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室六门开九锁
序章·一苇截断西江水
少室山是一把生了锈的锁,
锁住了九年的面壁时光。
壁是空,面是空,九年也是空,
空里长出一根芦苇——渡江时被达摩踩断的那根。
断苇不哭,不叫,不喊痛,
它把伤口翻过来,翻成六扇没有门槛的门。
六门齐开,门里门外,都是同一个人。
那个人在问:“你进来了没有?”
你低头看脚,脚在门外;
抬头看天,天在门里。
门说:我从来不关,你从来不进。
第一门·心经颂:五蕴原来是一阵风
“五蕴皆空”,不是把色受想行识倒掉,
是你端起这五只碗,碗里盛着虚空。
空说:我是你的色相,是你照镜子时镜子碎成的那片亮;
空说:我是你的感受,是你被针扎时针尖上的那一点凉;
空说:我是你的思想,是你数到三时忘了二的那一刹那;
空说:我是你的行为,是你伸手又缩回时袖口的那道褶;
空说:我是你的意识,是你睡着后还在数羊的那只不存在的羊。
色不是美女,是你看美女时眼珠上的那层水汽;
受不是疼痒,是你挠痒时指甲缝里的那点泥;
想不是念头,是念头与念头之间那道闪电劈开的寂静;
行不是造作,是你走路时鞋底与地面之间那层薄薄的“没踩实”;
识不是了知,是你知道了“我知道了”之后,那个什么都不知道的笨蛋。
舍利子问:空是什么颜色?
佛说:是你问这句话时,舌头没动的那一下。
于是舍利子不问了。
他把“不问”二字写在纸上,纸烧了,灰里站着不生不灭;
他把“不生不灭”四字刻在石上,石碎了,碎末里飞出不来不去。
不来不去的东西,像一只没长翅膀的鸟,
飞了三千年,还在你睫毛上打盹。
第二门·破相论:寺在心头砖是念
有人把寺院建在云上,云塌了,砖瓦砸醒了三千条梦。
佛说:“你建寺,寺建你。”
你不信,佛从座上跳下来,自己搬砖。
搬了一千零一夜,砖说:我是你的我执。
佛把砖放下,手说:我是你的放下。
放下之后,寺院没了,佛也没了,只有一片空地。
空地上长出一行字:“观心为要,破相为先。”
你把佛像熔成铜板,铜板买来的粥喂饱了一万个饿鬼的肚子。
饿鬼说:我是你的贪欲,你喂了我,我却更饿。
你把粥倒掉,碗底剩下一粒米,
米说:我是你的佛性,不增不减。
你把米种进土里,长出一株稻,
稻穗低头,不是谦虚,是它忘了自己曾是一粒米。
香火烧了四十年,灰堆成须弥山。
山说:你烧的是我,我烧的是你的功德心。
你问:功德是什么?
山自己炸开,炸出一把从不曾点着的火。
火说:我等你等了无量劫,你终于认出了我没烧过任何东西。
礼拜时额头磕出一个坑,坑里长出一朵花。
花说:我是你的“我”字变成的。
你把花摘下,花梗滴血,血落地化成一个人。
那个人不拜佛,不磕头,不念佛,
只是站着看你磕了又拜,拜了又磕。
你问:你为什么不拜?
他说:你拜的那个,是我。
你大哭,泪落成佛,佛们纷纷下拜,
拜的不是你,是你头顶三尺处那一片无人下拜的空。
第三门·悟性论:凡夫与佛同床眠
“凡夫即佛,迷悟两端。”
你把凡夫与佛放在天平上,天平说:两边一样重。
你把迷与悟放在天平上,天平翻了,砝码掉进河里。
河水说:我是你的无明。
砝码说:我是你的觉悟。
河水与砝码抱在一起,抱成了一个不生不灭的泡泡。
泡泡炸了,炸出来的不是水,不是铁,
是你未出生前在母胎里听见的那一声羊水破开的静。
“无念为宗,无作为本。”
你问:怎么才能无念?
达摩说:把“怎么才能”四个字吞下去。
你吞了,舌头打了个结,结自己解开了,
解开时“咔”的一声,那声音不是念,不是无念,
是念与无念之间那道门轴转动的响动。
门开了,门里站着一个人,
那人说:我等你念了我三万遍,我一次也没听过。
你问:你是什么?
