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陵山脉深处，流传着一句老话：“梯玛开口，天地倒转；西兰卡普铺开，祖宗回家。”
千百年间，土家人把历史唱进歌里，把信仰织进布里。一代听一代，一代织一代，就这么过来了。
很久以前，土家先民在迁徙途中迷失于茫茫大山。夜晚，老梯玛（土家族祭司）仰望星空，忽闻云端传来远古的吟诵——那是创世神在歌唱。梯玛一字一句记下，从此，土家人有了一部可以“唱”的史书。
每逢祭祖、祈福、驱邪、送亡，梯玛便头戴凤冠、腰系八宝铜铃，手舞师刀，开口吟唱。唱到开天辟地，声如雷滚；唱到人类起源，泪如雨下。这部歌，就叫《梯玛歌》。
《梯玛歌》是土家族的“百科全书”。它从宇宙混沌、卵玉化生开始，讲到创造日月、射日补天，再到土家祖先八部大王的征战与守护，最后落到农耕、婚丧、生死轮回。它既是神话，又是历史；既是巫辞，又是诗篇。
有一段唱词，描绘天地初开时的景象：
“那时天紧紧压着地，地紧紧贴着天。
卵玉轻轻一拱，天升了，地降了。
天和地之间，有了风，有了光，有了土家人的路。”
没有华丽的辞藻，却有山川崩裂的力量。这种朴拙而庄严的语言，就是口传时代的叙事法度。
《梯玛歌》的宇宙观，不只活在山歌里，还活在土家女子的织机上。
西兰卡普——土家语意为“花铺盖”，是土家族传统织锦。最经典的纹样“四十八勾”，层层叠叠、循环往复，学者解读为“宇宙运转的符号”：中心的勾纹是太阳，外圈是天地四方的轮回。另有“太阳纹”“月亮纹”“云勾纹”，分明是《梯玛歌》中“卵玉化生天地”“射日补天”神话的织锦注脚。
还有“马毕纹”，形似小蜘蛛。传说马毕是土家祖先的守护神，能驱邪纳吉。在《梯玛歌》里，梯玛作法时必请马毕。女子织入衣中，让孩子穿在身上，等于把神灵穿在身上。
从《梯玛歌》的唱词里，从西兰卡普的纹样中，可以读出土家族最深处的生命哲思：万物有灵，众生平等。山有山神，水有水神，火有火神，连织机的梭子都有灵。土家人不征服自然，而是与天地鬼神协商、共处。
对祖先的追念，贯穿《梯玛歌》始终。每一场仪式，都要请祖先归来。西兰卡普的很多纹样，正是祖先图腾的抽象表达。
史诗里，土家人历经千辛万苦才找到安身之地；织锦上，经纬交错、严丝合缝，才能成布。这恰好映照了土家人对“秩序”的信仰——天地有序，人伦有序，心灵有序。这种秩序不是束缚，而是生生不息的根基。
梯玛的歌传到这一代还没断，织机的声音也从没真正停过。武陵山的雾散了又聚，土家人照样唱，照样织。
祖先说：梯玛开口，天地倒转；西兰卡普铺开，祖宗回家。
你听——那歌声又起了。山崖那边，梭子正穿过经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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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文编辑：河北大学文学院团委宣传部 刘嘉熙
责任编辑：河北大学文学院团委宣传部 李越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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