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嘉证道歌》的心意精髓 之五

———与诸佛同体的证悟

  诸佛所证悟的内容，没有不相同的。而一切的祖师，传承佛陀的心印，当然更不会有不同的证悟了。这种同体的证悟，从无始之前，经由现在，到无终之后，都是一如的。而这种证悟，利根者一悟就永得决定，不再动摇了。因此，玄觉又说：

上士一决一切了，中下多闻多不信。

但自怀中解垢衣，谁能向外誇精进！

  上士，是指超绝利根的无上士夫，他一听闻了这些诸佛同证的话，就一决一切了了。一般凡夫却总是反反复复的，是不是很可怜？我们读了这句话，决定了没有？或许有人此时心中就决定了！不过这时候的决定，绝大多数还是保任不住，容易退失。有这样的决心很好，但是之后要保任，因为决定了，并不是一种激励，而是平常心，才能常远。

  一个禅者他的决定是一件平常事，因此，如果一位禅者明天可能要临刑，当别人问他： 「你明天要去哪里？」他可能这时才想起： 「对了，明天我好像要被砍头。」这就如同僧肇大师在临刑时所说的： 「将头临白刃，犹如斩春风。」吧！即使是面临这样的事情，都是这么平常心，所以说 「决定」，是平常之事。

  「上士一决一切了」，我们要好好把永嘉大师的 「决定」清楚去了悟，这 《证道歌》的每一句话读过去，都要扪心自问，心中清楚明白吗？要清楚明白到什么程度？就像镜子所照的景物一样，这是很平常的事情一样所以决定就是那么平常，就是吃饭睡觉之事。决定的事情就是日用之中，这么平常，这么自在，这么柔软，就是一个绝学无为闲道人。

  什么是决定？毕竟不除妄想不求真是决定。决定什么呢？决定心无所疑惑，只是自自在在。上士一决一切了，就这样决定之后，再也没有其他事了。没事，有人可以看看经、做做善事，吃饭、睡觉、看风景，也可以嘴里念念佛。

  有人可能问： 「既然已决定了，那为什么要念佛呢？」这样问的人，对于修行还是认为是一种工具，这是有为法，是为了成就某种境界用的，还不是平常心、平常事。

  其实口中念佛很好啊！可以往生极乐世界，也可以不往生。有嘴巴就是要用的，既然现在想要念佛，嘴巴不念佛要做什么？难道要骂人？

  其实念佛是最好的嘴巴运动，而心里面较好的运动是什么？也可以念念佛，但是不要说我一定要祈求什么才念佛，这与 「决定」的平常心不合，因为这是不除妄想不求真的事情。这么平常的事情，要用平常心去体会。

  「但自怀中解垢衣」，修行这件事情，就是像脱掉怀里的脏衣服一般，就是我们从怀中把垢衣、脏衣服脱掉而已， 「谁能向外誇精进」，这样的事情，那可以去向谁誇说自己很精进呢？

从他谤，任他非，把火烧天徒自疲，

我闻恰似饮甘露，销融顿入不思议。

  从他谤，任他非，佛法本来就是这样子。没有你、我、他，哪来的毁谤与是非呢？真正的佛法本来就是本常事，平常到太平淡，平淡到大家认为 「哪有这种事情？这样就成佛了吗？不可能！因为太简单了。」

  有很多人常想： 「我对这个法学的太少，我智慧不够，所以不能了悟佛法。」

  「我是初学，佛法的名相都不懂，我没办法成佛，我没办法成就。我要等佛法概论都学好之后，才有办法开始修行。」

  很多人都是这样的观念。我们要知道，阿难尊者一定也没有读过佛法概论。佛法是什么？是简简单单、平平常常的真实道理，这道理极简单，但是为什么我们不懂？不是因为懂的太少，而是我们不相信那么简单，不相信那么直接。我们这么复杂的心，要了解这么简单的事，实在太困难了。

  以个人修行经验为例，也是花了很长的时间才把自己弄得比较简单的。许多人觉得奇怪，很多事，我能同时处理，很多问题亦能随问随答。其实，当心变得简单时，心就能如明镜一般，有什么问题出现，都比较能够清晰明白地处理。

  为什么我们常会感到那么累？为什么很多事情常会想不出来？因为平常想太多了，没事情为什么想那么多呢？一般人会回答： 「怎么没事情？像房子，银行贷款的事，每个月都要付。」而有些修行人则说： 「有啊！想如何修行成就。」也有许多人想： 「佛法这么好，要如何把它推广出去？」平常想的好多！好似对每件事都想个一百八十万种方法，到时候真正碰到了，还是做不好；因为平常想太多了，真正到要做的时候，已经没力气了。

  我们的心要宽坦、自在，有事情的时候就去处理，没有事情时心里就安然自在。只要心是那么简单、清楚，自然不会胡思乱想。但是，偏偏一般人都要胡思乱想，这叫颠倒梦想，一天到晚在颠倒梦想，所以大家的头脑变很复杂，复杂到没办法了解简单的事情。佛法是如何简单？佛法就是 「绝学无为闲道人，不除妄想不求真」，简单吧！

