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嘉证道歌》的心意精髓 之四
———证道者的心镜
证道的人，常行大道，自在任运，在一切时中，心中决定没有疑惑，因此显现出心境一如的统一风貌。玄觉依他的自证境界，开始宣说悟道的心。
决定说，表真乘，有人不肯任情徵。
体证真常，悟入极则的大成就者，自然流露出无穷的自信；于是他于自己所证之法不动不摇，其所宣示的教法，也没有一丝犹豫，所以言： 「决定说」。
「真乘」，是讲惟一的真乘，即如来禅，顿悟禅、惟一的佛心真乘。而真乘的相貌则是指要识心达本，号为真正的沙门，并为人天之导师，而口中宣说决定妙理的行持。这决定妙法，殊胜可贵，所有人不知不受，直饶他百千万劫轮转不已，亦是觉得可惜。
直截根源佛所印，摘叶寻枝我不能。
从上已来，佛法由心心相传，更无别事，佛佛祖祖一印印定，更无分疎，虽有因缘变化，教化方便有所不同，但见地绝没有前后差别。佛祖的正法眼藏、涅槃妙心，是直下顿入，更无有渐次的，所以说为直截根源。
在这里从他三乘十二分教，或是历三大阿僧祇劫，都是一同的；而且时劫本空，何历前后，刹那悟入更用何说！君子不由小径，为大事者不拘小节，所以摘叶寻枝、入海算沙，都是自困，哪里是禅心宗乘之所为？达者提纲契领，一提全提，不用于枝节末法中，去皓首穷经，徒然自缚，终无助益。
就像当初有一位老禅婆要嫁女儿，就特别告诫女儿说： 「到夫家时善事不可为。」他的女儿以为善事不可为，那么就应当做恶事了。因此问她母亲说： 「那我是不是要做恶事呢？」其母立即呵斥说： 「善事都不可为了，何况是恶事！」可见得大修行人的大节之外。这里所谓的摘叶寻枝，意谓穷寻法藏，细微的法相枝末。而达者直达佛祖妙心，哪里只是摘叶寻枝，而弃大事于不顾呢？所以玄觉说他： 「我不能」了。
「诸行无常一切空，即是如来大圆觉。决定说，决定说，表真乘，有人不肯任情徵，直截根源佛所印，摘叶寻枝我不能」。我们再说明： 决定说，这个决定说是从真实体性性，真实所说的决定，所以不变、不坏。因为这是金刚语，所以纵然十方三世诸佛现前，要他改异一字却不可得，所以是决定说。
表真乘，是拈出真实的佛心宗乘。事实上，真实的僧众是讲证道的贤圣僧而无上真乘的真实僧众，更是悟得无上佛心菩提，发起无上佛心菩提胜愿的人。
永嘉大师是一位真实的贤僧圣之众，所以能为人天表率。因此以他决定的悟境，来表示佛心真乘，实在恰当。佛法不是人情，也不能落在人情之中，而是真真实实的事情、实相。
佛法没有人情，只有真实的事情！所以在真乘中的人，决定不会堕入人情中。因此说有人不肯任由情事所徵、所求，而使真实的境界，被扰乱了。
在佛法中，法界是现成的，是一贯的、是如实的。这儿，所以说： 「直截根源佛所印」，真实的修行，是直截根源，将根源一把抓住，一切就抓住了；就如同把一棵树的根源砍断了，这树就活不下。所以直截根源是佛所印可，是佛心所印的心印，是真正根源的实相之心。
「摘叶寻枝我不能」，修行是直截根源，由大处着手，所以没办法每落在每叶末节中摘来寻去，到最后见枝不见树，见树不见林，绝不是这样子的。禅师的大气魄在此就显现出来了。
摩尼珠，人不识，如来藏里亲收得。
摩尼珠即是如意珠，以摩尼珠来比喻佛性。
此珠人人具足，只因无明尘染，不能受用。就像富家子身藏宝珠，自己却不知道，自比为贫儿。不只他人不识，连自己也不曾会得。虽然说自性摩尼宝珠，诸人不识，但其体性不增不减，在佛不增一分，在凡夫亦不灭一分，只要翻迷转悟，光明恒然。
此佛性宝藏，不能受用，在缠之时，名为如来藏，出缠名为大法身。虽然体性如一，妙用却不同。而今要转迷成觉，识得摩尼宝珠，所以说： 「如来藏里亲收得。」
六般神用空不空，一颗圆光色非色。
摩尼宝珠是代表我们的体性体用双备，即色非色能自在作用。我们的体性摩尼能出生眼、耳、鼻、舌、身、意六根，迷时自己作缚不能妙用，悟时则能起自在神用。
马祖禅师曾云： 「性在作用。」作用即性，即此六根门头，具足一切功用，其体是空，但是六般神用宛然自在。
