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屋的炊烟

王卫东

卧榻八载、安然沉静的母亲，宛如一尊温润活佛。

母亲的风骨恰似戈壁胡杨——生而不死一千年，死而不倒一千年，倒而不朽一千年。

她一生的倔强与坚韧，早已沉淀为子女血脉里的精神钙质。

谨以此文，纪念天堂里的母亲。

——题记

踏遍山河万里，阅尽世间浮沉，最牵动心魂的，始终是故土老屋上空那一缕袅袅不息的炊烟。我的故乡在湖北武穴市梅川镇王贵垸，这片温润的荆楚热土，收纳了我的年少光阴，淬炼了我的心性风骨，镌刻着一普通农家六十余载的烟火沧桑，也终生安放着我化不开的乡愁。老屋历经风雨洗礼，几经修缮翻新，烟火绵延，家风永续，成为我行走世间最温暖坚实的精神底色。

一

上世纪五十年代初，父母结为连理。彼时家境清贫，无片瓦遮身、无寸土立家，一家人辗转租住十八载。长兄与四位姐姐皆生于租借民房，拥有一方安稳院落，是父母困顿岁月里最执拗的期盼。

1968年春天，筑屋安家、扎根故土的执念在父母心底生根发芽。他们踏遍垸内坡地阡陌，最终择取一块荆棘丛生、土质坚硬的麻姑沙地。此地板结如石、凿之出火，是乡人眼中的荒僻废地。父母凭一腔韧劲徒手开荒，日夜不休挥镐凿石、执锹拓土，平整、夯基、制坯、采木、砌墙，以点滴汗水浇灌家园。当年立冬前夕，一栋朴素的农家小院终于落成，从此结束了颠沛流离的日子。

为便利日用起居，建房数年后，父亲在屋边坚硬的麻姑沙地里一锹一钎硬生生掘出一口水井，井水澄澈甘甜、四季不竭。即便之后村落通了自来水，依旧悉心守护这方清泉。一汪活水藏故土灵气，默默滋养院落烟火，延续家园温润气韵。

by:雷建高

老屋土墙黛瓦、依山傍水，四周林木葱茏，塘水明净，清幽自成天地。我与幼弟皆诞生于此，七姊弟朝夕相伴、手足相依，小小的院落暖意融融，盛满最质朴的人间温情。父母勤于打理，房前屋后遍植花草果树，小院四时皆景。春来桃李芬芳，蜂蝶翩跹；夏日浓荫蔽日，清风送凉；秋日硕果盈枝，果香漫院；冬日老屋静立风雪，默然守护阖家安宁。屋前一方池塘，是儿时的乐园，捞虾、戏水、游泳、掷石、打水漂，清亮的水花与清脆的笑声，藏着整个无忧无虑的年少时光。

上世纪七十年代，县驻村三任工作组组长先后驻居老屋办公数载，扎根乡土统筹农事、调解纠纷、助力乡村发展。老屋袅袅炊烟与基层为民奔波的灯火相融，让这方普通院落不仅是阖家安居的港湾，更镌刻下一段质朴温热的时代印记。

二

父亲忠厚豁达、热忱正直。大集体时期执掌村里缝纫铺，他手艺精湛，缝制的衣物得体合身，广受乡邻赞誉。母亲精妙的针线手艺，便是日常观摩父亲劳作习得。父亲酷爱地方杂戏，闲暇之余，常以诙谐之态登台扮丑，为清贫平淡的岁月添得几分鲜活意趣。

世事无常，祸福难料。1978年初夏，一阵猝不及防的妖风夺走父亲性命，家中的顶梁柱轰然倒塌。次年，一场意外大火焚毁老屋，瓦梁屋面全毁，唯余几堵残垣断壁迎风挺立，恰如家人不屈的风骨。彼时在青岛服役的长兄闻讯归乡，望着满目废墟笃定道：“人在，家就在。”誓言撑起全家绝境重生的希望。

连番的天灾人祸，几乎摧垮柔弱的母亲。无数深夜，煤油灯影摇曳，母亲压抑沙哑的呜咽，与缝纫机哒哒的声响交织缠绕，成为我童年最沉重的记忆。母亲日夜踏机缝纫，赶制出一件件衣裤、一个个书包，天光未亮便踏雾沿户叫卖，每日徒步数十里，以瘦削的双肩苦苦撑起风雨飘摇的家。

