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计划经济的年代，每家每户的口粮都按比例分配，白面是稀罕物，粗粮才是餐桌上的常客。可隔三岔五，白水泡窝窝头就成了我的“噩梦”——那窝窝头硬得像石头，开水一泡，立刻散成黏糊糊的玉米面糊，口感粗糙得难以下咽。

姐姐总有办法，她把油泼辣子填进窝窝头的小窝里，金黄的辣子和土黄色的窝头相映成趣。虽说我依旧不太喜欢，但比起白水泡着，这样干吃倒也能勉强接受。

还有一样我最讨厌吃的，就是蒸红薯。小时候，我们总习惯把一根线系在最上面的扣子上，左手拿着蒸好的红薯，右手攥着线的另一头，往红薯上轻轻缠一圈，再轻轻一拉，一层红薯片就从整根红薯上分开了。不用凑到红薯跟前直接啃，轻松就能吃到一片。

直到现在参加各种饭局，餐桌上总会摆上蒸红薯、玉米之类的粗粮，很多朋友都偏爱这类食物，说多吃杂粮对身体好，可我就是不喜欢，或许是小时候吃太多的缘故吧？

每个清晨，我背着洗得发白的绿布书包，手里攥着窝窝头，踩着清晨的露水，一步步往学校走去。学校就在大院旁的小街上，三层高的红砖水泥教学楼、木质的桌椅，还有走廊里挂着的毛主席画像，共同构成了我童年最熟悉的学习场所。

姐姐总在课余做广播体操时，跟老师请个假，便快步往家跑。她第一时间打开蜂窝煤炉子，把备好的高粱米淘洗干净下锅，随后又赶紧赶回学校上课。

中午放学铃一响，我们就像脱缰的小马驹，急匆匆往家奔。姐姐总比我先到，一进门就掀开锅盖查看米饭熟没熟，接着便去洗菜，还不忘让我帮忙扇火。我搬个小凳子坐在炉子旁，拿蒲扇有模有样地扇着，火星子随着扇动忽明忽暗。锅里的高粱米翻滚着，蒸红薯的甜香混着大白菜的清香，悄悄漫满了小小的厨房。

偶尔，餐桌上会出现几片薄薄的肉，它们总是被切成小小的薄片，藏在青菜间。我们小心翼翼地夹起肉片，慢慢咀嚼，让淡淡的肉香在口腔里一点点散开。

对我们来说，只有过年才是真正的盛宴，厨房里飘出的肉香，勾得人直咽口水。妈妈忙着包饺子，爸爸在一旁拌菜，姐姐帮忙擀饺子皮，我便蹲在旁边，静静看着他们忙碌。到了除夕夜，大院里热闹非凡，炮竹声此起彼伏，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硝烟味，满是年的气息。

孩子们脱去带补丁的旧衣，换上了新衣服。虽然布料普通、款式简单，但每个人脸上都洋溢着藏不住的幸福笑容。大孩子们放着响亮的二踢脚，“砰——啪！”的声响震得人耳朵发麻；我们这些小孩子则把一百头（浏阳河）的小炮拆开，揣在兜里，手里攥着花线绳子当火捻，随手把小炮放在地上，小心翼翼地点燃，看着它炸开绚丽的小火花，心里满是欢喜。

记得有个大我几岁的小伙伴，他大大咧咧地从我手里拿过小炮，自信地笑着说：“你这还叫放炮啊？看我的！”说着，他用两个指头捏住小炮的尾部，接过我手里的火捻，径直在手中点燃了小炮。小炮就在他两指前方炸开，他却面不改色。“学着点，别那么胆小！”说完，他傲气地扬长而去。那一刻，他在我眼里就像个超级英雄，我崇拜地望着他，暗暗想着，什么时候自己也能这么勇敢。