六般神用，眼能见、耳能闻、鼻能嗅、舌能尝、身能触、意能知法，六用现空，就不能加以缚着，神用自在，妙用无双，所以能妙用不空。并且这神用能具足，六根互用，体性为一，所以妙用万端。
摩尼宝珠虽然具足万象，明照十方，但其体性却空，所以即色非色。在此六般神用，是以 「用」来喻 「体」；一颗圆光，是以 「体」喻 「用」。神用虽然不空，但其体自虚空寂；其体虽然非属于色相，但却能现光明宛然。
所以谈 「体」时，即非一切；非恶非善，非垢非净，乃至非轮回非涅槃。
言 「用」即具一切；即恶即善，即垢即净，即轮回即涅槃，天堂地狱在一心的作用。因此言体即离一切，言用即具一切，体用如一，自性宛然。
「摩尼珠，人不识，如来藏里亲收得，六般神用空不空，一颗圆光色非色。」摩尼珠就是如意宝，其体性轻柔洁净如法，具一切功德，用这摩尼珠喻佛性。人人都有佛性，但是为什么不受用呢？
其实我们的如来藏，我们自己收在哪里，但是我们却用五蕴浮云、三毒水泡来把它遮障了。
这颗摩尼宝珠啊！有六窍、就根，就是我们眼、耳、鼻、舌、身、意六根，为色、声、香、味、触、法等六尘所迷，六根为六法、六尘所迷，而且我们的六根常起盗心，要偷这六尘。本来我们要偷六尘，这一偷六尘，却被六尘把六根给偷走了，是不是这样？
这是很可笑的，想去偷东西，但每次一偷就被东西偷走了。被六贼所盗了，结果不能起自在的大用。如果我们都能摄六根，那么六尘全成清净，六根清净、六识清净，这样就能自在受用、六根自在作用，所以说六般神用。
「六般神用」的究竟境界是 「大而弥诸六合，小而退藏於密」，具足一切空与不空，超越一切相应对待，所以大用空不空，超越空与不空之境。
一颗圆光色非色，这个体性摩尼、这个佛性，从无始劫以来，非色是色，远离色与非色的缠缚，所以不受时空限制，刹那顿成，极具圆满。 「一颗圆光色非色」是讲他 （佛性）的体性， 「六般神用空不空」是讲他的六种作用。
净五眼，得五力，唯证乃知难可测。
五眼即肉眼、天眼、慧眼、法眼、佛眼，具足五眼，即名为佛。五力是： 信力、精进力、念力、定力、慧力。
净五眼、得五力，乃是具足诸佛觉力，五力具足、五眼清净。这是宗门不可思议，唯证入方可了其梗概，如人饮水，冷暖自知。
若能证入心地法门，方知此门具足无量，不可思议。诸大菩萨共议佛智，穷劫不能了知一分一毫，这是因为 「思维测度」的缘故，唯有自住如来境界，方能鼻头落地，证知父母未生时之本来面目。
镜里看形见不难，水中捉月争拈得？
凡夫从无始劫以来，被觉合尘，认贼做父，妄将生死根本，看做我们的根源。所以在不实的光影门头中打滚，不能自觉见到镜中影像，错以为真，生死颠倒执着。
其实在镜中见形，如同计数他人珍宝，与自己没有一丝一毫干涉。或许水中捉月方能见到真正功夫，但月在水中如何捉得？待我们一把捉起时，却见到本来空空如也。
众生随逐外缘，不能识见自家的宝藏，却仿效如贫儿逐家讨取，真是苦哉！就像大珠禅师参访马祖禅师，却被呵斥： 「抛却自家宝藏，出来乱走」一样。现在且听吾一偈来说明： 「镜中影，见不难！水中月，在何方？横讲宇宙轻偃卧，却笑玄觉费心肠。」
常独行，常独步，达者同游涅槃路。
巨兽独行，自在无畏，独一、任运，遍游无碍，这是禅者的风姿。岂不闻： 「有佛处，急须走过；无佛处，停留不得。」禅者就是要有这种大丈夫的气魄。且问： 「不与万法为侣之人，现在却又是谁？」如果未了悟之人，就会心存犹豫、背觉迷性，不敢直下承担，被客尘烦恼所障碍，念念之间不能自在，当然无法当下即是。所以不只不能独行，而且是不敢独行了。
而通达法性之人，常然能自在于道迹之中，而同游于涅槃之途了，所以说： 「十方薄伽梵（世尊），一路涅槃门。」一切诸佛都是同一道途的，惟有识心达本，階级佛智，安步于古仙人道，方才是究竟了。但现在涅槃路且置，先问： 「如何是不住涅槃之佛呢？」
「净五眼，得五力，唯证乃知难可测，镜里看形见不难，水中捉月争拈得？」净五眼，佛有五眼，即天眼、肉眼、法眼、慧眼、佛眼，具足五眼就是如来。五力是： 信力、精进力、念力、定力、慧力。净五眼、得五力只是知道例子而已，是指具足如来一切大力、大智慧。要达到这种境界要证得，所以说 「唯证乃难可测」，这种境界只有证得才能了知，无法用猜测去得到。