  「不除妄想」这句话是什么意思？不除妄想，实在太不容易，因为我们的心思太多了，都太聪明。

  当我们现在讲要 「不除妄想」时，也许马上有人就开始作意的以妄想去 「不除妄想」了。

  一般的修行人总是有一个习惯，认为修行需要清净无念，所以要想办法就去妄想。其实 「去除妄想」虽然比 「不除妄想」容易但事实上，一般的修行人，由于知见不明晰，还是不容易的，因此，当他面对某一件事心里有反应时，可能马上心想： 「心里回应的这个念头，是不是妄想呢？」

  接着，可能又说： 「嗯！我这个念头应该也是妄想。」 「我应该把这个念头去除掉，那我要怎么除去它呢？」

  于是又决定： 「我要再生起一个智慧来去除它。」 「那我如何生起我的智慧呢？」

  最后他心里平安了，因为他决定： 「嗯！我要怎么修、怎么修……，我要好好观察。」

  人总是喜欢以心压心，以妄想制妄想的，所以不知道去妄是捨去心中执念的方法，反而是害怕心中去除念头的方法不够多，所以无法去除妄念。

  因此，有些人甚至会想： 「我的 《中论》读得通不通？够不够力量来除妄想？」 「 《中论》读通可能不够，我还要读 《大智度论》 。 《大智度论》也不够，还要读 《瑜伽师地论》。这也不够，最好把三藏十二部都读完……。」

  有些人佛法的理论读完了，但是还是不太安心，因为世间的学问，还有很多没学完……，这怎么除掉妄想烦恼呢？怎么解脱呢？所以当他心中有了这个问题，可能会对所学的佛法失去信心，而心想： 「是这样吗？我对世间道理都不懂啊？不行！我要读历史学、哲学、文学、航太科学、自然宇宙科学，全世界、全宇宙的学问都要读完。这不是菩萨要学的吗？对！这就是我要学的。」可惜的是，他随后又一想 「但是，等这些学完之后，可能我已经死了……」我们看看自己平时的心念，是不是这样复杂，这样反反复复呢？

  不除妄想不求真，我们的心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就是不除妄想不求真。那我们这时是不是可以看看书或学习事情呢？当然可以！让我们看书的时候心单纯一点，就把书看得更清楚了，而不是心弄乱了之后再去看书，结果把书也看乱了，增长了错解的情形。

  心单纯了，所以看每一件事情就容易清楚明白。道理就在这里，有因缘、有条件、有假设，我们心中清楚明白后，对事情的了解，就能宛像自己手上的物品一般，那么清晰了。

  其实一切的事情，都是由因缘条件所构成的，任何事情绝对是无常的，绝不会有天经地义，亘古不变的事情。所以，当我们在认知一切的事物，都是缘起所成，破除了心中的常见，这时我们处理任何的事情，就容易更清明，也能解构一切万相了。

  一个自在的人，知道缘起的道理，因为缘起可以成为这样，同样也可以将之转变成另一种方式。一般人不能了知，反而把自己，这个本来能够在缘起中自在的人，用缘起的相把自己束缚住了。而且，常常因为我们不能具足这缘起的智慧，而受制于缘起之相，结果让自己与自己的缘起冲突，陷在混乱之中。

  为什么这样子呢？这也是缘起啊！因为我们在不适当的缘起相里，运用错误的缘起法则，所以就被缘起所困住了，而陷入轮回当中了。这不也是缘起之理吗？

  这里再讲什么道理呢？就是 「绝学无为闲道人，不除妄想不求真」。因为一般人的心实在太复杂，所以变成道理也就必须讲得很复杂。

  为什么禅师在打禅时，常会讲一些莫名其妙的应对、莫名其妙的言词？就是要断除我们生命习惯中的复杂思维模式，来去除我们无明烦恼的束缚。

  这就是为什么在禅七里。禅师要讲一些让大众莫名其妙的话，要讲那些我们脑中常识里不可能的话语，这是为了要断除我们惯性里的无明思路，让我们顿时无法生起妄想，只能疑惑： 「怎么会这样子呢？」

  在把我们的思路断绝的那一刹那，我们无法胡思乱想，这时真实的智慧才会顿然生起。这是禅师在打禅时，对于大众教化的一种慈悲方便。也有的禅师，在打禅七时，威严地拿着香板走来走去，这也是禅师在策励参禅学人的一种方便，他绝不是没事拿个香板或禅棒要恐吓、吓唬人，而是希望能籍此激励学人，由禅七中得到利益。

  永嘉禅师讲这么明白的道理、 这么清楚的实相，与大众说了，若是他人生起了毁谤怎么办？ 只好 「从他谤，任他非」，这应该是永嘉玄觉大师的心境。

  他传弘、讲说这个禅法的同时，会有很多人心生毁谤，他们认为： 「哪有这种事情！解脱成佛，是需要经过多么困难的修行，多么久远的时间，好久好久的时劫才能成就，你说这样一下子就没了，一下子就对了，怎么可能？」怎么不可能？ 「了本无速」，难道了悟还要算时间的吗？

