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在河北邯郸的西南方，漳河水始终由南向北缓缓地流着，但却在这里悄悄地向西拐了个弯，然后又匆匆忙忙地向北流去。拐弯处有一个小山村名叫江耶村，依山傍水，风景优美，南临漳河，北靠太行余脉。人们称这里是“怀端米饭盆，后背大锅盔”的鱼米之乡。但这个小山村人们的生活并不富裕，主要原因是人多地少，且大部分田地都是散落在山沟里的坡坡地和漳河滩上的片片田，阳光照射不均匀，水土流失较大，洪水威胁也很厉害，靠天吃饭是常有的事。江嘉伟家原本是大家庭，但世代单传。爷爷奶奶在世时人口姊妹多，靠爷爷教书的薪水接济勉强够用，全家的生活也不怎么富裕，再加上父母祖辈人敦厚老实，受窝脖子气的事时有发生。读书人爱总结经验，自祖父那辈起，世世代代总结经验也没得出什么结果，总的还是一句话，“人老实却不识时事，只能以勤补拙，不出大事就不错了”。到江嘉伟这辈，命运是否能有转机，虽然是父子常思量之事，但看来变化不大。和上辈一样，江嘉伟父亲是教书先生，母亲是农民，在这里生活还算将就得下去。好赖江嘉伟继祖传基因，勤奋好学，年年作文竞赛拿冠军，最后又考上大学上了研究生，给父母和家庭挣够了脸面。如今几年过去了，可怜的父亲除了偶尔收到汇款和问候外，儿子在外的生活和工作状况全然不知。当然，儿子也不会把这些事情告诉给父母的。总之，江嘉伟的父亲还是盼望着家族的命运到儿子这辈能有所转机。
如今，父亲收到儿子同意春节回家结婚的事，老夫妇别提有多高兴了。自此他们就起早贪黑，先把破旧的屋子上上下下全部收拾了一遍，该补漏的补漏，该加固的加固，然后又进行了粉刷，窗子门和一些陈旧家具也都进行了修理和油漆，使得整个家庭的面貌焕然一新。恰在这时，儿子又汇来了五千块钱，让他先办些力所能及的事，其它的事情等儿子回来再说，不要父母操心着急。
“瓜娃子，怎能不操心着急呢？”教书老先生有些埋怨儿子。这事来得太突然，即就是办婚宴的事，要来多少人？准备几桌酒席？亲家在外地，来客的住宿安排，买酒买肉买菜等等等等，老两口心里根本就没有底，所以也就只能等待儿子回来商量研究了。
腊月二十七日下午四点左右，江嘉伟和杨静芳终于到家了。老教师老远就看见儿子领了个如花似玉的姑娘向这边走来，老教师不好意思直接向前迎接儿媳妇，就急忙喊嘉伟他娘，然后老两口才急急忙忙地向前迎去。老教师要接江嘉伟手里的大提包，嘉伟不让，只给了老汉一个小包，大提包仍然自己提着。嘉伟娘走上前去就把静芳手里的东西一下子接了过来，并亲切地上下打量着静芳，好半天才说出一句话，“我娃冷不？”嘉伟忙向静芳介绍，“这是咱妈，这是咱爸！”陕北姑娘端端正正地站在二位老人面前，恭恭敬敬地小声叫了一声“妈，爸，你们好！”
“好，好！”老两口只能说“好”，接下来说什么他们就不会了。于是，老汉帮拿着行李，老婆紧紧地拉着静芳的手，急急匆匆地就往回走。这时他们的周围已经围满了人，人们要看看江嘉伟引的这个外地媳妇长的到底咋样！
“人长的不赖，好看！”
“就是个子不太高，人长的确实好！”
“再不要说人家个子不高了，江嘉伟家族中的人个子都不高。而陕北姑娘还是长的美。”
江耶村上上下下沸腾了，人人都想来看江嘉伟引来的这个陕北姑娘。