他说:我是你念我时,你嘴里的那个空。
空不叫空,叫“忘了叫自己”。
“生死即涅槃,烦恼即菩提。”
生死的浪头打过来,你穿了一件叫做“怕”的救生衣,
救生衣说:我是你前世的债。
浪碎了,救生衣没了,你发现自己本来就在岸上。
岸不是岸,是浪的别名。
烦恼是一把火,菩提是你的手。
你用手抓火,手烧焦了,火灭了。
焦手说:我疼。
菩提说:疼的那个不是我,是火以为自己在疼。
火说:我没有疼过,是焦了的手替我疼的。
三者在虚空中吵了一夜,天亮时太阳出来一看:
没有手,没有火,没有疼,
只有一张空床,床上留着昨晚睡觉的人的一个凹痕。
第四门·血脉论:自家宝藏莫外寻
“自心是佛,更莫狐疑。”
你把心掏出来,摆在佛前,佛说:这不是我心。
你把佛请进心里,心说:这不是我佛。
心与佛互相指着鼻子大笑,笑到肚子疼,
肚子疼的时候,疼知道疼,
知道疼的那个,不知道疼,
不知道疼的那个,是你们两个的笑声停住之后,留下来的一片没有回声的寂静。
“前佛后佛,以心传心。”
传的不是什么东西,是一只手张开后,五根指头各指各的方向,
却一齐说:我们是同一个巴掌。
巴掌翻过来,手心里有一道纹,
纹里藏着达摩渡江时劈开的那根芦苇。
芦苇没有心,所以过了江;
江没有心,所以载了芦苇。
载与不载之间,有一个不动的,
它不叫心,叫“你忘了的那件事”。
“若见性,旃陀罗亦得成佛。”
杀猪的屠户放下刀,刀说:我杀了一辈子,杀的都是我自己。
猪说:我被杀了一辈子,死的都是你的念头。
屠户把刀插回鞘,鞘说:我是你的无明。
刀说:我是你的觉悟。
鞘与刀磨了一千年,磨出的铁锈落在地上,
长出一株莲花,莲花的根扎在血里,花瓣上写着:
“无业无报,无因无果。”
屠户从此不再杀猪,也不再不杀猪,
他只是看着猪,猪也看着他,
看着看着,猪成了佛,屠户成了猪,
猪说:我本来就是你。
第五门·安心法门:觅心不得即心安
“将心来,与汝安。”
你找了又找,找遍骨头缝、血液浪、念头缝,
找了三千年,最后找到的是一句:
“觅心了不可得。”
这句话不是答案,是问题被吞掉之后,喉咙里剩下的一声“咕咚”。
“咕咚”不是心,不是安,是你咽下“我找不到”四个字时,
食道壁上那一下轻轻的痒。
“不取不舍,乃是真法。”
你把“取”字烧了,灰里站着“舍”;
你把“舍”字烧了,灰里站着“取”。
灰说:我是你的念头。
风把灰吹散了,散处站着那个从不起念的。
它不取,不舍,不动,不静,
它是你烧灰的那一把火,也是火灭后那一片凉。
“痛从何来?来无所从。”
你被针扎了一下,疼跳起来喊“我在这里”。
你问疼:你是谁?
疼说:我是你的怕。
怕说:我是你的皮。
皮说:我是你的肉。
肉说:我是你的骨。
骨说:我是你的髓。
髓说:我是你的心。
心说:我是你的疼。
疼笑了:你们都是我生的,我却管不了你们。
你突然发现,疼的那个不是疼,是知道疼知道疼的那个。
那个不知道疼,所以它从来不扎针。
第六门·观心论:一观烧尽八千惑
“观心一法,总摄诸法。”
你坐下来,看自己的心。
心是一间没有窗的屋子,屋里堆满了前世的垃圾。
你一件一件翻:这是嗔恨,这是贪爱,这是嫉妒,这是傲慢。
垃圾说:我们是你的功德。
你问:功德是什么?
