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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歌散板◇郑洁尘【似水流年】

如歌散板◇郑洁尘【似水流年】

wang 音乐 评论0次 2026-06-10 2026-06-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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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歌散板◇郑洁尘【似水流年】

郑洁尘

似水流年

郑洁尘,1971年1月内蒙古锡林郭勒盟出生,安徽省凤阳县人,宿州师范专科学校毕业,现定居安徽省淮北市。现为安徽省作协会员,安徽省散文随笔协会会员,淮北市作协会员,杜集区新的社会阶层人士联谊会顾问,著有小说《游园惊梦》、散文集《且将锦瑟忆流年》等。

似水流年

文/郑洁尘

      火车在皖北平原上渐次放缓时,窗外的雪下得正紧。艾玮贴着冰凉的玻璃,看那些低矮错落的水泥房子蒙着一层灰白,一栋一栋向后退去,像一帧帧记忆里褪色的老照片。二十年前离开时,也是这样的冬天。站台上呵出的白气瞬间凝霜,绿皮火车喘着粗气启动,人群后那个瘦高的影子追着跑了几步,很快就被铁轨拉长的距离抛远,视线里一粒即将被抹去的微尘。那时她压抑着自己的哭泣,窒息感几乎让她背过气,母亲把她紧紧搂在怀里,手指攥得她肩胛骨生疼,冰冷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别回头,往前看。

       此刻的月台空旷得只有风的声音寒气越发砭骨。哥哥艾明裹着件半旧的黑色羽绒服,双手反复搓着,看见她下了车,眼神像被风吹燃又迅疾黯下去的火星。他快步上前,接过那只小巧的行李箱。回来了。他声音沙哑,像粗粝的砂纸擦过木头,路上冷吧?

      “还好。艾玮听见自己的声音干涩得厉害。身上那件剪裁精良的羊绒大衣,在周遭灰扑扑的底色里,显出一种突兀的疏离。哥哥推着箱子走在前头,背影微驼,比记忆里矮了一截。两个人一前一后上了车,瞬间就可以感受到窄小的空间里弥漫化不开的沉默。路上,哥哥说,爸刚办完退休手续就查出来病了,晚了,没遭什么罪。又说,丧事多亏了孟凡前后张罗。

      孟凡。这个名字像一枚被时光打磨得温润的卵石,投入心湖,漾开细密无声的涟漪。记忆的某个闸门松动了——十三岁的夏天,镇小学后面白杨树林里,蝉鸣撕扯着燥热的空气。他把一面印着拙劣粉白桃花的小圆镜塞到她手里,耳根红得透亮:你总说看不清黑板……这个,能反光。那时的孟凡,瘦峭得像株白杨,校服袖口卷着,眼睛亮得像淬了星子。她攥着那面温热的镜子,心跳如鼓,却在母亲寻来的身影出现时,慌忙将它塞进书包最深处。母亲看孟凡的眼神像掠过一件不相干的物什,回家后,语气是沉坠的:玮玮,记住,咱们跟这里的人,不是一路。

      宾馆是镇上最好的,暖气却吝啬。空气里浮动着潮湿的霉味,与经年的烟火气缠绕。哥哥放下箱子,依旧搓着手:你先歇着。爸……留了些东西给你。他递过来一个鼓鼓囊囊的旧帆布包,藏青色洗得发白,边角磨损,却叠得方正。

       等脚步声彻底消失在走廊尽头,艾玮才打开那包。是信。厚厚一摞,被一根褪色的橡皮筋捆着。最廉价的白色信封,字迹从工整急切,到微颤,再到最后几封的歪斜潦草。邮戳密密麻麻,从她离开的那一年开始,几乎未曾间断,寄往上海那个早已不存在的地址。

查无此人,退回原址!黑色的邮戳字迹并不完全清晰

       她靠着冰凉墙壁,指尖抚过泛黄的信纸。父亲问她上海的饭菜可习惯,功课跟不跟得上,天冷了要加衣;絮叨镇上的变化,谁家孩子出息了,村头铺了柏油路;越来越频繁地问:玮玮,什么时候回来看看?爸爸想你。最后几封,字迹已难以辨认,墨水晕开,落款就在上个月。