就这样说说笑笑热热闹闹，人们跟在陕北姑娘的后边一起来到了江嘉伟的家。江家只有前后间半大房，中间有三间厦房隔着，是一条又笮又长的“管子”状住宅。从外面看，房子虽然有些陈旧，但由于里外粉刷一新，看起来仍然漂亮气派。进了门的陕北姑娘还没有坐定，就看见门外围了一大群人。姑娘很大方，想招呼大家，给大家让座，谁知人生地不熟竟不知如何称呼为好。人们看到了她羞怯难堪的样子，就说知道人家姑娘初来咋到，人地两生，于是看一眼也就嘻嘻哈哈地高兴而去。现在嘉伟的父母才知道，原来嘉伟和静芳是乘火车回来的。早上他们就到了邯郸，下午再转乘公共汽车到达这里。“路上有这么多的曲折，看把娃累成啥了！”嘉伟母亲嘴里咕哝着，赶紧给娃们拾掇吃的。吃了饭经过嘉伟提议：婚礼仪式订在农历新年的正月初四举行。
嘉伟家的族人多，姑表兄妹等亲戚前来帮忙的不少。门外搭棚建灶的，买菜做饭帮灶的，借赁木器家具的等等不一而足。姑婶邻家族里的人，也在收拾腾挪自家的房屋，准备为新媳妇娘家远道而来的亲戚住。村西头的豆腐王老十六，答应待客用的豆腐他全包了。村东头卖肉的王大，急急忙忙地问嘉伟一扇子猪肉够不够。老教师爱问价钱，老十六和王大都十分生气，“提价钱干什么？娃长期在外一辈子能接几回婚？你放心，我们绝不多要娃一分钱！”老教师咧嘴喃喃道，“难道我娃这辈子真的要改变命运了！”
一会儿来了七八个小伙子姑娘们，见了嘉伟更是欢天喜地，嘉伟一一向静芳作了介绍。原来他们都是嘉伟儿时的伙伴和中学的同学，大家在一起寒暄了一阵，都纷纷向嘉伟和静芳表示祝贺。于是他们就开始了正月初四那天的组织和分工，谁负责买菜的食堂进账；谁负责接待娘家客人和单位来人；谁负责迎接伺候乡里乡党和主家的亲戚朋友；谁负责迎亲司仪和接送程序安排等等。看着有条不紊的组织和安排，老教师不由得瞪大了眼睛，“儿子真的是长大了！和老辈人不一样了，自己真的是应该放心了。”恰在这时，高原市邮政分局给江嘉伟送来了“新婚贺信”，听到贺信上对江嘉伟有“办公业务主管”的称呼，老教师才知道儿子可能是当官了，和他们人老几辈不一样了。再看儿子对他婚礼安排的井井有条，他的同学和朋友几乎都对他言听计从，更加使老教师坚信儿子可能当官的身份。“儿子到底当的是什么官？”这个疑问在老教师的心里埋藏了很长时间。
正月初四这一天终于来到了。江嘉伟的老家张灯结彩，前门的场院以及屋里的院落都搭起了崭新的帆布帐篷。前房，院厅，院门等都贴满了红色吉祥的对联和囍字、挂上了红灯、扎起了彩球，整个喜庆的氛围在刷新房子和焕然一新的门窗映衬下，显得更加的靓丽辉煌，荣华富贵。江家门前庭院人来人往，新衣新貌新气象，人人兴高采烈，个个喜气洋洋。接客的，招待的，迎亲的，登记的来来往往，秩序井然，各司其职，场面十分热烈壮观。杨静芳家来的客人并不多，有静芳的父母，叔父叔母和哥哥嫂嫂侄子侄女等不到十个来人，早已被人安排引进到住处。高原分局的领导和职工送来了贺信和贺礼，宾客主要是亲戚和乡党客以及同学朋友来的最多，也按秩序安排入席就坐。婚礼还收到了魏教授，谷教授以及秦鸿雁和侯晓劲等人的贺礼和贺信。村子里的乡党和较远的乡党客主要是来看江嘉伟和杨静芳的新房的。这是扎磊在庄稼院落最高处后房里的一个秀琉的小房间，油漆一新的玫瑰色木柜桌椅，洁白无瑕的墙壁上挂着江嘉伟和杨静芳的半身合影照片，大红的囍字在灿烂的灯光下熠熠生辉，炕上富丽辉煌的锦缎被褥给人一种时髦，舒适，温馨的家庭感觉。
婚礼开始时，大家都看江嘉伟的表情和陕北姑娘的美貌神态，人们都纷纷地这样议论着：
“完全是农村婚礼的形式。”
“在农村结婚不是农村婚礼的形式还能是什么？”
