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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篇小说】《萚兮长歌》第二十七章 绝地天通(上)

【长篇小说】《萚兮长歌》第二十七章 绝地天通(上)

wang 音乐 评论0次 2026-06-08 2026-06-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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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篇小说】《萚兮长歌》第二十七章 绝地天通(上)

第二十七章    绝地天通(上)

向擎眼中的迷茫,伊贞看在眼里。他感受到其对神意的执念,深知他未至其境,一种无言的孤独感瞬间涌上心头,对那个远在天边、生死未卜之人的思念,愈发不可抑制:
那一夜,羑里的寒风如野兽般在窗外嘶吼,囚牢深处的铜灯锈迹斑驳,豆大的火苗在昏暗中剧烈摇晃,仿佛随时会被无边的黑夜吞噬。可就在那令人窒息的方寸之地,周昌却与他席地而坐,忘了寒冷,忘了枷锁,畅谈间全无囚徒的狼狈,唯有神采飞扬,用一种近乎颤栗的狂喜憧憬着一个新的有序天下……
一想到这里,伊贞的胸中便有一股暖流激荡,那是向擎永远无法触及的境地:周昌与他谈的不是生死,不是囚困,而是某种超越了神谕的、更庞大也更冰冷的东西。其实,伊贞至今也说不清那东西到底是什么,只觉得周昌刻在粗粝石壁上的那些条纹带着无形的气息盘旋流转,周而复始。那不是神灵的脚步,却有一种比神灵更笃定、更不可撼动的秩序正在岩石中破茧而出……
“先生,”
风声忽止,向擎的一声呼唤将伊贞猛地从回忆中拉回到现实,“先生刚才说,这些甲骨是最后的证据,可是证据不是用来记录过去的吗?既然甲骨是用来卜测未来的,那我们不再问天,也就没有新的甲骨了,难道……我们手里握着的这些,其实是天神在这世间留下的……最后残骸?”
向擎说这些话的时候,声音压得极低,却如一声炸雷,在伊贞的颅脑深处轰然炸裂。
他张了张嘴,却发现发不出一点声音,一种从未有过的撕扯感令他感到头痛欲裂。两股截然相反的力量在他体内疯狂拉扯——他的左手仿佛还牵着周昌在羑里石壁上触碰到的那抹天道微光,那是关于“有序”的宁静;而右手却被朝歌城上空那股浓稠、血腥且狂乱的旧神气息死死拽住。那种扎根于血脉两千年对神灵的本能畏惧,正化作尖锐的剧痛,仿佛要将他的灵魂生生撕成两半。
“我……” 伊贞根本不能吐出一句完整的话。他痛苦地闭上双眼,额角青筋暴起,手指死死扣住身下的案台,才勉强稳住身体。
向擎被他这副模样吓了一跳,慌忙上前扶他坐下,连声关切道:“先生,您怎么了?”
伊贞极力想向向擎描述那种灵魂被生生剥离的震颤,可喉咙却像被无形烈火灼烧着,发不出半点声音。此时的他,仿佛一个在惊涛骇浪中沉沦的溺水者,虽拼死朝着远方那一抹游离的微光游去,但根本分不清那究竟是救赎的彼岸,还是通往毁灭的深渊。
最终,他疲惫地朝向擎摆了摆手,表示自己并无大碍,并示意他继续去整理甲骨。
向擎眼底闪过的那一丝光亮熄灭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层沉重的失望与倦怠。他没有再追问下去,而是默默地转过身,重新投身于那堆如山丘般死寂的碎甲骨中,背影佝偻得如同一个在废墟中捡拾遗骸的守墓人。
伊贞注视着那个背影,心中一阵剧颤。他突然意识到,向擎并非听不懂,而是还没到必须清醒的时刻。他自己现在终于读懂了那一夜周昌眼中的深意:他们所谈论的,不仅仅是天地的更替之理,更是一种注定的、无药可救的孤独。因为在旧神尚未完全崩塌的漫漫长夜里,那些率先窥探到“天道”的人,注定只能在沉默中,独自等待着光明照进。
待剧痛缓缓退去,伊贞重新沉下心神继续工作。夜色深沉,二人相对无言,唯有甲骨碰撞的细微声响在死寂中回荡。
忽然,向擎双手递过来一片残甲。
“先生,”向擎打破了沉默,“看这是什么?”