        眼泪无声滑落,砸在信纸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潮痕。记忆猛然将她拽回刚到上海的那个冬天。租住的筒子楼四处漏风,墙角凝着薄霜。她趁母亲去菜场,趴在吱呀作响的桌上,给父亲写信。笔尖沙沙,憋了许久的思念决堤般涌出——她不敢写生活的局促,同学的嘲弄,只写学校梧桐叶落了,上海的糖炒栗子很甜。信刚封好,母亲回来了。看见桌角的信封,脸色骤然沉下,像窗外压城的阴云。

        “写什么?母亲的声音带着微颤,伸手来夺。

       她死死攥着信封,眼泪涌上:妈,我就想跟爸说句话……”

       母亲猛地用力。嘶啦——”信封裂成两半,信纸飘落,像被撕碎的蝶翼。

        “想他?母亲的声音陡然拔高,尖锐得划破冰冷的空气,你忘了我们以前过的什么日子?守着那穷镇子,几亩薄田,一辈子没出息!我带你出来,不是让你回头跳火坑的!母亲的手指几乎戳到她鼻尖,眼底布满红丝,从今往后,不准再想,不准联系!你再敢,就别认我这个妈!

        她看着母亲近乎偏执的眼神,看着地上破碎的信纸,心里那点委屈和疼痛,突然被一种更深的无力感淹没。她明白了,母亲的强悍是一层坚硬的壳,里面裹着对贫穷深入骨髓的恐惧,怕她重蹈覆辙,怕所有挣扎付诸东流。她低下头,把剩下的话,连同哽咽,一起咽回肚子里。

        那之后,她学会了在母亲面前沉默,扮演遗忘。她以为这样就能让母亲安心,以为时间能冲淡一切。直到某个深夜,她偷偷看见母亲在厨房昏黄灯光下,攥着一张父亲泛黄的旧照片,肩膀无声耸动,压抑的呜咽断断续续

       她靠在冰冷的门框上,泪水潸然。原来母亲也会想念,可为什么,她们总要借由伤害彼此,来证明那段本来可以平淡相守的岁月

       晚饭在老房子。嫂子做的饭菜油重味厚,带着她陌生的调料气息。

       灵堂设在堂屋,父亲的黑白照片挂在正中,笑容拘谨。艾明和几个叔伯商量下葬细节,声音低抑。艾玮跪在蒲团上,机械地往火盆里添纸钱。火焰舔舐黄纸,卷起黑蝶般的灰烬,盘旋,落在她发间。

嫂子端来一杯热茶,眼神复杂地掠过她全身,终究无言。

夜沉下去,亲友散尽。艾玮蜷在宾馆不柔软的床上,帆布包搁在枕边,似有千斤重。走廊里隐隐约约传来压抑的争执,坐起身听进去,是哥哥和嫂子。

         “……那笔钱,爸临走交代,给玮玮的。哥哥声音疲惫,近乎恳求。

        “给玮玮?她缺这点?嫂子声线陡然尖利,她那一身,够咱家过几年了!爸看病的债呢?小辉明年上大学呢!嫁出去的女儿,二十年不闻不问,现在回来拿钱,什么道理!

        “你小声点!

        “我来晚一分钟,你就给她了吧!让我小声点,凭什么我们照顾爸一辈子,到头来连这点钱也拿走?她心里有这个家吗?