“我就是说这样好！农村的婚礼热闹，说明江嘉伟没有忘本。”
“我最佩服嘉伟，不管怎样，这小伙子都是靠自己奋斗走出去的！”
…………
是呀，乡亲们还记得，这个在农村生来农村长的孩子，自幼瘦弱力薄。那时候他家较穷，他也试着要进行体力劳动，以缓解家里的钱粮短缺。他给稻地担过粪，几次都摔在秧田里，弄得满头满脸尽是青泥。他在烈日炎炎的夏日里给牛割过草，几次都昏倒在田埂上。为拾水田他扛过大石头，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来。年少时的江嘉伟，确实在农村吃过不少的苦头，由于他看到了自己的弱点，这才发奋地读书努力学习，力图弥补自己的短处，进而改变他的命运。靠着爸爸的微薄工资，他买了很多的书，抓紧时间努力攻读。为了买书，他上街上县唯一要去的地方就是新华书店。小吃摊，食堂他从来就很少去过。他的作文写得相当好，自打三年级开始写作文起，他的作文几乎次次都得到了老师的表扬。他的外语基础较为薄弱，经过课外努力追赶，最后终于赶了上去。
然而，读书也给他带来了不少的麻烦，这就是他对人，对一些重大事件的判断往往过于理想化，和现实的差距常常使他经受了一系列的折磨和挫折。理想很丰满，现实很骨感。这句话放在江嘉伟身上实在是再合适不过了。理想虽然是一个人前进的动力，但要使自己的理想在实践中取得成功就必须到社会中去磨练，到生活中去摔打。不知道这一点，就容易被误导，在生活上吃大亏，在社会中上大当。例如他对爱情的判断和追求之所以屡屡失败，都和这方面的因素有关。这个认识，直到他和静芳的婚姻完成后才基本的有所改观。
新婚之夜，当祝贺的人们，当闹新房的人们逐渐散去以后，红彤彤的洞房花烛夜，静芳亲热地依偎在嘉伟的身边。帕斯捷尔纳克，俄罗斯一位著名的诗人，他的诗歌像音乐一样具有节奏。想起她，奇妙的时空始终激荡着快乐醉人的音符：

在梦的怀抱里小船跳荡，
垂柳摇摆，亲吻着船桨，
亲吻着锁骨、双肘，等一等，
这种事几乎人人都会发生。
……
须知这意味着拥抱天空，
想用双臂搂抱大力士神灵，
须知这意味连续百年，
听柳莺歌唱挥霍无数夜晚。

江嘉伟成人了。从这时起，江嘉伟觉得自己一定要成为一个真正的男人出现在人世间。在人生的舞台上，勇敢，理性，沉着，冷静地对待自己的一生。尽管他仍然还有很多的过错，但他认为基本上算是闯过来了。
新婚燕尔，江嘉伟和杨静芳的婚假加上春节假总共有半个多月时间。杨静芳这几天总是起得特别早，她换上易于劳动的便服，戴上分局才分发给她的深绿色蓓蕾工作帽，她把乌黑油亮的秀发盘起来用帽沿压着，干起活来干净利落，和她的性格一样，这是她始终追求的生活作风和特点。但那白皙洁净脸颊上的一双乌黑发亮的眼睛，怎能掩饰得住内心的喜悦和幸福。她知道自己现在已经成为一个真正意义上的女人了，就要像一个真正的女人那样的生活和工作，因为这是她一生新的起点。起床后她先从灶房里提起水桶，到前院的水井压水，把水缸乘满之后。取上莖蓖沱上早上要吃的蒸馍和包子，还有那蒸碗、粉蒸肉、排骨肉等等，然后给锅里乘然后给锅里乘上蒸锅水，放上农村的米酒壶，让水刚漫上米酒壶那细细的脖子，再就放上莖蓖，盖上锅盖。点着火就咔哒咔哒地拉起风箱来。风箱声惊动了还没有起床的老教师和嘉伟的妈妈，等他们起床后早饭已经做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