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与“先生”的故事
小时候,我家后邻是一个算命的老瞎先生,口才极好。夏日的夜晚,我们常听瞎先生讲故事,故事中多出现私塾先生,这教书的先生常常是被揶揄的人。
记得瞎先生讲过一个斗诗吃饼的故事。规定以“难与易”为题,写一首打油诗,诗成者才有资格吃葱油摊饼,否则只能白相相。
天下大雨地上流,流到沟里变成河。雨变成河,容容易易;河变成雨,难上加难。
……
前面的吝啬鬼、和尚等人纷纷过关吃饼,只剩最后一块,私塾先生胸有成竹,握管临纸,边写边唱:老夫研墨来作诗,字字句句皆珠玑。墨变成字,容容易易;字变成墨,难上加难。
说完,卷起最后那块浆饼准备塞进自己嘴里。
斗大的字识不到一箩筐的农民急眼了,突然眼前一亮,脱口而出:
先生吃饼如卷纸,吃到肚里变成屎。饼变成屎,容容易易;屎变成饼,难上加难……
农民一把抢过私塾先生手中的那块浆饼,私塾先生在众人的嘲笑声里,在风中凌乱。
从此,我对教书的私塾先生有了膈应。虽然对能说会道的瞎嗲嗲非常崇拜,但是经不住乡人们经常说“瞎子瞎嚼怂!”态度渐渐怀疑,看他时经常盯着他深凹的眼窝发呆。
村人口里被称为“先生”的,还有赤脚医生和从事关亡的巫师。对打针的“先生”我是恐惧的,对搞迷信的“先生”我是怀疑的。
到了七八岁上学的年纪,家长口中经常念叨起“石先生”。她是一个祖母级的兴化城下放的教师,齐耳短发,黑框眼镜,眼窝凹陷,目光深邃,能说会道,能歌善舞,教了几十年的一年级。因为学校里只有石先生才懂汉语拼音。通庄都是她的学生,许多家庭连续两代都是。村民们经常把“石先生”挂在嘴边,亲热得不得了。然而,不知怎的,每次见到或提到她,我从不叫她“石先生”,总称她为"石老师",有点“敬而远之”的意味。石老师离开人世已三十年了吧,您老人家在那边还好吧!
我渐渐长大,开始读一些故事。故事中的文质彬彬的成年男子往往被称呼为“先生”。不知从什么时候起,这种“先生”集体同化为“同志”。
后来,我读了师范,自己做了老师,经常被学生或家长围着,被称为“冯先生”,但总觉得怪怪的,好像自己与那个斗诗吃饼的私塾先生等人归了一类。可这种微妙的小心思又怎好意思说出口呢!
“先生”还可以指丈夫。这种称呼很文气,带有明显的文艺风范,多在民国小说和改革开放后的作品中出现,带着一种贵族上层人的优越感。我所生活的乡村,婆娘们的丈夫通常叫做“男将”,带着一种乡野的粗犷。
我结婚以后,妻子大多直呼我名。她是不屑于尊我为“先生”的,我还不够格;她也不愿喊我“男将”,那便等于自降身价变成“我格婆娘”。倘填写表格,便写成“丈夫”或“配偶。我倒是希望她称我为“丈夫”的,“男子汉大丈夫,顶天立地,能屈能伸”,但又不敢说出来,只能把这种“只能屈不能伸”的委屈憋在心底……唉!
大概是九十年代,金项链大手表的香港剧火遍中国,大舌头的香港腔也传染到我们里下河地区。女人们纷纷改口称丈夫为“老公”,有时还故意拖长声调,尾音扬上去,“老公——”肉麻肉麻的。这种一点也不文艺甚至显得粗俗的称谓攻城掠地,竟然风靡一时,影响至今。大概是契合了人性中最原始的欲望的缘故吧。
妻子毕竟是做教师的,对“老公”起初也很警惕和抗拒,但是,后来她渐渐地欢喜“老公”了,我本想回敬她"老母”的——觉得不妥,怕被老娘狠揪耳朵——便改称“老婆”或“老盘”。
第一次听说毛泽东称宋庆龄为先生,颇为吃惊。翻看伟人信札,“庆龄先生大鉴……”云云,明明白白,千真万确。查阅资料,方知“先生”一词也可指称杰出女性,老一辈的如秋瑾先生、宋庆龄先生、何香凝先生、林徽因先生等等。现在的如杨绛先生叶嘉莹先生何泽慧先生李佩先生等等。也就见怪不怪了。
前几天我写了一篇短文《梅校长》,开头说:“梅校长是我四十年前的初三物理老师,也是我的母校华庄中学的校长——华梅喜先生。”“先生”是雅词,这种称呼是带着美好感情的。
然而,进入互联网时代,有一种暗流,污化传统,词语首当其冲。许多美词纷纷被丑化。“小姐”变成妓女,“同志”变成同性恋,“老王”变成流氓……猫儿屎咖啡,傻子瓜子,傻瓜照相……众多大品牌名称不忍直视,时代似乎以“吃屎装傻充愣”为荣,不亦悲乎!
现在又有人质疑,学界与舆论对“杰出女性才配称先生”的规则越来越敏感,认为其隐含“男尊女卑”逻辑,从而引发了广泛讨论。
我网搜了一下“先生”一词的来历,首出《诗经》“诞弥厥月,先生如达”,指“第一胎”。人之初,性本善;“先生”一词,自出生伊始,自带善意。
“先生”一词”,如同一个从历史中走出来的书生,沾满风尘,风骨犹在。愿它洗去尘垢,熠熠生辉。
先生即先他人而生,先知先觉,引人走向正途。
先生则可能先死,先驱者多为理想而献身,他们是民族的脊梁。
世上有小先生,也有大先生!
致敬!
2026·06·07冯夕祥匆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