母亲于三十八岁、四十三岁先后诞下我与幼弟，虽目不识丁、终生务农，却笃信读书立身、勤学改命。纵使家徒四壁、度日维艰，她仍四处奔走借债，倾尽所有将儿女们悉数送入学堂，以一己之力托举儿女们的人生前路。

by:冯菲

旧时乡路蜿蜒崎岖，年少的我常徒步八九里路，奔赴梅川街拐角边国营食堂。在此工作的二姐，总会笑着递上温热的包子、油条与豆浆，烟火暖意熨帖了清贫岁月的饥寒。垸中老戏台，是全垸人的精神乐园。每逢节庆，锣鼓铿锵、弦乐悠扬，四方乡邻齐聚一堂、热闹非凡。三姐演绎《梁祝》，将机敏忠心的梁山伯贴身书童四九演得惟妙惟肖、灵动传神。我与玩伴沿戏台嬉闹奔跑，霜晨晓月则相伴踏霜求学。故土淳朴的民风、乡邻善良的温情，深深扎根心底，成为我一生向善向暖的根基。

忠厚传家久，诗书继世长。家风浸润成长，我辈皆不负养育之恩。长兄1970年入伍，十二载戎装淬炼，成长为核潜艇部队核燃料技术工程师。他天资聪慧、无师自通，泥塑作品形神兼备，缝纫针脚细密平整，笔墨风骨独树一帜。幼弟潜心治学、笃行不倦，远赴海外深造，学成毅然归国，扎根清华园深耕天文领域、探索宇宙奥秘，矢志以学报国，在国际天文界崭露锋芒。他曾携母亲赴美旅居相伴一年有余，这段异国相守的温情时光，成为母亲晚年珍贵、骄傲的回忆。我警校毕业回乡从警，守护故土平安近四十载初心不改。七姊弟各安其志、各尽其责，立足不同岗位坚守本心、传承家风，不负故土滋养。

三

经年风雨侵蚀，老屋墙体逐年斑驳剥落、数处坍塌。遵母亲心愿，2006年于原址翻建新居，一栋白墙红瓦的平房拔地而起，旧院重焕生机。老井淤积干涸，经深挖、扩容、升级，井壁悉数砌上红砖，沉寂活水再度汩汩奔涌、清冽如故，既守住了家园底色，也留住了岁月余温。

为留存儿时烟火记忆，于院落一隅建一老式厨房，搭建老式柴火灶台。每逢归乡必亲手引燃灶火，袅袅青烟萦绕屋宇。这一方炊烟，永远是游子心灵的归宿、乡愁的港湾。

屋前屋后重新布局，移栽花果树木，如今的老屋四时景致更迭，春水漾波、夏荷吐香、秋水平澄、冬静安然。年少只知塘边嬉闹肆意，历经岁月方才懂得，这一方方寸池水，收纳了我最纯粹的少年光阴，封存了再也回不去的青涩年华。

母亲一生勤劳自律，身子素来硬朗，晚年独自居住，日子过得恬淡安然。2018 年春日深夜，重病骤然袭来，她倒地不起，双目瞬间失明。漫漫长夜，她孤身陷在黑暗里，独自与病痛、死神苦苦周旋。次日送医诊治，确诊为重度脑梗并伴有心脏房颤，省市两级医院的专家会诊后，都直言已无救治希望。我们却始终不肯放弃，八十六岁的母亲最终走上手术台。所幸术后病情日渐好转，光明也重回她眼底。

往后八年间，母亲凭着惊人的毅力，数次闯过生死难关。常年缠绵病榻，受尽病痛煎熬，她却始终沉静隐忍，风骨如戈壁胡杨—— 生而不死一千年，死而不倒一千年，倒而不朽一千年。这份刻在骨子里的倔强与坚韧，也化作风骨，融入我们七个子女的血脉之中。母亲向来勤俭自持，对自己百般省俭，遇见行乞路人却总会心软相助，这份宽厚善良，温暖了乡邻，也滋养了后辈。八年朝夕，我们兄妹几人与护工轮番照料，尽心陪伴。病榻上的母亲平和安然，如同温润的明灯，是全家的精神依靠，更让我们始终笃定：娘在，家便常在。