正月十五的灯笼，是我们这些孩子最期待的物件。家境好的孩子，会攥着一毛钱，跑到大院门口买一个精致的折叠纸灯笼——那灯笼折叠起来像朵小巧的小花，打开后在里面点上蜡烛，便透出暖黄的柔光，灯笼面上印着栩栩如生的小凤凰、小青蛙，格外可爱。没有钱买灯笼的孩子也不气馁，找来搪瓷缸子、红纸和皮筋，自己动手，就能做出一个简易却别致的灯笼。

夜幕渐渐降临，大院里亮起了星星点点的灯笼光。孩子们举着各自的灯笼，在黑暗中欢快穿梭。每当两个孩子相遇，总会大声喊出那句熟悉的暗号：“古鲁姆！”“欧巴！”这是《奇袭白虎团》里的经典台词，在我们这群孩子中间，早已成了独特又亲切的交流方式。

灯笼的光在夜色中轻轻摇曳，昏黄的光晕温柔地洒在青石板路上，孩子们清脆的笑声裹着晚风，久久回荡在大院的每个角落。

随着正月十五过去，年的热闹渐渐消散。厨房里又恢复了往日简单的烟火，上学的铃声再次响起。

西安的冬天，总带着股刺骨的寒意，冷得像是要把人的骨头都冻透。那时候暖气还未普及，大多数家庭只能靠煤炉取暖，学校里更是冷得一片冰凉。

每天清晨，天还没完全亮透，我就裹着小棉猴出了门。那是母亲托人在外地买来的小棉猴，里面填充着厚厚的棉花，毛茸茸的帽子裹住整张脸，能把大半寒风都挡在外面。

即便裹得这般严实，寒风依旧像调皮的孩子，从领口、袖口的缝隙里钻进来，冻得我浑身直打哆嗦。我站在学校门口，望着紧闭的大门，呼出的白气在冷空气中瞬间凝成细小的水珠。鼻涕也不受控制地流下来，我只好不停地用姐姐给的小手帕擦拭。那条小手帕方方正正，上面绣着几朵小小的花，是姐姐特意为我准备的。擦完鼻涕，我便随手把它塞进兜里，等晚上回家再洗。

有时候玩得忘了，会连着用好几天。现在想来，那样确实不太卫生，可在那个物资朴素的年代，小手帕却是生活中不可或缺的物件。小朋友之间互送礼物，小手帕、小圆镜子便是最受欢迎的，既实用，又带着几分小小的精致。

记得那次，我和姐姐被父母派去民乐园的肉铺买肉。我们俩高高兴兴的，脚步也格外轻快，一只手拿着肉票，另一只手攥着一块多钱。到了肉铺，看着长长的买肉队伍，我踮着脚尖数了数，前头约莫有十几个人，我们便小心翼翼地排在了队伍后边。

大概过了十几分钟，眼看就要轮到我们，姐姐突然回头对身后的阿姨说：“阿姨，我是来替我妈排队的，您先买吧，我妈还没来呢。”说完，便转身重新排到了队伍末尾。

我当时傻乎乎地站在一边，心里实在想不明白：明明我和姐姐是来买肉的，姐姐为啥要说等我妈来？这不是说谎吗？眼看就要排到了，又为啥要让给别人？我忍不住追着姐姐追问，姐姐拉着我往队伍后边走，小声告诉我：“刚才案台上摆的全是瘦肉，咱先不买，等下一波有肥肉了再买。”

听了姐姐的话，我更糊涂了，接着问：“干嘛非要买肥肉？瘦肉不也能吃吗？”姐姐凑到我耳边悄悄说：“现在谁家买肉不想要点肥肉？回去把肥肉切成块放进铁锅里，一会儿就能炼出猪油，猪油炒菜香得很，炼剩下的油渣还能做烩菜、拌面条，用处大着呢。”直到这时，我才恍然大悟，原来姐姐心里早就盘算得明明白白了。

等到姐姐第二次排到队伍前头，手里拎着一块肥肉时，才笑着跟我说：“这块肉买得好，回去妈肯定会表扬我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