        声音渐渐模糊成嗡嗡的针,扎进耳膜。艾玮把脸埋进枕头,布料冰凉。许久,她起身,套上外套,拿起那包信。

        雪已停,地面一层薄白。月光清冷,照得通往村外小学和墓地的土路一片惨淡的银白。父亲的墓穴已挖好,新鲜泥土堆在一旁,散发冻土的腥气。她跪在冰冷碑石前,胸口空得发慌,像被什么彻底掏走了。她从帆布包里取出信,一封,一封,投入带来的铁皮桶,划燃火柴。

        火苗地蹿起,贪婪吞噬单薄纸页。父亲二十年无声的守望,化作蜷曲、焦黑、最终飘散的灰烬。火焰在她脸上跳动,明明灭灭。

         “烧了也好。

        身后声音让她一颤。孟凡不知何时站在那儿,深色棉衣肩头落着零星雪花。他走近,蹲下,看着桶里余烬。艾老师……你爸后来,话很少。常去邮局门口,一站就是一下午,下雨下雪也是。他顿了顿,声音平静如古井,艾老师生病的时候,我去上海找过你一次,你妈说,你不会回来,让我别打扰你

         艾玮没说话,耳边又响起两天前母亲给她电话里说的那几句话:你爸爸走了,你回去送送他吧!也替我给他烧点纸!

        最后一片纸灰盘旋而起,被夜风卷走,没入黑暗。铁皮桶渐渐冷却,冰凉刺骨。她想起离开前一天,孟凡在车站老槐树下等她,手里紧紧攥着什么,却被匆匆赶来的母亲拉开。母亲把她推进候车室,隔着模糊玻璃,她看见少年单薄的身影立在风里,像一株即将被吹折的苇草。

        第二天清晨,浓雾锁住小镇,天地一片混沌。艾玮拎着箱子,轻轻走出宾馆。她没告诉哥哥,订了最早一班去省城的大巴。街道空旷,路灯在雾中晕成团团昏黄光晕。

        快到车站,雾中走出一个人影。孟凡站在早点摊蒸腾的热气后,快步过来,递上一个塑料袋:趁热,豆沙包,你小时候最爱那家的。他目光依旧温和,只是眼角纹路深了,鬓角染了霜色。你哥昨晚喝多了,还没醒。我猜你可能早走。

        艾玮接过,塑料袋温热传至指尖。两人沉默走在雾中,脚步声在寂静里格外清晰。简陋车站现出轮廓,破旧大巴已发动,引擎吃力轰鸣,喷吐黑烟。

          “这个,孟凡停下,从口袋掏出一个蓝白格子手帕包着的东西,小心打开。是那面小圆镜。背面鲜艳的塑料牡丹花,样式老旧,边缘有磕痕,却被擦拭得锃亮,清晰地映出她此刻模糊的脸。那年……你走前就想给你。赶到车站,火车已经开了。他声音里有种被岁月磨平的怅然,一直留着,想着……万一呢。

          艾玮怔怔地看着镜子。镜面里,少女与此刻的妇人面容叠印。许久,她缓缓伸手接过。塑料壳残留着他掌心的微温。

          孟凡看着她,喉结滚动一下,像下了很大决心,低声说:你爸最后那段,有时糊涂,有时清醒。清醒时总念叨……说当年,要是没放你们走,就好了。

         大巴喇叭响起,悠长鸣笛刺破浓雾,催促着。

         艾玮攥紧镜子,坚硬边缘硌着掌心,传来清晰的痛感。她转过身,一步一步踏上台阶,没有再回头。车门在她身后缓缓合拢,将那个雾气弥漫的世界,和雾中那个人,关在了外面。

         车子颠簸着驶入浓得化不开的雾霭。她把冰凉的镜面贴在额头上,许久,直到镜面染上自己的体温,才慢慢放进大衣内侧口袋,紧贴心口的位置。窗外,冬日苍白的太阳正试图穿透雾障,光线微弱,却执拗地照亮前方蜿蜒的、看不见尽头的路。

         她知道,有些遗憾永远无法填补。但父亲二十年未曾投递的思念,孟凡手中擦拭得发亮的旧镜,还有母亲那些坚硬裂痕下无声的眼泪,终于在此刻汇聚成一条沉默的河。她曾是这河中漂泊的孤舟,如今,靠了岸。

        河水流逝,带走了黑白往昔,却在心底沉淀下斑斓的、属于她的似水流年。

END

图文编辑:姜雅莉
一审:姜雅莉
二审:任玉洁
三审:梁作成
栏目设置:如歌散板、濉溪叙事、诗歌隧道、象牙塔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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