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实话，我不太喜欢冬天。

冷，起床困难，衣服穿多了像粽子，穿少了像筛子。骑电动车的时候，风往脖子里灌，那感觉，怎么说呢，就像有人拿一根冰筷子往你后颈上戳。

但冬天有一件事，我是喜欢的——

买烤红薯。

不知道你住的城市有没有，反正我这边，一到冬天，街头就会出现那种铁皮桶改装的烤炉。桶身上挖几个洞，里面烧着炭，红薯就埋在炭灰里，慢慢烤。

烤红薯的大爷一般都很沉默，不吆喝，就坐在那儿，看报纸，或者发呆。你走过去，说"来一个"，他就从桶里掏出一个，用那种旧报纸包着递给你。

烫。特别烫。你左手倒右手，右手倒左手，一边倒一边忍不住剥开皮——

里面的瓤是金黄色的，冒着热气，甜得发腻。

那天就是这样。我捧着个烤红薯，站在街头，一边烫得直甩手，一边听到了这首歌。

小雪节气，初雪未至

许嵩的《又小雪》。

说实话，第一次听到这个名字的时候，我以为是一首关于雪的歌。就是那种，挺文艺的，描述雪花怎么飘落、大地怎么变白、两个人怎么在雪地里走之类的。

结果一听，不是。

或者说，不完全是。

这首歌只有1分51秒。你没听错，一分五十一秒。现在随便一首歌都四分钟起步，有些说唱歌曲甚至五六分钟，这首歌连两分钟都不到。

而且，它没写完。

2007年7月12日，许嵩在官方论坛发了这首歌的demo。demo的意思，就是小样，草稿，还没做完的版本。他发了前半段，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没有正式发行。没有收录进任何专辑。没有MV。没有现场版。

就这一分五十一秒，在网上飘了十几年。

2007年的某个冬夜，窗外下雪，屋里写歌

我有时候会想，许嵩当时为什么不把这首歌写完呢？

是没灵感了？写到一半卡壳了？还是觉得后半段怎么写都不满意，干脆就不写了？

还是说，他本来就没打算写完？

就像有些画家画了一半的画，有些作家写了一半的小说，有些导演拍了一半的电影——不是因为能力不够，而是因为，在某个时刻，他们觉得，就这样了，够了。

再往下写，可能反而破坏了那种感觉。

《又小雪》给我的感觉就是这样。它像是一幅画，画到了一半，画家搁笔了。你看着那半幅画，脑子里会自己补完剩下的部分。

而且每个人补完的部分都不一样。

有人补的是一段旋律，有人补的是一段回忆，有人补的是一个人。

冬天，雪，烤红薯，烫手，但在雪天里格外暖

"又小雪"这三个字，取得真好。

"小雪"是个节气，每年11月22号或者23号，天气开始变冷，开始下雪，但雪不大，所以叫小雪。

但前面加了一个"又"字，味道就完全不一样了。

"又"——又一次，再一次，又到了。

又到了小雪这天。

又到了那个让你想起某个人、某件事的时节。

又到了那个你会不由自主想起某首歌、某段旋律的时刻。

这个字很轻，但很重。轻的是，它只是说"又一次"。重的是，"又一次"的背后，是时间真的过去了。是你又老了一岁。是那个去年冬天还在你身边的人，今年不在了。

我每年小雪这天都会做两件事。

一是听一遍《又小雪》。一分五十一秒，很快就听完了。

二是买个烤红薯。烫手，弄一手黑灰，但暖。

然后等明年小雪，再把这两件事做一遍。

——听起来挺无聊的，对吧？

但人有时候就是需要这种无聊。这种每年重复一次的小事，这种你知道它会发生、它也确实会发生的小事，会让你觉得，啊，日子还是在往前走的，一年又一年，虽然没什么大变化，但好歹，有些东西是没变的。

2007年的论坛，是歌迷的聚集地

说回许嵩。

2007年的许嵩，还在安徽医科大学读大三。他还没签约任何公司，还没有后来那些制作精良的专辑。他就是一个人在宿舍里，用一台电脑，一个麦克风，写歌，录歌，然后把demo发到论坛上，给歌迷听。

那时候的他，写歌是"为自己写"。

没有商业考量，没有市场分析，没有"这首歌能不能火"的算计。就是想写，就写了。

《又小雪》就是这种状态的产物。

——当然，这首歌也有可能是随便写的，写完自己都觉得一般，所以没往下写。这个可能性也不是没有。毕竟许嵩那时候写歌的速度很快，一个星期能写好几首，有些自己觉得不好的，就扔那儿了。

但歌迷不这么想。

歌迷觉得，这首没写完的歌，反而比那些写完了的、制作精良的、收录进专辑的歌，更珍贵。

为什么？

因为它够真。

它没有被修过，没有被混过，没有被母带处理过。它就是创作者在那个时刻、那个情绪下，最直接的声音。

就像冬天街头买的烤红薯，不精美，还烫手，还弄一手黑灰，但它够暖。

没写完的谱子，留白，是最动听的休止符

我现在越来越觉得，"未完成"这件事，其实挺美的。

你看，达芬奇的《蒙娜丽莎》为什么火到现在？因为她那个微笑，永远猜不透。如果达芬奇把她的心理活动全画出来，可能反而没这么耐人寻味了。

有些电视剧的开放式结局，比大团圆结局更让人回味。

有些话，不说完，反而更有味道。

写歌也是。

现在的歌，很多都写得太"满"了。词写得太满，编曲太满，演唱太满，每个角落都塞满了东西，生怕你觉得不够。

但《又小雪》这种demo，是"留白"的。它没写完，所以它留了一大片空白，等你来填。

你可以自己想象后面的旋律是什么样。你可以自己编一段副歌，在自己的脑子里唱完这首歌。

——这其实是一种很高级的互动。创作者在前面开了个头，剩下的一半，由听众自己完成。

我有个朋友，特别迷《又小雪》。

他说，他每次冬天听到这首歌，都会去网上搜一遍，看看有没有完整版流出来。

搜了十几年，还是只有一分五十一秒。

——但他说，他反而希望永远找不到完整版。

"如果有一天，完整版流出来了，这首歌的神秘感就没了。"

我问他：那你干脆自己把这首歌写完呗？

他说：我没那个本事。许嵩写的旋律，换别人写，写不出来那个味儿。

我想了想，觉得他说得对。

有些歌，就是创作者在某个特定时刻、特定情绪下写出来的。过了那个时间点，他自己都写不出来了。别人来续写，更是不可能。

留白，雪落无声，留白有声

去年冬天我又把《又小雪》翻出来听了一遍。

一分五十一秒，很快就听完了。

听完之后，我穿羽绒服出门，去街头买了个烤红薯。

烫。甜。弄了一手黑灰。

站在路边吃的时候，天上飘了几片雪花。

不多，就几片，落在脸上，凉凉的，很快就化了。

我愣了一下，心想：小雪这天，真的下雪了。

然后又愣了一下，心想：不是，这只是巧合。小雪是个节气，不代表这天一定会下雪。

再然后，我就笑了。

管他呢。下雪了就是下雪了。听到《又小雪》的时候下雪了，就是件挺好的事。

有些歌，不需要写完。

有些话，不需要说完。

有些冬天，不需要有人陪。

有一个烤红薯，就够了。

——大亮锅的辣条小屋 · 歌里有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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