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初至金陵,诸公会饮,因用北州集咸阳怀古韵苍烟拥乔木,粉雉倚寒空。行人日暮回首,指点旧离宫。好在龙蟠虎踞,试问石城锺阜,形势为谁雄。慷慨一尊酒,南北几衰翁。赋朝云,歌夜月,醉春风。新亭何苦流涕,兴废古今同。朱雀桥边野草,白鹭洲边江水,遗恨几时终。唤起六朝梦,山色有无中。
赏析
白朴此词以苍茫古意与历史沉思交织而成,笔力沉雄,意境悠远。全词以金陵故都为背景,借六朝兴废之叹,抒写千古不变的历史苍凉感,展现了词人作为元初文人的深沉感慨。
开篇“苍烟拥乔木,粉雉倚寒空”,以浓墨重彩勾画出古都暮色:苍茫烟霭环抱着参天古木,白色的城墙雉堞孤悬于寒空之中。“拥”字与“倚”字赋予静态景物以动态张力,既见自然之力对历史的包裹,又显人工建筑在时间中的孤绝姿态。“行人日暮回首,指点旧离宫”由静转动,行人回望、指点旧宫的细节,将历史记忆带入日常经验之中,使怀古之情有了具体的承载者。
“好在龙蟠虎踞,试问石城锺阜,形势为谁雄”三句,以反诘语气追问金陵天险。钟山似龙蟠、石城如虎踞的地理形势,本为帝王之宅,如今却只能供行人指点叹息。“为谁雄”一问,直指历史兴亡的本质:再险要的形胜,若无明主贤臣,终将归于寂寥。这一问,与苏轼“浪淘尽千古风流人物”的感叹异曲同工,而更添冷峻。
“慷慨一尊酒,南北几衰翁”以酒浇愁,将个人感慨升华为南北古今的共同悲叹。“几衰翁”既指亲身经历兴亡的更迭者,也喻指所有在历史长河中深感无力的后来者——词人自况其中。
下片“赋朝云,歌夜月,醉春风”,三句三景,看似转入风月闲情,实则反衬前文之悲。朝云夜月、春风沉醉的享乐生活,正是六朝末世君臣的常态,也是亡国之因。白朴以极简笔法勾勒历史病灶,含蓄而锋利。
“新亭何苦流涕,兴废古今同”是关键转折。词人否定东晋士人新亭对泣的悲戚姿态,认为朝代更迭不过是历史常态。此句透露出超越性的历史观:不为一姓之兴亡而徒然悲叹,其背后是元初文人面对政权更替时的复杂心态——既有无奈,也有通达。
“朱雀桥边野草,白鹭洲边江水”化用刘禹锡《乌衣巷》意境,以野草萋萋、江水东流写六朝旧迹。“遗恨几时终”将个体之恨扩展为集体记忆中的永恒怅惘,余韵悠长。
结句“唤起六朝梦,山色有无中”是全词点睛之笔。以山色若有若无之景,对应六朝如梦似幻之史。“唤起”二字主动召唤历史记忆,而“有无中”却将这记忆置于虚实之间——既是山色朦胧的实景描写,也是历史真相难以捉摸的哲学隐喻。王维“山色有无中”原写自然之美,白朴借写历史之虚,翻出新意。
全词以空间(苍烟乔木、石城钟阜)写时间(兴亡古今),以实景(野草江水)写虚情(遗恨梦境),层层递进,收放自如。白朴身历金亡、长于宋末、仕于元初的特殊经历,使他的怀古词既有文人的敏感,又有遗民的沉痛,更有超越时代的史家眼光。此词可与刘禹锡《西塞山怀古》、王安石《桂枝香·金陵怀古》并列,同为咏金陵的绝妙好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