伊贞接过来一看,上面既无文字,也无焦灼的卜兆纹路,而是一组排列古怪的点阵符号。那些圆点深浅不一,疏密有致,隐隐流露着某种奇特的规律,横看如繁星移位,纵观似大川分布,却偏偏没有留下一个可供诵读的卜辞。
他锁紧双眉,借着烛火将龟甲翻来覆去看了许久。最终,在一处被炭火熏黑的甲骨边缘,他捕捉到了几道极细小的刻痕。它们与那些点阵遥相呼应,那并非完整的记录,更像是推演途中随手留下的标记。伊贞的瞳孔微微收缩,指尖微微发颤。一种从未有过的寒意,缓缓漫上脊背……
这从太师府留下的龟甲残片上,既不是祭祀,也不是占卜,仿佛有人已经不再满足于向神发问,而是试图将“天意”拆开,想从无数卜兆之中,找出支配天下运行的规律。难道……是太师箕子在解构时,无意中留下的蛛丝马迹?他一下子想到了箕子被商受投入地牢的这件荒唐事来。
在此之前,他当然听过《洪范》的名字,但只当那是上古留下关于大禹的虚无缥缈的传说,所以当他听说大王商受因为箕子不交出《洪范》,就毫不留情地把自己的这位亲叔叔、大商的太师剥去衣冠、投入地牢时,他和天下人一样,皆认为这是商受无可救药的疯狂与暴虐行径。于是当夜,他一回到太史卜室,难以遏制满腔的悲愤,从藏匿处捧出密匣,在龙骨上一刀一刀地又给商受增添了一条罪状:废绝宗骨*。(*注:丧心病狂地迫害宗亲忠臣。)
可此时此刻,伊贞只觉得眼前龟甲上那些刻痕化作了一记记清脆的耳光,狠狠抽在自己脸上:传说,竟然不虚!看来那个被全宗室唾骂成疯子的商受没有撒谎,箕子手中,真的握有《洪范》。
刹那间,伏羲得河图演八卦,大禹得洛书推《洪范》的传说、周昌在羑里墙壁上的线条、箕子的在龟甲上的点阵、商受几乎自毁的弃神暴行……所有零碎的线索在此刻疯狂对接,一幅让伊贞头皮发麻的宏大拼图骤然铺开——伏羲的八卦又被周昌推演出天地万物流动之道,而大禹的《洪范》又被箕子化为定格万物、执掌纲纪之法……那些古老的神话在这一刻褪去迷雾,一种强烈的荒凉与狂喜同时在伊贞胸中炸开。
他一直以为,在这场人神博弈的无尽黑夜里,周昌是唯一的光芒,自己则是旁观者,但唯二的两人都是背叛着神谕的孤独行者。可他却万万没想到,在大商权力最核心的太师府里,那个看似向神灵屈从、甘愿殉葬的冷面箕子,本应是大商神权最古老的守护者,竟然也在做着和周昌一样同样惊天动地的事。
伊贞闭上眼,仿佛看到两个相隔千里的巨人,正隔着神灵的尸骸默默对视。这绝非偶然,有了“动”和“静”之法,这天地,该是何等万世不拔的有序江山!
一想到这里,一种难言的战栗又从他的脊椎直冲头顶。如此看来,商受弃神也绝非简单的疯狂。难道那个暴君也看透了神权的虚妄?所以才迫切地想要从箕子手中,夺取那套能够反向解构天道、让王权彻底摆脱神明辖制的天地运行之法?