在镜中看形状不难，但是在水中要捉月，怎么捉得到呢？
调古神清风自高，貌顇骨刚人不顾。
常独行，究竟达法之人、通达佛法的人，宛如巨兽独行无为自在，具足独一、任运、广大无边之法！未了这个的人，不能独行也不能独步，为什么？因为他独行独步时，心中就恐慌了。独行独步是自在之步，自在之行。
有些人一直没办法独行独步，所以要依靠、依止。但是，也有人为了显现出他特别不一样，所以故意要独行独步，这是种倔强、我执。这两种人都是很可怜的。
独行独步是自在之行，自在之步。但是独行独步有时候也是中忧戚啊！因为不与万法同侣，所以是悲戚之行。不过，毕竟能够真正自在的，能体悟到孤独之乐的人，还是不错的。所以达者、达法之人常能独行、独步，同游涅槃之路。
「调古神清风自高」，他们超越一切世俗，所以心神清宁，自然显现出高洁。 「貌顇骨刚人不顾」，因为精进的修行，他的容貌都干扁了，瘦得连骨头都凸出来。但是，人罕识之。
到这边，都是在显现出一个真正的修行人的风貌。
穷释子，口称贫，实是身贫道不贫。
贫则身常披缕褐，道也心藏无价珍。
无价珍，用无尽，利物应机终不吝。
永嘉禅师自述自己是贫穷的出家人，身贫而常常穿着破烂衣服，但是道却不贫，因为心中藏有无价珍宝，这 「无价珍用无尽，利物应机终不悋。」说明这自性的无价珍宝应用无尽，能够利益一切万物，应一切机缘，而中不悋捨。
三身四智体中圆，八解六通心地印。
三身是指法、报、化三身。有些密行人而言，在禅宗 禅宗只有法身，这不正确的，禅宗所成就也是法报化三身具足。况且法身究竟圆满就是佛了，怎么可能没有报身、没有化身？
一般说法，破了初关得法眼净是见一分法身，相当于密教的见明体所以得一分法身不是得法身，得法身是圆满法身，是成佛了。
初地证得一分法身，二地证得二分法身，一步一步往上圆证。只是禅宗用的是直取法身究竟，较不重视报、化身。
但在直取法身究竟的范畴里，报、化身会自然显现。这是禅宗的方法，是直接摘取根源的方法，所以说他用的是 「无明实性即佛性，幻化空身即法身」的方法， 「法身觉了无一物，本源自性天真佛」，这时候看 「五蕴浮云空去来，三毒水泡虚出没」，他根本不会去处理，不必去转换，而直接从体性中来。五蕴浮云、三毒水泡自然会在三身四智体中圆满。
四智是成所作智、妙观察智、平等性智、大圆镜智。这是由八识转成的；前五识转成 成所作智，第六意识转成妙观察智，第七意识转成平等性智，第八识意识转成大圆镜智。这是以八识来说明眼、耳、鼻、舌、身、意，再加上我执的污染识、含藏识，来讲述转识成智的道理。
在这里面没有讲九识，没有讲法界体性智。以九识或八识来讲是不定的。在密宗常用九识，其他宗派并不用，这不是说其他宗派少了第九识。
三身四智体性中圆满，八解脱、六神通（天眼、天耳、他心、神足、宿命、漏尽）都全由心地所印而成就，此时所证得的神通，属于是智慧的神通，而非一般由定力修持，而引发修习的神通。这是心的体性般若所产生的神通，就是我们所要证得的。
「三身四智体中圆，八解六通心地印」，这样的六通是体悟证道歌者所要证得的，因为这样的证量，才属于圆顿的禅。
在现在的世间环境里，我深知很多由于没有圆满具足，这样由心地直接相印的六通而产生了的问题，太多人因为光有前面的五神通就满足了，结果不能生起真实没有烦恼的漏尽通智慧，何况是体性中圆满六通。
而如果你有五神通，别人往往是会一天到晚问你： 「我的过去世是什么？我的未来世会如何？」结果，你的全部的心力就耗费在这些无益的问题上。所以，若我们在没有证得漏尽通之前，不要去得到其它五种神通，而且也不要去学习，我们一切的神通都要从心地解脱中自然生起。 「三身四智体中圆，八解六通心地印」，这是直截了当从体性中修证的功夫。
《永嘉禅师的顿悟》
【 《永嘉证道歌》的心意精髓 】
———洪启嵩禅师·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