱着歌,沿一条东西水沟步行三里多到新村。距新村百米处,有一条宽五六十米的翻身河,河心只有一米多的流水,跳过去并不困难。白天在河西干活,傍晚吃了晚饭,再排着队唱着歌回来,唱得响亮而愉快。
担起革命生产两副重担
“毛主席挥手我前进!”“我们走的是田间小道,攀的是‘公’字高峰”。我们带着火热的壮志激情,带着梦幻与憧憬来到新村。
当住进低矮的土棚,看见老式的犁耙,我的心猛然下沉了:中国竟这么落后,农村还这么穷,那些曾为革命出过力洒过血的老游击队员,那些推着独轮车支援淮海战役的老贫农,仍在吃糠咽菜。我的心震颤了,眼流泪了。我从虚幻的理想中落下来,开始脚踏实地地看问题,我拼命干活想尽快扭转这种局面。
男知青主要是挖土、运砖、盖房子,争取麦收前住上新屋,女知青跟着社员下地干活。群情振奋、斗志昂扬,一股子天不怕、地不怕的劲头。几天过后,运砖的两手被新砖磨得流了血;挖土的手上都打了水泡;下地的累得腰酸腿疼,但谁也不叫苦、不说累。晚间回到村里还主动帮军烈属、五保户打水、扫地、推磨。据不完全统计,第一个月我们共做好事2000余次。第二个月就建立了个人“好人好事本”,每人一个,全挂在会议室里,许多人的本子都记得满满当当。有给灾区寄钱寄衣的,有捐钱办公益好事的,每个人都表现出标准的雷锋精神。当时我业余时间负责收集好人好事,饭前公布,也办黑板报,对大家不怕苦、不怕难的劲头,对同志们觉悟的提高、思想的净化、精神的升华看在眼里,记在心中,深有体会。

女知青为农村老大娘送粮上门(荆强提供)
1966年秋天,“文化大革命”开始了,许多知青同学生一样各地串联。我们新村却一如既往,仍然坚持劳动。1967年春,《人民日报》在“打回老家去,就地闹革命”的大标题下,刊登了红旗新村56名知青《抓革命促生产担起革命生产两副重担》的通讯。《大众日报》《光明日报》等许多报纸都转载了,中央人民广播电台也播放了,红旗新村的56名知青一时竟响遍全国。
鹤岗煤矿工人给我们寄来了30本《毛主席语录》,让我们进一步抓革命促生产;四川大都县团县委给我们寄来了几十本知青材料,愿意和我们相互交流经验;古路沟村(在我们红旗新村东北五里)的一位农民,在东北听到关于家乡知青的事,专门回家到新村看了一趟。
这一通讯发表后的两三个月内,每天都要收到三五封知青来信。有交流经验的,有谈理想的,也有说下乡受害生活不下去的……对生活不下去的我都一一回信,劝他们务实一点,要适应环境,学会生活。回信多了,我不得不考虑,下乡知青的出路在哪里?
找 路
1967年秋天,“文化大革命”也殃及到红旗新村,搞生产的越来越少。尽管许多人思想革命化、语言报纸化、不举语录不说话,但庄稼地里却垄生杂草禾苗稀。我思想上受到很大打击,产生了“下乡红旗”能打多久的疑问。
我到县知青办反映了这一问题,并提出能不能划出一块地,找几个人干,同他们比一比,看谁做得好。
领导说,“文化大革命”是一年发动,二年高潮,三年收尾。明年一结束,一切都会正常的。
说了几次,得不到理想的答复。1967年12月我和张玉惠、闵凡岑、王德河一同跑到济南,向省知青办提出这个要求,但仍被劝了回来。现在回想起来提出的要求应当是承包思想的萌芽状态。
“一生一旦的戏哪朝没有?”
1966年4月9日一大早,知青们集合在东关电影院,看完电影《朝阳沟》就出发了。从电影院到白云阁三四里路,两边夹道欢送,敲锣打鼓,口号连天。我们穿着新衣,戴着大红花,排队走在街心,高呼“劳动光荣,下乡为贵!”挺胸昂首,像出征的战士,健步走出城里。
豫剧《朝阳沟》确实是知青最爱唱的。男的一张嘴就吼出:“咱两个在学校,整整三年……”女的一开口就是:“清凌凌的一股水春夏不断,往上看……”唱得优美、神往、陶醉。
1968年以后,我们挂在嘴边的却是:“我往哪里去哇,我往哪里走……”也唱:“天上布满星,月牙亮晶晶……”忧伤感人,眼里含满泪水。是阶级感情的抒发?是想家?还是感叹自己命运?即使唱《东方红》等革命歌曲,也不自觉低了八度,慢了几拍。
邻村放映《朝阳沟》懒得去看,农村文化生活实在贫乏,最后还是都去了。因为看过多次,我就远远地站在最后。身边的几个老农边看电影边吸烟谈论:“一生一旦的戏哪朝没有?”“谁不欢迎女知青到他家当儿媳妇”……当时,对他们的议论很反感,觉得他们把《朝阳沟》庸俗化了、生活化了,后来反复思考,又认为他们说得深刻、说得实际。上山下乡的号召者毛泽东主席不仅看了《朝阳沟》,而且同演员们合了影,老农的议论大概就是他内心的注释吧?