2025年中秋刚过，常年闭目静养的母亲忽然睁眼，温柔的眼眸里藏着叶落归根、回归老屋的执念。我们心领神会，将她送回老屋，子女轮流朝夕相守。二十余日后的10月30日（重阳节次日），九十四岁的母亲安然辞世，温柔落幕风雨一生。家人依乡俗在老屋设奠，两百余名乡邻不请自来、自发相送，以最质朴的方式送别这位历经磨难、勤劳善良、可亲可敬的老人。

四

岁月流转，时序更迭，老屋历经沧桑而风骨依旧。它见证我与幼弟蹒跚成长，铭记七十年代驻村干部扎根乡土的温暖岁月，承载后辈报国为民的赤诚情怀，镌刻母亲坚韧不屈的一生，封存家族数十载的悲欢烟火。一缕炊烟，起于清贫岁月，静静见证乡土巨变、时代新生。

故土乡村的蜕变，是一场聚力赋能的振兴变革。原王贵村与张牌村合并组建新的许家铺村，承袭张牌村“全国文明村” 的金字招牌，两村资源互补、聚力共生，让乡土大地焕发全新生机。依托 “千万工程” 浩荡东风，王贵垸迎来日新月异的蝶变：户舍规整清爽、洁净雅致，通村道路通畅硬化，闲置空地绿植铺展、满目青翠，家家户户的庭院错落有致、整洁宜人。干群同心深耕共建，细细描摹出一幅宜居宜业、乡风淳朴、和美兴盛的新时代乡村画卷。

夜幕垂落，村口路灯次第亮起，夜夜照亮归乡路途，默默见证这片乡土从贫瘠困顿走向繁荣昌盛，映照一代代乡人逐梦前行的奋进足迹。老屋炊烟虽不再日日升腾，却早已超越一方屋舍的方寸局限，化作游子心中永不褪色的精神丰碑。纵使亲人各赴山海，故土老宅始终默然伫立，守住初心来路，安放半生缱绻乡愁。

by:吕福英

老屋沉淀岁月沧桑，烟火赓续优良家风，水土滋养本心底色，振兴开启全新征程。这片温热故土，藏着劫后重生的顽强，藏着清贫守正的纯粹，藏着子弟报国的担当，藏着亲人相守的温情，更藏着乡村蓬勃向上的朝气。勤劳坚韧、淳朴善良的母亲，便是这片土地最明亮的星辰。故土磨难淬炼我的坚毅，乡邻善意涵养我的宽厚，淳朴家风端正我的立身之本，乡土蝶变指引我的前行之路。

回望半生风雨，终得通透：人生所有奔赴，皆始于故乡；一身正直风骨，皆源于乡土滋养。老屋炊烟，是游子心底最深的牵挂；故土新生，是家国人间最暖的图景。风从故土起，烟自老屋升，一瓦一檐皆藏岁月故事，一草一木尽系桑梓深情。谁不说俺家乡好。

作者简介：王卫东，男，1969年10月出生，湖北武穴人，大学本科学历，法学学士学位，黄冈市作家协会会员。现任武穴市公安局四级高级警长，一级警督，公职律师。1989年7月从警，历任武穴市公安局两路派出所、横岗派出所民警，预审科副科长，办公室副主任，余川派出所所长，警令处主任，局党组成员、指挥中心（办公室）主任。荣立个人三等功2次、嘉奖6次，多次获省公安厅、黄冈市公安局及武穴市委、市政府表彰奖励。始终秉持终身学习理念，54岁时成功通过国家统一法律职业资格考试（法考）；深耕公安业务、勤于笔耕不辍，有30余篇公安论文被上级单位刊用，《“两联”——武穴110如虎添翼》等100余篇新闻稿件被《人民公安报》《湖北日报》《黄冈日报》等主流报刊采用。近年来，牵头编纂《武穴公安志》（初步规划字数约150万字，上下两卷）。该志书既是系统梳理武穴百年警史的“警事百科”，又是滋养后辈的精神丰碑，对留存公安史料、传递警营智慧、传承警察精神、赓续优良传统具有重要意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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