顺着这个念头深想下去,伊贞只觉得太阳穴狂跳,脑袋裂开般剧烈疼痛起来。
这一夜,伊贞种种反常的狂态早已将向擎吓得面如土色。为了不再继续吓到向擎,伊贞强压下脑中的风暴,揉着太阳穴,努力从牙缝里挤出一句:“向擎,夜深了,你歇息去吧。”
向擎吓了一跳,站在原地有些不知所措:“先生,您……”
伊贞没等他说完便摆摆手,示意他及早离开。
向擎看着先生那张在昏暗火光下因痛苦而微微扭曲的脸,双脚像是灌了铅,怎么也挪不动。他深知先生平日里性情温良,若非遇到了天大的难事,绝不会露出这般如妖魔附身般的骇人神色。他张了张嘴,还想再劝先生传个巫医看看,可迎上伊贞那不容置疑、隐隐带着血丝的严厉眼神,到了嘴边的话只能生生吞了回去。
“那……向擎在侧室伺候,先生若有吩咐,随时唤我。” 他声音微颤,躬着身子一步步往后退。
到了殿门槛边,他终究还是按捺不住心中的惶恐,猛地停下脚步,扒着门框再次回过头来望。摇曳的烛火中,伊贞先生已经疲惫地转过身去,只留给他一个单薄、孤寂、仿佛要被无边黑暗吞噬的背影。
向擎咬了咬牙,眼里急得渗出泪花,却又不敢忤逆先生的命令,只得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动作极轻地阖上殿门。
待确认向擎沉重的脚步声终于消失在寒夜的死寂里,伊贞才踉踉跄跄地进卜室摸出密匣,抖着的手差一点将藏有龙骨的密匣打翻。
“*牝鸡无晨……昏弃厥肆祀弗答……*” 
*注:听信妇人的话……昏乱地抛弃了他本该举行的祭祀,不向神祖祈答……
待打开密匣,拿出自己亲手刻下的龙骨,他自嘲地低喃着,
“废绝宗骨*。(*注:丧心病狂地迫害宗亲忠臣。)”
看着这一条条罪状,他的眼眶生疼,终于颤抖着拿起刮刀,发狠地一下一下,又将“废绝宗骨”四个字生生刮去。
可当刀尖移向上一条罪状时,他却突兀地定住了。一个困惑如毒蛇般缠绕心头:为什么箕子宁可装疯卖傻、将自己作践入泥泞、深陷地牢,也绝不把《洪范》交给亲侄子、来保大商万世不竭?
难道他早已洞悉,商受对《洪范》不择手段地抢夺,根本不是求教问道,也并非为匡扶大商社稷,而是欲在神权倾颓之后的废墟之上,以累累白骨之上将自己再塑成一尊人间“活神”?一旦这股力量沦为绝对王权的私器,必将掀起席卷四海的狂澜,吞没一切。
刹那间,伊贞像是被雷电击中,他隐隐看懂了什么:商受或许并非世人口中那个逆天而行的罪人。也许,他所做的一切,不过是在挣脱旧神加诸于人间的枷锁。可身为史官,站在时代的洪流之中,他无法断言这位君王究竟是暴戾无道的狂人,还是试图劈开黑夜的先驱。
然而,无论其志为何,那些罪状依旧无可辩驳——听信妇言,废弛祭祀,肆意更易祖宗成法,桩桩件件,皆有据可考。尤其想到比干、梅伯等一干忠良还有伯邑考的惨死,更有如今更是生死未卜的周昌,伊贞心中方才生出的那一丝动摇,终于渐渐沉了下去。
刮刀悬停在半空,良久未落。身为史官,他可以存疑,却不能代后世裁决;可以记下困惑,却不能抹去已经发生的一切。
最终,他缓缓收回刀锋,任那些刺目的罪状继续留存在冰冷的龙骨之上。
就在这时,沉浸于思绪中的他,丝毫没有察觉,一道黑影正自背后无声逼近。
咣当!
一声巨响,犹如一道惊雷在狭小的卜室里炸开,伊贞浑身一震,整个人如惊兽般猛地从案前弹起。多年在黑暗中刻录龙骨的生涯,早已将警觉化作本能。他根本来不及思索,右臂自下而上狠狠递出。寒光闪过,手中的刮刀已死死抵住来人的喉咙!
与此同时,伊贞的心却骤然沉到了谷底。龙骨密匣正敞开在案头,昏黄的火光映照下,那些未曾被刮去的罪状清晰可见,他费尽心机隐藏的一切,已尽数暴露在来人的视线里。
“何人?!”伊贞厉声喝道,嗓音因极度的惊惧而微微发颤。
然而,当摇曳的烛火终于照亮那张写满惊愕的面孔时,他死死攥着刀柄的手猛地僵住了。
“向擎?”