垃圾说:是你把我们翻出来又塞回去的那只手。
手说:我是你的观。
观说:我是你的心。
心说:我是你的垃圾。
垃圾说:我们是你的观。
你突然不翻了,也不观了,
屋子自己亮了,垃圾自己飞走了,
飞走的垃圾变成天上的云,云说:我是你的妄想。
空说:我是你的观心。
妄想与空抱在一起,抱成了一滴雨,
雨落在你额头上,你摸了一下,
摸到的不是湿,是“本来无一物”。
“若不观心,名为瞎眼。”
瞎子摸象,摸到鼻子说这是蛇,
摸到耳朵说这是扇子,
摸到腿说这是柱子。
你说他瞎,他问你:你看见的象是什么?
你说:我看不见象,我只看见“象”这个名字。
名字笑了:我是你的眼。
眼哭了:我是你的瞎子。
瞎子睁开眼,眼里没有象,没有蛇,没有扇子,没有柱子,
只有一片从未被摸过的空。
空说:我是你观心时,心不在的那一下。
“若复不修内行,唯只外求,无有是处。”
外求的人背着经书爬山,山说:我是你的膝盖。
经书说:我是你的舌头。
膝盖跪破了,舌头念烂了,
山和经书都散了,散处站着一个人,
那个人没有膝盖,没有舌头,没有经,没有山,
他问你:你累不累?
你说:累。
他说:放下。
你说:放下什么?
他说:放下“放下”。
你笑了,笑得比哭还难看。
难看的那张脸,是达摩面壁九年后转过来的那一面——
没有五官,只有一行字:
“观心为要。”
终章·六门同开一锁开
少室山的石壁裂了六道缝,
每道缝里露出一只眼睛,
六只眼睛同看一个方向——
看你。
你看回去,六只眼睛合而为一,
变成你额头上那颗本来就在的珠。
珠不发光,是你自己亮了。
你亮的时候,少室山塌了,达摩走了,六门关了。
关了的门说:我从来没开过。
开了的门说:我从来没关过。
你不理门,也不理自己,
你只是呼吸,呼出的是《心经颂》,吸进的是《破相论》,
停在肺里的那一刹那,是《悟性论》;
呼出的是《血脉论》,吸进的是《安心法门》,
呼与吸之间那道缝,是《观心论》。
缝里站着一个人,那人没有嘴,却问你:
“读了六门,门开了吗?”
你摸了摸胸口,心跳少了一下,
少的那一下,跳进了少室山,
变成达摩面壁时壁上那个永不风化的影子。
影子说:我不是达摩,是你读诗时忘了自己是谁的那一刹那。
那一刹那,六门齐开,万法同归,
归到无处可归时,你说:
“哦,原来是这样。”
那个“哦”字,是少室六门的最后一页,
翻开是空,合上是空,
空里坐着一个人,那人正在读一首关于自己的诗。
附:诗中所涉《少室六门》义理对照
章节 六门之一 核心义理 诗意转化
序章 总摄 一苇渡江,开六门 断苇伤口翻成六扇门,门从来不关,你从来不进
第一门 心经颂 五蕴皆空,不生不灭,不来不去 五只碗盛虚空;舍利子把“不问”烧成灰,灰里立不生不灭
第二门 破相论 观心为要,破相为先;烧香、礼拜、念佛皆内观 佛跳下来搬砖,砖说我是我执;香灰成山,山炸出一把没点着的火
第三门 悟性论 凡圣不二,无念为宗,生死即涅槃,烦恼即菩提 凡夫佛同床;吞“怎么才能”,舌结解开;浪与岸互名,火与手互疼
第四门 血脉论 自心是佛,以心传心,见性成佛,不假外求 心与佛互相笑,笑出无回声的寂静;屠户与猪互成佛
第五门 安心法门 觅心不得即安心,不取不舍,痛本无来去 找心三千年得“咕咚”;烧取舍灰,灰中立不起念;疼说我是怕,怕说我皮……最后知道疼的不疼
第六门 观心论 观心一法总摄诸法;不观心名瞎眼;不修内行无有是处 心是垃圾屋,观是翻垃圾手;手与垃圾互名;瞎眼摸象,空说我是你观心时心不在的那一下
终章 六门同归 六门不二,归于一念 六缝六眼合为额上珠;呼吸六门,呼与吸间那道缝是观心论;最后一声“哦”是六门最后一页
详情内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