曲阜县青积会合影留念(乔彦红提供)
1971年9月我参加了县积代会,领导叫我作典型发言,因为心情低沉,仅说了些下乡干革命的套话。会下讨论,不自主地摆了一些实际问题:知青吃不上饭,穿不上衣,结不了婚,怎么在农村安家落户?领导用惊异的目光看着我,好一会,他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
“没钱,你也要买变压器!”
1968年到1970年3年间,红旗新村的队长走马灯似的换了4任。1970年我们的工值只有0.19元(我县农村当时平均工值0.3元)。社会上“山头”林立,派性十足。知青的心里也七股八岔,散沙一盘。1971年麦后,我侥幸被选为队长,确实是危难受命,我感到前所未有的压力。心里也明白,像我这样的“臭老九”子女,招工、当兵、推荐。上大学是找不到我的。尽管现在全票选我,以后社会一稳定,那些“左”了又“左”的当权者,会叫我下台,我感到被人利用的委屈。考虑再三,还是不管社会的评论和个人的得失,先干起来再说,因为我们知青大部分要在这里安家过一辈子。
要干就得干好。我同队委会的几个同志商量着烧窑、搞木业、办电。因烧小瓦来钱,我们就烧小瓦,但踩泥累,谁也不干,我就干起来。踩泥必须穿着特制的鞋(厚底纳帮,当地叫铲鞋)把泥踩三遍,每天要踩一方半泥。踩到什么程度呢?用弓子切成二尺多长,半尺宽,一厘米厚,两手托起来走一米多,不能断裂,再捂到轮子上旋成四片瓦。实际上比过年做馒头的面还熟成。当时我的饭量也大得惊人,一天三顿,每顿四个窝头(一斤面做五个)三碗稀饭,顿顿吃得美口香甜。我一气干了三个月,踩烂了两双铲鞋,另一盘轮子换了三次人,也没干下来。
当同邻近大队共同拉电失败后,我决心走自己的路,独立办。通过县知青办,直接找到县委李文彬书记。跑了多次(约半年的时间)县里决定给我们一台50千瓦的变电器指标,我们十分高兴。但拉变电器需要2700元的现金,一个生产队一年仅收入1000多元,哪里去弄钱?新村所有成材的树都卖了,才凑了500多元,咋办?我只好硬着头皮又去找李书记,想贷点款。李书记看着我无可奈何地说:“小陈呀,没钱你也敢要变电器!”
县知青办的老于同志对我说:“赶紧借钱,把变电器拉走,一个月内不拉,就批给别人啦。”我一下慌了,忐忑不安地往回走,路过大窑时,看到我们的地同窑地接壤,触景生情,茅塞顿开,想到卖土。开队委会一商量,决定隔五米卖三米,平整后不耽误种地。半个月筹齐了钱,顺利把变压器拉到新村。大家那个高兴劲,就别提啦。吃饭时,许多人都端着碗,围着变压器边吃边议论。
收 尾
1975年3月我被安排到黄河故道林场,我的队长职责就自然解脱了。又从卫生部门下了一批新知青到红旗新村。那时候,我大女儿已出世,他娘俩仍在新村。不久,新村就把我的家属赶了出来,造成乡下不留、城里不收的尴尬局面。
弹指一挥间,知青们大部分已过花甲之年,回想往事不胜感慨。我们这批人,献出了青春,留下了记忆,积累了人生财富。下乡9年受益一生。无论哪位知青,到了哪个单位,干什么工作,都非常珍惜这来之不易的机会,尽职尽责,尽心尽力,都成了单位的骨干。
在乡下9年,我取得了农民身份,学会了木工、泥瓦工、编匠……也可以从生活中提炼自己的人生感悟,上报纸、上刊物,出版写知青生活的长篇小说《青青杨柳》。不是上山下乡这段特殊的经历,我绝对学不会这么多。
陈汝干,男,1966年下乡,后到林场、园艺场,历任司务长、队长、会计。1995年《人民文学》作家班优秀学员。笔名鲁干,经常在报刊上发表小说、散文、诗歌,共获各类文学奖11次,发表作品累计40余万字,菏泽作协会员。
山东人民出版社出版
责任编辑:李岱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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