眼前哪里是什么潜入密室的可疑之人,正是去而复返的向擎。只见他脸色惨白,喉头正抵着那柄冰冷的刮刀,而他脚边,一个沉重的木质药匣已然翻扣,原本精心研制的草药丸骨碌碌滚落了一地。
“先生……是我。”向擎喉结艰难地上下滚动了一下,声音带着死里逃生的颤抖。
伊贞的手脱力般垂下,刮刀“当啷”一声砸在案头。他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冷汗瞬间浸透了后背。直到此时,那股差点亲手弑徒的后怕才如潮水般涌上心头,震得他连站都快站不稳。
“不是让你走了吗?为何又折返回来?!”伊贞惊魂未定,低低地怒斥,眼中既有愤怒,更有掩饰不住的后怕与关切。
向擎面色惨白,不顾喉间犹存的刀骨微凉,急忙弯腰去拾地上的药丸,颤声道:“……向擎还是放心不下先生。师父大巫衡升天前曾留下几剂定惊的草药,见先生今夜心神大恸,特、特取来,想请先生服下压惊……”
听到“大巫衡”三个字,伊贞心头骤然一紧。看着向擎慌乱地用衣袖去擦拭泥尘、视若珍宝地捧起药丸的模样,伊贞满腔的怒火瞬间熄灭,化作一丝复杂的酸楚。
“痴儿……”伊贞长叹一声,眼中只剩下无尽的疲惫与苍凉,“若有朝一日大祸临头,你这般赤诚,要如何在这朝歌城里活下去?”
“先生之言……弟子驽钝,不大听得懂。可先生……当真会招来大祸吗?”向擎嗫嚅着,像是想从伊贞脸上寻个答案,目光却战战兢兢地顺着案头飘了过去,最终,死死定格在那刻着商受罪状的骨片上。
“糟了!”伊贞顺着他的视线看去,这才意识到向擎都看见了什么,他失声惊叫,劈手胡乱将龙骨塞回匣中。盖子合上的闷响犹如祭夜中的丧钟,令人魂飞魄散。
伊贞转过头,死死盯着向擎,双眼里布满了骇人的血丝,一字一顿地逼问:
“你……都看见了?!”
卜室里只剩下铜油灯灯芯爆裂的微响。向擎脸色惨白如纸,身子剧烈一晃,竟是连一个字也不敢回答。
伊贞凝视着眼前面色煞白的向擎,缓缓松开了死扣着密匣的手,语意沉痛:“向擎,这龙骨你既然见到了,生生世世便再无退路。要么,你我缘分至此,你去王后那里告发我,但你会因它领赏或是与我一样,招致灭族之祸;要么,你便吞下这秘密,熬到乾坤易主之日,将其奉给真正的天道之人。”
他顿了顿,又一字一顿地吐出六个字:“这天,就要变了。”
对于自幼在朝歌城长大的向擎而言,这六个字,不啻于天崩地裂。
“天……要变了?”向擎喃喃重复着,眼中满是无法置信的惊骇,“先生的意思是……大商社稷……气数已尽?”
伊贞没有直接回答,只是指了指地上还未拾净的草药渣,凄然道:“向擎,你至今还活在梦里吗?你且想想你师父大巫衡,他一生沟通神明,为何落得亲自绑上祭天台,肉身化作飞灰的下场?!”
向擎浑身如筛糠般抖个不停。尽管他仍无法彻底参透这些宏大的天机,但大殿里那缕隐隐的草药香,在这一刻,仿佛跨越时空,生生变作了大巫临终时被烈火炙烤的焦血气。
伊贞逼视着他,抛出了最后的千钧之重:“你过往屡屡追问,究竟何时才能见到那位‘天道之人’。我未曾答你,是觉得时候未至。而今夜,我便将这托付之期告诉你。当你将这匣龙骨交出去的时候,你见到的,便是天道之人。”
看着伊贞那双饱含风霜与决绝的眼眸,向擎终于彻底明白,史官一脉在无边黑暗中究竟背负着怎样粉身碎骨的重量。
向擎眼中再无动摇,他膝行半步,深深叩首,额头撞击在冰冷的地面上,发出一声决绝的闷响。
“弟子……明白。此秘,向擎至死不泄半字。必用此残躯,将其亲手奉于天道之人!”
——未完待续——

声明:本故事纯属虚构,如有雷同,纯属巧合。 文字版权归作者所有,未经许可不得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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