  「从他谤，任他非」，啊！不管他们了，因为实相本来就是如是。毁谤些就像拿火要烧天一样，徒然自疲而已。

  「我闻恰似饮甘露，销融顿入不思议」，这是说永嘉大师听闻这些毁谤之言、是非之话，却像是饮甘露一般，像喝了长生不老的甘露水，别人这样毁谤非议，他却销融顿入不可思议的境界。

观恶言，是功德，此即成吾善知识，

不应讪谤起冤亲，何表无生慈忍力。

  「观恶言，是功德」，听闻恶言是功德啊！ 「此即成吾善知识，不因讪谤起冤亲，何表无生慈忍力。」听闻了恶言，能不起嗔心，成就定慧之力，是功德，是大功德，这些毁谤者就是我们的善知识，是我们的大善知识！他为什么不骂别人要骂你？因为有因有缘。

  所以听到别人对你口出恶言时，一定要记定他，成佛时一定要度化他。因为他让我们销融顿入不思议，如同喝饮甘露之水，这么大的功德，难道不该成就他、感谢他吗？

  「不因讪谤起怨亲」，不因讪毒毁谤之言，就起冤仇与亲近的分别观念，不分别，才能成就怨亲平等。

  「无生慈忍之力」，无生大慈，忍是安住于无生大慈不动的力量。佛法的忍不是忍耐，而是不住不动。所以无生忍是安住在无生的境界不动，安住在智慧里不动。这忍不是忍耐，不是忍着饥寒交迫来度日，而是安忍于究竟的境界。所以无生大慈是波罗蜜，是无生大慈这个忍的境界。

  当我们具足无生法忍的境界时，是有力量的，会自在现起，从心到身，会自在现起大力量，会有受用、自在的觉受；具足无生慈的力量也会显现。这时虽然我们可能在缘起上，有时还会生起一念厌烦等心念，但是，却永远不会失去对众生的恒久关爱、恒久的慈悲。

宗亦通，说亦通，定慧圆满不滞空，

非但我今独达了，恒沙诸佛体皆同。

  「宗亦通」，佛以心为通； 宗通，通达于心中。说亦通，有时说宗通是法通，亦可说心通，说者亦是法之意。这边的 「宗」是以心为主， 「说」是以法、以教为主，这表示能够宗、教双通。不但能够心证，言说也能够契入，宗、教皆通。

  证得这样的境界，自然是宗亦通、说亦通。 「宗」是离于因缘， 「说」是现起因缘。宗，心宗，东方出圣人、西方出圣人，心皆同也， 「说」是指教说、言说，无论是中文、英文、法文的教说都能通达众生的心，而教说亦有缘起之意。

  「定慧圆明不滞空」，这定慧圆明如摩尼宝珠一般自圆自明的境界，是不停滞、不执着于空。不是在修上修证成就了，就停滞于空；若如此，就是小乘行人。真正证空者，是不着于空与不空，能够广大自在，所以说 「定慧圆明不滞空」。

  「非但我今独达了」，这样的境界不是我现在独自通达而已，而是一切恒沙诸佛的体性都是相同的。 「非但我今独达了，恒沙诸佛体皆同」，所以我们不要以为诸佛所证悟的内容是别事、诸佛另有秘密，其实诸佛之法如手掌五指张开，没有秘密可言。

  诸佛不会私藏秘密，他们将这法界的实相、法界的秘密示现给我们，就像把手完全张开给我们看一般，只可惜我们的双眼被无明烦恼所遮掩，所以说诸佛有秘密吗？我们不要谤佛，佛是没有秘密的。

狮子吼，无畏说，百兽闻之皆脑裂。

香象奔波失却威，天龙寂听生欣悦。

  这真实的法义就如同狮子的吼声一般， 「狮子一吼芳草绿」，狮子一吼整个天地闻之色变，这就是狮子吼，意喻： 无畏的言说，令一切百兽闻之脑裂。听闻佛法不是自在信取就足够，而是要使它成为生命的一部分，这样，才能成为一个 「不除妄想不求真」的闲道人。

  「不除妄想不求真」， 「君不见，绝学无为闲道人」，永嘉大师讲的都是直截了当的话，都是现成的证量之语，而这种是狮子吼，没有任何的迂回。

  「香象奔波失却威」，香象代表小乘，听了这个法会吓一跳： 「定慧圆明不滞空，有这么厉害的法吗？」小乘行人听了也怕，就赶快溜了，这是香象奔波失却威。 「天龙寂听生欣悦」，但是天龙听了狮子吼之声却很自在，百兽听闻之后脑裂。

《永嘉禅师的顿悟》

【 《永嘉证道歌》的心意精髓 】

———洪启嵩禅师·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